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钓鱼城守将:他给溃兵的见面礼,是两筐人头 | 钻洞营002

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继续更新《钻洞营》的第二篇故事。

历史上很多大灾难,都留下过一些很奇怪的“小事”。

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之后,吸烟室里还有人继续刚才的牌局;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毁掉庞贝时,城里的面包房还在营业。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发生前,一位亲历者甚至直到桌子开始晃动,还以为只是街上的马车经过。

每当我看到灾难纪事中这些小事,内心总是有一种惶恐。

惶恐的不是灾难有多大,而是它到来前一刻,我们的生活看起来如此正常,即便有所预兆,也是忽略不见。

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正常化偏误”:人习惯用昨天的经验判断今天。只要还有饭吃,我们就容易相信——真正的大事应该不会这么快轮到自己。

咱们《钻洞营》里的主角梁小七也是这样。

昨天的故事里,他还是个刚逃进钓鱼城的南宋溃兵;到了今天,他的病好了,手里有钱了,还认识了一个卖甜水的哑女。

他开始帮她推车、卖水,给她讲一个自己从没去过的江南。

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打仗,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就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两筐人头进了钓鱼城。

梁小七这才发现,自己以为还很遥远的那场战争,已经走到了面前。

钻洞营

作者:段长河

 第二章  天爷好运 

蜀中的日头,辣且毒,撕咬皮肤上的溃烂,一路扯着向骨子里钻。
两根木杆、半尺麻绳,搭起一个粗兜子,梁小七躺在上面,脊背皮肉摩擦着木杆毛刺,随着鼠尾巴和吴盛世踉跄的步子,上下颠腾。
“小七哥忍住别睡,已经能看见钓鱼寨了,再撑会儿,进城里就有药了。”鼠尾巴声音沙哑沉闷,仿若来自极遥远的地方。
梁小七勉强睁开眼,只觉得日头坠在身上,口焦舌燥,目眩眼花。久而未愈的温病,让他的一切感知都含混迟钝。
自苦竹隘开始一路溃逃,追索的鞑子,林间的毒虫,致昏的恶寒,还有头顶的干瘪日头,如附骨之疽从未停歇。
但这伙儿溃兵还是活下来了……几乎活下来了。
一个耳光打来,激得梁小七恍惚回神。吴盛世又连续几个耳光不停:“格老子,抬一路,不想抬个死人板儿!驴日的,醒到起来!”
皲裂的唇边凑进一注水,喉管滚动呛咳,梁小七猛然爬起,夺过粗陶碗,伸脖啜饮,像不知从哪儿爬出来的恶鬼,他又活了。
后来据鼠尾巴说,入城那日,城门推饮子车的一个哑女,听说他们是兵,把剩下的甜水白送了众人,算是交了天爷好运。
“那不叫天爷好运,天爷就没给过咱们好运。”梁小七评价道。
梁小七跟众人在临江棚安顿下来后,便寻到了那个甜水摊,推车的哑女不难找,那便钓鱼山寨再大,也不过是个一泡尿屙通城的小地方。
梁小七走过街角时,独轮饮子车正停倚在一旁,饮子番旗斜插在两侧竹豁上,随风摆动。
甜水摊的主人没注意到他,她正忙着收拾几只粗陶碗,手腕皮肤被晒得有些黑红,一绺微发轻垂,眼珠黑黢,大且明亮。
