三甲妇产科主任疾呼:别急着开刀!


我国盆底疾病领域的权威专家夏志军教授发现,他最近手术中,近半数是盆底修复后的补救病例。


不少患者反复手术,折射出盆底诊疗规范化的短板,因此他想通过“医学界”呼吁,有些病例不要急着开刀……



撰文 | 燕小六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盆底疾病中心主任夏志军十分苦恼。最近,他做的手术中,越来越多的是在处理患者此前手术后的复发与并发症。

在他接诊的手术患者中,这类病例已占近一半。2025年8月1日至2026年7月31日,仅他带领的一个治疗组,就接手了65例盆腔器官脱垂复发手术、13例尿失禁复发手术。其中,不少患者辗转自外院而来。

在这些数字背后,有人做了5次手术,子宫切除了,阴道内布满瘢痕,漏尿和脱垂却仍未解决;有人原本只是漏尿,术后又添了排尿困难……患者一次次走上手术台,留给下一位医生的修复余地,却可能越来越小。

夏志军告诉“医学界”,大多数绝非疑难病例,而是暴露出部分同行在盆底诊疗中对疾病认识不足、术式选择不当和专科训练不充分等问题。有些本应在第一次手术前解决的疑问,被留给了之后的反复修补。

透过这些反复求医的患者,他希望推动业内讨论:当盆底诊疗需求增加,医生的专科训练、术前评估和手术能力管理,怎样才能跟得上?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盆底疾病中心主任夏志军(前排左二)授课中。/图源:受访者

第一次手术,是否找准问题所在?

在反复接诊复发患者的过程中,夏志军发现一个典型问题:此前的手术,是否真正找到了需要修复的部位?

一位做过5次盆底手术、漏尿和脱垂仍未解决的患者,是他反复思考的病例之一。患者第一次接受的是子宫切除和阴道壁修补。此后几年多次出现严重脱垂,曾在一年内两度开腹修补,将盆底悬吊到腹壁,也尝试过在阴道内放置网片。

夏志军见到她时,膀胱、小肠、直肠所在区域仍向外膨出,阴道内却已形成密集的硬化瘢痕。反复修补留下的组织改变,又成为下一次治疗必须绕过的障碍。

从事相关诊疗30多年,夏志军强调,盆底器官脱垂并非只是表面多出一块组织或简单的松弛,医生要看见器官背后的支撑结构。

正常盆底由肌肉、筋膜、韧带共同支撑,维持膀胱、子宫、阴道、直肠等器官的位置和功能。支撑受损后,可能出现阴道前壁、后壁或顶端脱垂,并伴有排尿、排便及性生活方面的困扰。切掉脱垂的子宫,并不等于恢复了整个盆底的支撑。

妇科盆底医生常以三个支持水平理解这套结构:宫骶韧带、主韧带等提供顶端支持,中段筋膜维持阴道侧方连接,会阴体等参与远端支持。术前需要判断哪些部位受损、哪些症状与之相关,再选择修复方式。

图解:盆底脱垂需结合解剖改变与功能症状评估。依据《盆腔器官脱垂的中国诊治指南(2020年版)》及专家采访绘制。

在夏志军接手的复发病例中,对疾病认识不足、术式选择不当,是他关注的重要问题。只处理眼前的膨出,而没有识别深层支持缺陷,可能留下复发隐患。但复发也涉及组织条件、脱垂程度等因素,需要逐例分析。

更棘手的是,患者感觉到的症状,不一定都由脱垂造成。夏志军提醒,腰骶部神经损伤、糖尿病相关神经病变等,都可能影响排尿。若未辨明原因,只做局部缝合修补,排尿困难未必改善,还可能加重。

脱垂与漏尿之间也并非简单的因果关系。严重脱垂可能使尿道受压、扭曲,掩盖原有的压力性尿失禁;器官复位后,漏尿才显现。术后出现漏尿,因而需要结合术前评估与手术经过判断。

2012年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一项随机试验,纳入337名术前无压力性尿失禁症状、拟接受经阴道脱垂手术的女性。12个月时,未加做吊带组的尿失禁比例为43.0%,加做尿道中段吊带组为27.3%,但后者的膀胱穿孔、尿路感染及部分排尿障碍风险也更高。同期处理漏尿,需要权衡获益与风险。

夏志军在手术中。/图源:受访者

反复修补的代价,留给下一次手术

即使明确了病因,能否把治疗方案准确落实到操作中,仍是一道关口。

夏志军反复提及术者对盆底解剖和功能的理解。他用装窗帘作比:固定点既要选对位置,也得落在结实的结构上。若对盆底解剖不熟悉,组织分离和固定不到位,可能造成脏器损伤,增加感染、网片暴露等并发症风险。

