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正在失去它的特殊性?

古着婚纱480元,二手Versace水晶高跟鞋500元,手工DIY头纱90元,网购敬酒服199元。而手捧花和场地的价格却高达1200元和两万元,这是28岁的北京新娘小聂与VOGUE Business in China分享的婚礼账单。整场婚礼花了12万元,她当天从头到脚的行头,加起来还没有那束捧花贵。

而在小红书上,缀上珍珠、戴上丝带的DIY匡威帆布鞋、AJ球鞋甚至婚礼版的Birkenstock逐渐替代了Jimmy Choo、Roger Vivier这些传统大牌,被一些准新娘选作婚鞋;在婚礼上的裙子,也可以从“非婚纱店”的日常服饰店以及古着店选购。

这给时装品牌打开了新的入口。

2020年,英国女装品牌House of CB推出首个婚纱系列,十款婚纱定价均低于860欧元。2024年3月,美国休闲服饰品牌Abercrombie&Fitch把生意做到主纱之外,在婚礼商店推出逾百款单品,价格从29到200美元不等。2026年5月,上海设计师品牌SHUSHU/TONG推出首个婚礼系列,把顾客熟悉的蝴蝶结和少女感带进婚礼。

相比于品牌的意义,裙子本身的剪裁、实穿度、性价比,似乎成为了“备婚清单”里更具体的考量。在结婚这件大事上,是否现在全世界的年轻人结婚也在“消费降级”?

同样意料之外的是,今年3月,设计婚纱界的“泰斗”设计师王薇薇却与Fabrique却推出联名成衣线,并在上海设置快闪空间,把婚纱品牌的设计语言带入日常衣橱,触达新的客群与价格带。

当新娘可以从日常时装、专业婚纱与二手礼服之间自由搭配,婚礼衣橱的边界也随之打开。年轻人如何重新定义婚礼着装,时装品牌怎样把既有审美转化为婚礼需求?而专业婚纱品牌又该如何凭借设计、工艺与服务留住顾客,并寻找婚礼之外的收入?这一切,正在成为这门生意的新课题。

从忠于仪式到忠于个性的婚礼选择

在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在婚礼服饰上减少开销的背后,看似是“消费降级”,实则本质上是年轻新人对婚礼的期待正在发生变化:婚礼仍承载着两个家庭的礼俗,但更是一场按自己的审美策划、与亲友共同庆祝的聚会。

相比于“面子上”的功夫,个人风格和宾客体验正在成为衡量一场婚礼的标准。The Knot 2025年的调查显示,68%的受访者希望,宾客觉得自己的婚礼与以往参加过的都不同,近一半最担心宾客玩得不尽兴。

如今在中国,租赁一件正式婚纱仍然是主流的选项之一,但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们乐于拆开传统婚礼服饰的范式,留下喜欢的部分,再加入符合自己个性和审美的单品,选择“忠于自我”和“独一无二”。新娘可以选择穿一条隆重的婚纱,脚下却是一双平底鞋或运动鞋;也可以保留头纱,把裙子换成日常会穿的套装。

在个性化需求的推动下,运动鞋品牌匡威也在“婚鞋”赛道暗中发力已久。今年9月,品牌就推出婚礼季企划,允许消费者调整鞋面配色,添加图案、文字与数字,记录两个人的纪念日或共同记忆。

这也同样意味着,品牌仍然能影响选择,但吸引新娘的理由需要更具体。在结婚礼服史上的“常青树”Vivienne Westwood的Cocotte婚纱就因其鲜明的历史感,束身胸衣、低垂领口与雕塑般的褶皱,吸引着希望在婚礼上保留个人风格的女性,甚至同时容纳女性化、朋克、性感与优雅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

今天,寻找个人风格的路径进一步延伸到二手市场。在性价比之外,停产款、年代剪裁和独特细节,也让旧礼服有了被重新选择的理由。

“我选择那条古着婚纱首先是因为我想一直想找一条像凯瑟琳·德纳芙在上世纪电影里穿过的婚纱,但这样的款式在当下的婚纱市场并不多见。其次买Vintage是我一直以来的爱好,这让我觉得我的婚礼更独一无二,并不在于具体的品牌。”28岁的北京新娘小聂告诉VOGUE Business,“当然,对于婚纱这种一次性服饰,我也不愿意投入太多预算在上面。”

同样,美国婚庆平台Zola与二手交易平台Poshmark在2026年的调查显示:在选择Vintage的理由中,独特性获得71%的认同,高于价格因素的28%。并且58%的受访订婚伴侣会从历史时装年代寻找灵感,转售与复古礼服正在回应消费者对个性化的追求。

这些选择的共同点是新娘开始自行组织整套造型。专业婚纱、日常白裙、古着和球鞋进入同一份备选清单,接受个人审美、舒适度与搭配效果的检验。婚礼依然值得郑重对待,不过这份郑重的表达方式却越来越自由。