“来碗甘豆汤,两,两碗吧。”
梁小七凑上去将备好的词说完,才反应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又做了个喝的手势,这是他自己琢磨的。
“你直接说就是咯,哑女小时不哑,听得懂。”旁边麻腐小摊的老太太笑着点拨。
梁小七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哑女已无声地微笑,递上了两碗黑豆加甘草熬煮的甘豆汤水,随后伸出手一点梁小七,比画了个“好”,再用食指上下点动。
“咦,你们认得到哇?”老太太开口问向梁小七。
“什么意思?”梁小七没太明白。
老太太接口:“她在问你,你好点儿没得。”
入城那天,发温恶寒的梁小七,对钓鱼寨仅有的印象,是滚油浇烫的石砖地,和那一碗透灌肺腑的甜水,粗陶碗的主人,则没那种昏沉。
哑女记得他。
很快,梁小七成了甜水摊的常客,也逐渐拼凑出了哑女的过往,那故事普通,钓鱼寨里的流民多半如此:打小跟爹妈过活,有些小买卖,鞑子占嘉定府那年随她娘逃难来钓鱼寨,路上得了场温病,嗓子坏掉了,再发不出声。
温病,就是梁小七入城时得的那种,恶寒,身子发温,偶尔死人。
所以当梁小七来买甘豆汤的时候,哑女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在这个拼凑的过程中,梁小七对哑女的比画手势认得越发熟练,如果不考虑哑女从不开口,甚至可以称之为话痨。
她会比画着说起,卖麻腐的毕婆婆等下要到镇国寺祈福;说那个悬崖上的卧佛都一百年咯,愤愤于城内药铺甘草价格涨到二十文之类的小事。
“那就别放甘草了呗,反正也喝不出来。”梁小七每次提议,哑女黢黑的一双眼就会瞪着自己。
“别看了,当我没说。”
最难解释的,是她还会问起梁小七一伙儿人的近况,毕竟梁小七无法明说,这一伙儿溃军是怎么凭空变出钱财的。
梁小七确实喜欢和哑女一起,某些时候除外,就比如现在。
梁小七试图缩回窝棚,想再给羊娃子两脚,他让羊娃子去买甜水是照顾生意,没打算真搬来哑女撞个顶头碰。
他将簪子揣回怀里,摞起那摞粗陶碗,还是迈了出去,自然熟稔地将碗放在饮子车遮篷下方,讨好地递出手中的火把果,哑女的目光随之抬起,没接果子,而是伸手比画着:你们,今天,做,什么?都,不在。
“帮人挖水井去了,可累坏了,得歇两天。”
梁小七假装漫不经心圆着他的谎,扯开饮子车上的钱匣,却被哑女侧颈拦住,示意道:你们,喝水,钱,不要。
“收着吧,不差这俩仨铜子儿。”
梁小七咧开嘴用惯常的不正经遮掩:“刚结了工钱,看见烂赌鬼没有,跑得比他爹兔子还快。”
偷眼不见哑女有什么异色,梁小七假式看了看日头:“该往街市上去了吧,我帮你抬。”说着,伸手帮忙把独轮车撑起。
天幸,哑女并未怀疑。
正想着,忽然梁小七看到哑女挥手比画,冷不丁一激灵。
哑女比画着:你,上次,说,一半,江南。
“啊,啊……江南啊。”
梁小七回过神。
“江南好啊,上次说到哪儿了,说到我故乡就是江南。”
梁小七瞥见哑女期待着点头,半绺垂发遮住的眼眸,微微发亮。
“知道江南盛产什么吗?水哇,篷船水路,小桥流水,要不怎么叫江南水乡呢?”
“尤其是天子行在,临安府那个西湖,比咱们这大天池大不知道多少倍,一眼望不到头。一到了春天,到处都是沿河廊棚,大伙儿就撑着小船儿呷着茶,安逸哟。”
梁小七眯缝起眼,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我上次还梦到江南来着,就是有点模糊,看不真。你说,我现在要是一直在江南,就凭我这身家传的水利通渠,肩修两河之术,是不是也能混个壕寨官儿当当。”