一位因漏尿在外院接受手术的患者,此后排尿越来越困难,必须调整到特定姿势才能排尿。夏志军准备取出原有吊带时,发现她体内有两层吊带,而非患者所理解的一层。

据患者回忆,她曾因效果不好回院复查,医生建议做些“调整”。夏志军据此推测,第二层吊带可能在那次处理中放入。

对他而言,这个病例提示的是:抗尿失禁手术并非放进一根吊带就结束。术式是否适合、位置与张力是否恰当,以及患者对治疗的理解,都关系到手术之后的生活。

另一位36岁的患者,在接受脱垂悬吊手术后复发,并出现腹痛、子宫出血。夏志军介绍,后续治疗中发现子宫和膀胱受损,最终不得不修补膀胱、切除子宫,而她尚未生育。

这些病例中,第二次、第三次手术往往比第一次困难得多。反复操作使解剖层次变得模糊,瘢痕和粘连增加脏器分离难度;此前切除的阴道壁等组织,也无法原样补回。想恢复形态和功能时,可能已缺少可用的自体组织。

一位82岁的患者尤其让夏志军感到为难。她在外院接受尿失禁手术后出现严重尿道损伤,经历多次缝合、狭窄和扩张,漏尿仍未解决。会诊时,尿道存在明显缺损,尿液经阴道流出。

夏志军解释,进一步重建可能需要利用膀胱组织修复,手术复杂;结合这位患者的年龄、身体状态、麻醉与愈合风险,团队最终只能采取姑息处理。这是对具体患者的取舍,不能单凭年龄决定是否手术。

当患者带着这样的经历来到诊室,医生面对的已不只是技术难题。夏志军说,有人将他和医院当作“最后的希望”,而此前治疗的不理想,又使建立信任格外困难。此时更要讲清楚,哪些功能可能改善,哪些损伤难以逆转,再次手术需要承担什么。

夏志军和科室合影。/图源:受访者

第一次决策就要想到患者以后的生活

要减少这类困境,夏志军认为,关键应前移到首次诊疗,即完整认识盆底疾病,明确症状与解剖改变的关系,而非看到脱垂就直接决定手术。

《盆腔器官脱垂的中国诊治指南(2020年版)》强调,诊断应包括解剖学评估和伴发症状评估。术前建议检查尿流率和残余尿量,有条件时行尿动力学检查;对部分无压力性尿失禁症状的前壁或顶端脱垂患者,可在脱垂复位后检查隐匿性漏尿。

对经历多次手术的人,还要回溯既往术式、植入材料和失败原因。夏志军介绍,团队会根据情况进一步开展影像和三维重建评估,同时了解患者的心理状态与治疗目标。检查项目应服务于具体问题,不能只靠“再修一次”的愿望推动手术。

图解:术前评估与共同决策的重点。依据《中国诊治指南(2020年版)》及专家采访绘制。

这些要求,最终都要落实到术者的专科能力上。

夏志军介绍,盆底疾病涉及妇产科、泌尿外科、肛肠外科等多个专业,不同背景的医生,对解剖、功能和治疗方式的理解可能存在差异。若只沿用原有专科的手术思路,容易忽视相邻器官及其功能。

他因此一直呼吁加强系统化专科培训,建立更有针对性的盆底手术能力评价与准入机制。培训应覆盖疾病认识、术前评估、术式选择和并发症处理,而不只是学习某一种术式。

国家卫生健康委2022年印发的《医疗机构手术分级管理办法》明确,医院应制定分级目录、评估术者能力,三、四级手术须逐项授权。夏志军希望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强化盆底专科训练和质量管理。

规范诊疗也包括保守治疗。指南将随访观察、盆底肌训练、子宫托及手术等纳入不同患者的治疗选择。夏志军担忧的是,把训练包装成对各种程度脱垂都有效的办法,或让患者把康复项目等同于结构修复。而治疗方式需要结合症状、程度和患者意愿选择。

与技术同样重要的,是询问患者希望保留怎样的生活。夏志军曾接诊一位六七十岁的女性,此前医生因她年纪大选择了阴道封闭术,术后夫妻生活受到影响。“并不是说70岁的人就没有性生活。”他说。

还有一位49岁的离异女性,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困难,重度脱垂的组织已坠出体外。她听说阴道封闭手术费用较低,执意选择这一方案。夏志军没有同意,而是与她商量,先使用子宫托。

阴道封闭会影响此后的阴道性交,决定不能只由眼前的经济压力推动。指南同样要求,手术选择考虑患者的性生活、生育意愿、身体状况和治疗目标,并在充分沟通后共同决策。

夏志军当时对学员说:“她今年没有钱,不等于5年、10年后也没有,也不等于社会就不帮她。我们医生不仅要治好病,还得想好患者怎么活。”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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