他摇摇头,不再唏嘘,换了口气:“再说江南的吃食,人家各式糕点那叫一个齐全,仲秋桂花糕,重阳黄栗糕,到了上元节,还有乳糖圆子,一口下去,圆咕隆咚包着馅就在你舌头根子底下绕上了,那叫一个甜腻,香。”
路过半程,梁小七咧开的嘴就没停过,不断地搜刮肚子里从各处听来的趣事,并将它们一股脑儿塞进了江南。
近一个月,他一直在给哑女讲所谓江南的景致是多么好,临安府是多么气派,他讲得很乱,但哑女听得还是很高兴,满眼都是传说中的江南景致。
梁小七更高兴,毕竟他从未到过江南,那个他所谓的故乡。
进城这段时间,梁小七这伙儿溃兵所获颇丰,按他的想法,攒够了钱,就该继续向东;整个蜀中都不安逸,早晚要打仗。
梁小七盘算着,得在鞑子军抵达前带诸人溜出城,就往江南逃,到天子脚下就安全了。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活着。
梁小七试探着开口:“那个,前两天听人说,鞑子军越来越近了,我寻思着……”
刚起了个头,独轮车碾过碎石,梁小七忙去扶车,手忙脚乱地稳住后再次开口:“我是说,鞑子军要到了,钓鱼寨这边是高墙大山的,但打起仗来肯定还是……不一定……是吧。
“你那个,也是自己在这边,你要不看看往东边,去江南。”梁小七偷眼望向哑女的反应。
“卖浆小妹儿哎!”
街边老太一声雄浑的声音打断了梁小七的后话,他只得闭上了嘴,将饮子车推到石照县衙后门,找了个墙角靠边倚住;这街角再走几步就是护国寺,来往行人最多,不出片刻就有几个小童嚷着要吃豆汤,拉扯着大人往这边凑。
哑女开始忙碌,梁小七摩挲着怀里的锤揲银簪,把话咽回肚子,跟着打下手。
直至天色昏黄,日头下坠,摊子上的甜水卖了个干净,梁小七也再未得空多说,点齐陶碗,甩去水渍,又忙着帮哑女收遮篷,踢撑脚;暑热渐凉,哑女被汗浸在耳畔的发丝,随晚风掠过,轻垂滑落。
有时候梁小七觉得和哑女一起当个小贩也挺好,只要不打仗,不死人。
“走吧咱们,给你把车送回院里,我就……”梁小七正说着,忽然一顿,他看见街边的人群开始散开,随后是蜂鸣的窃窃私语。
街角,一队兵卒小跑着散来,着白绢汗衫,外套生皮浸灰的整块皮胸甲,立时在道路中拉起一道人墙,将沿路百姓隔绝开来。
紧随其后,另两队札甲兵卒纵马缓步而来,正中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武将;锁子甲红锦镶边,腰横长刀,眉陡断崖,髯似怒潮,唯有一双眸子如如不动。
老年武将身侧,方面阔口的青年将官双手扶举“王”字大纛,缓步而行,四方昭告:钓鱼寨新任城防主将,兴元府都统制,王坚,驻马至此。
紧随大纛后的,是两匹杂色大马,各驮只硕大篾筐,冲天的腥臭自其中滚滚而来,透过夏日未散的热气,令人犯起一阵恶心——那是两筐人头。
王坚纵马上前,长刀柄上的虎首微微一点,指向斜侧:“这,是兴戎司自合州行至此处,沿线拔掉的鞑子暗探前桩,共计三十七颗人头。”
说完,王坚长刀再动,又点向了另外一只更满的篾筐:“这,是溃军——贪生怕死,妄脱军籍,拒不入编之辈!皆以通敌罪论处!
“钓鱼山寨,更名钓鱼城。今日起,大纛立,城在人在,城毁人亡,不退半步!”
周遭轰然而动,沿路百姓纷纷高呼,簇拥着队伍向武道衙门方向而去,更有胆大的,凑上去细看那些个狰狞的头颅。
两筐人头,鞑子的悬于城门,是赴任此城的见面礼;溃军的掷于城内,为此刻城内的逃卒们,敲个警钟。
“着令全盘接收制置司人员,会入兴戎司,即刻封闭城门,禁绝交通,收拢召回城内溃兵,无论出身。”马背上,王坚下达了第一项军令。
“另,凡登记造册在籍之人,抗命不从,斩。”

直到队伍散尽,梁小七强忍着发颤的大腿,挪步从人群中掉头,脚步慌忙:“我,那个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说话间,梁小七没敢看哑女的眼睛,他迅速地把手里的散碎银钱和那支簪卷进了哑女的钱匣之中,大迈步地往前蹿,不过数步,又匆匆折返。
“我们要出城,你要不要和我们走,去江南?”梁小七气喘吁吁,他没有太多时间。
哑女比画着问:为什么?
“因为鞑子,鞑子军说话就到,成都府都破了,钓鱼寨这屁大点地方撑不住的,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在营数年的梁小七清楚,有鞑子军的地方,才会有朝廷将官,地位越高,说明接下来这场仗就越难熬,在这场仗里,或许钓鱼寨从军到民,都会被这个血肉磨盘一点点碾碎。
哑女继续比画:你们,兵,为什么,走?
梁小七没敢回答,他没答案。
回神时,他已穿过街角,背身用堵塞在喉咙里的气息挤出:“钱匣里的东西是送你的,你哪天到江南来,就来找我,我能记住你。”
随后,他的步伐变成了奔跑,没敢回头,他再一次开始溃逃。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伙儿溃兵终于聚齐在临江棚。
“我那把必赢,一赔十一知道吗。”烂赌鬼龇牙咧嘴,还抠着脚皮,愤愤于被梁小七拖拽回来的事情。
梁小七回 :“滚蛋。”
“你娃火急火燎地干啥嘛这是。”张半仙这老骗子向来稳当,现下也颇为不耐——被羊娃子拽回来前,他正要给一个老妇人摸骨。
“新任守将入城了,王坚,带着两筐人脑袋刚就在我眼前走过去!咱们马上收拾东西,立刻出城。”
梁小七的话未能让众人冷静下来,吴盛世打量着刚擦黑的天色:“急个㞗,再等等天大黑,晚上再出去多好。”
张半仙点头称是,既然要跑,何不趁深夜。
“你们没听过王坚这个人?”
梁小七还是高估了他的同袍:“嘉熙四年,带着一百人就敢钻入鞑子军的造船场,一把火焚了木材,自己全身而退的那个!”
众人的面目变得严肃,梁小七压低了声音:“后来在兴元的时候,有底下士兵聒噪退却,他下令:督监顶着兵卒上,兵卒逼着战俘上,后退者死,迟滞者死,左顾右盼者左右皆死!”
他缓缓吐出最后的结论:“这人做事雷厉风行,现在不走,今晚怕是城门都堵死了。”
梁小七说完,吴盛世已经跳了起来:“半仙儿,跟我找干粮包袱,都放在上次那个人伢子那儿了,快走快走!”
“刘五,你也一块儿,太多了,我俩抬不动。”
“咱们出城前再买点麦种吧,到时候……”
刘五的话被吴盛世打断,一脚踹在肋巴扇上:“买娘㞗,快走。”
几个人向外蹿,几个人往里钻,小窝棚内,翻找东西的翻找,藏了钱的去挖刨,鸡飞狗跳,被这突如其来的逃亡计划狠狠搅乱。
乱哄哄一片中,梁小七扯过羊娃子:“你别跟着裹乱,先去千佛岩那块儿等我们。”
“去那做啥子啊?”
梁小七蹲下身,悄声凑近羊娃子耳朵:“那边卧佛头枕的位置向南,从崖壁伸出去的那棵大松树底下,有一块石头做了记号,往下挖,那是我藏的铜子,你去挖出来,等我们去找你。”
“带上你捡回来的那个一块儿去,让他帮你挖。”梁小七瞥了眼角落的老斥候。
“又支使我……”羊娃子小脸儿愤愤。
梁小七咧嘴一笑,搓了搓羊娃子脑袋,将对方本就毛糙的乱发蹭得发奓:“以后不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众人收拾齐备,各背了包袱褡裢,呆呆站在窝棚门口;窝棚已经空了,连角落里沤肥的老斥候也不在了。
“走吧,还看什么呢?”梁小七当先迈步。
“等会儿。”烂赌鬼忽然开始解裤带,“我们老家说,这屋头不住人了,得回头撒泡尿喏。”
“对头,我老家也这么说的嘞。”吴盛世从不错过任何一个发瘟的机会。
溃兵们开始离去,身后留下两摊尿渍,关于打仗,他们不想再和它扯上一点儿关系。
鼠尾巴突然开口:“羊娃子去哪儿了?”
张半仙抬头看了眼梁小七,嘴巴开合半晌,一声叹息,终究没作声,他总是能大概猜到一些。
“你打算让这半大孩子也跟我们搏命逃亡?”梁小七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他岁数小,没人抓他上战场,我给他留了钱,在这城里饿不死。”
何况还有老斥候——梁小七心里默念,这人身上的东西让他不舒坦,和自己活得正蛮拧,但梁小七清楚,和自己相反的人才是好人,远比自己和张半仙更适合照顾那毛伢子。
“去镇西门,那门儿刚修一半,口子多。”梁小七没说,沿着城墙根儿走,这是条绝对不会碰到羊娃子和哑女的路。

城墙边缘的木架零散支落,一半搭在城墙,一半直接悬空垂直于江面,下方江水浪头翻滚,于黑暗中不可辨识,只听得到漩涡拍打击碎的声响。
“爬吧,还琢磨啥子。”
黑暗中,几条手臂攀附而上,依靠伸出去的腿踢摸着落脚之处,众人速度迟滞,但也攀上了一半。
“可不敢往下看啊,继续爬。”刘五的声音颤抖。
“哈儿,怕个锤子,黢黑黢黑的,又看不到。”鼠尾巴蹿得最快,将几人远远落在身后。
张半仙的胸口传来风箱般的咳痰声:“我不、不成了,你们爬,我老头子这么大岁数,还要遭、遭这么一劫。”
梁小七倚在一旁,他也开始喘粗气,城墙比他印象里的高了太多:“您不是给自己算过寿数,能活八十四,这点、这点小劫数,算什么啊。”
“听他吹牛皮,忽悠久了自己都信咯,还还劫数,你当了丘八就是劫数。”吴盛世半喘,嘴上照例鼓舞人心。
忽然间,城墙下方的火把闪烁,随即一声呼喊响起,那声音梁小七甚至还有两分熟悉:“城墙上头有人!是鞑子奸细!”
随即是更多的火光涌来,将周遭彻底撕裂亮起,不知从哪儿出现的兵卒纷纷驻足,抬头望向悬挂着的梁小七这伙人。
刘五向下瞄了一眼,紧紧闭起眼睛,现在他看得到有多高了。
“搭箭!预——”一名将官打扮的忽然挥手,慌乱之中梁小七来不及多想,放声大喊:“不是鞑子,不是,是自己人!自己人!”
“滚下来!快点!”那将官呼喝道。
梁小七连滚带爬地自木架上溜下,落地不稳,还挫了脚踝,不等他多说,周遭兵卒已七手八脚将众人一一捆缚,脸贴地皮,被拖死狗一样拉到那将官近前。
“我乃兴戎司巡检使、中军统制覃昊,你们何人,出身如何,详细报来,不得伪作。”
梁小七抬眼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方面阔口,梁小七认出,正是之前扛着“王”字大纛的青年将官。
慢了一步,只慢一步。梁小七想,自始至终,天爷果然就没给过这伙儿溃兵一丁点好运。
利州义军,巴州乡兵,蓬州屯田军,一个个几乎快忘光的名字从溃兵们的牙缝里蹦出来,梁小七的心思却不知为何飘散,他对那些名字已经失了印象。
深夜的地面有股凉气,没白天那么燥,这样也行吧,梁小七念叨,他决定认命。
“鹅顶堡戍卒,原红帻塘骑。”角落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和刚刚城墙上熟悉的声儿有点像,但这个清晰得多,也好认得多——梁小七陡然瞪大了眼,是羊娃子捡回来的老斥候。
梁小七挣扎着试图爬起,被身后的兵卒狠踢一脚,死死压在地上,嘴巴被挤得上下分瓣:“羊娃子呢?”
他的声音含糊,只剩低吼:“你娘日的把羊娃子扔了?”
“闭嘴。”话语被覃昊打断,“都捆走,押至武道衙门处。”
“斩。”

 后记 

梁小七这伙人眼下的危险,比被人误会成细作更严重——他们就是王坚进城后最要清理的那类人:溃军出身、不愿入编、还趁封城之夜翻墙逃跑。

军令刚下,他们条条撞上。

更麻烦的是,羊娃子去了哪里?老斥候为什么会出现在官兵之中?

覃昊最后那个“斩”,让这群溃兵第一次站到了死路上。

明天22:00,来看《钻洞营》的第三篇故事,咱们不见不散。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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