时装品牌的跨界婚庆生意

时装品牌发力婚礼领域,背后有三重吸引力:婚礼是一笔消费者仍愿认真筹划的支出,仪式前后的多种场合为不同单品提供了空间,而新人对个人风格的坚持,又让品牌原有的设计语言有机会延续至这一人生节点。品牌争取的,因而既有婚礼季的消费,也有顾客从日常衣橱走向婚礼衣橱时的选择。

首先,婚礼仍是一个规模可观、购买需求相对明确的消费节点。艾媒咨询估算,2024年中国狭义婚庆市场规模约2.84万亿元,涵盖婚礼筹办及相关消费。小红书2025年发布的《婚礼季服饰品类营销指南》也显示,平台婚礼相关内容阅读同比去年增长1.5倍。

对于服饰品牌而言,结婚依然会带来集中添置衣物、鞋履与配饰的需求;与一次可以推迟的日常购物相比,确定的婚期也为这些购买设定了期限。更重要的是,这笔需求并不只属于仪式上的主纱。登记、订婚、婚前聚会、晚宴、派对和蜜月,对隆重程度、活动便利性与穿着功能有着不同要求,品牌可以从自己擅长的部分切入。

值得一提的是,婚礼着装的使用场景也可以延伸到婚后。比如,长婚纱改短裙、两件式婚纱越来越流行。比如,被好莱坞明星们喜爱的纽约婚纱设计师品牌Danielle Frankel的Remy便由缎面蕾丝胸衣和褶裥长裙组成。对擅长成衣的品牌而言,胸衣、半裙和外套由此也可以成为切入婚礼市场的单品。

法国时装品牌Jacquemus从2024年开始的“Le Mariage”企划便从“Les Sculptures”系列中组织婚礼季造型,将新人和宾客一并纳入:裙装、西装与宽檐帽共同出现,婚礼成为其成衣能够进入的完整社交场景。

图片来源:Jacquemus

金·卡戴珊的品牌SKIMS则一开始就瞄准礼服之下以及仪式前后。其Wedding Shop按照晨间准备、礼服内搭和蜜月等场合提供单品,回应抹胸、露背、深领礼服对内搭的不同要求,也让睡衣和家居服进入备婚清单。

而对设计师品牌而言,婚礼领域还有一份更难被替代的吸引力:顾客可能正因为喜欢原有设计,才希望品牌为自己制作婚纱。

上海设计师品牌SHUSHU/TONG于2026正式推出的婚礼系列,就起于设计师为身边好友定制婚纱的经历,并再次调用品牌经典蝴蝶结与少女元素。这条从私人需求发展为正式系列的路径,说明婚礼服饰可以沿着既有的审美关系生长。品牌提供熟悉的设计语言,消费者则将这份认同带入更重要的场合。

上海设计师品牌SHUSHU/TONG于2026正式推出的婚礼系列

图片来源:SHUSHU/TONG

因此,时装品牌进入婚礼市场,并不都需要从零建立一套婚纱业务。它们可以围绕明确的消费节点,重新组织已有产品;也可以从顾客尚未被满足的需求出发,延展设计与服务。随着婚礼衣橱容纳更多日常品牌,原本在结婚时需要另找一家店的消费者,有了继续选择熟悉品牌的理由。

婚礼之后,

品牌如何继续被选择?

当时装品牌在婚礼场景一路高歌猛进之时,曾频频出现在备婚清单上的经典品牌,却在寻找婚礼之外的机会。

中国民政部11月4日的数据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全国结婚登记464.8万对,同比下降约9.8%,降至2008年以来同期最低水平。

对Vera Wang、Jimmy Choo、Roger Vivier和Manolo Blahnik们来说,客源规模的波动,让拓展婚礼之外的消费变得更迫切。

法国奢侈鞋履品牌Roger Vivier的2025年收入同比下降14%,母公司Tod’s集团将其表现与大中华区需求疲弱联系起来。《欲望都市》中Carrie的不二之选Manolo Blahnik继2024年营收下降19%后,2025年收入再降3%,录得160万欧元税前亏损,批发合作伙伴的付款困难与新店投入都拖累了业绩。

增加日常款,在这时成为鞋履品牌的一条出路。Jimmy Choo计划扩大运动与休闲鞋履,并将女式配饰提高至品牌收入的至少30%;Roger Vivier则把水晶扣放上低跟乐福鞋,让运动鞋和手袋承担更多搭配。

与此同时,美国婚纱设计师品牌Vera Wang的扩张也有了新的资本支持。2025年1月,美国品牌管理公司WHP Global完成对品牌知识产权的收购,王薇薇继续担任创始人兼首席创意官,并成为WHP股东。

此后,品牌通过与美国婚纱零售商David’s Bridal合作,推出售价2299至4999美元的婚纱系列,扩大Vera Wang Bride的生产与零售,高级定制业务仍由王薇薇独立运营。

Vera Wang与美国婚纱零售商David’s Bridal合作推出婚纱系列

图片来源:David’s Bridal

在中国,王薇薇则在今年开始与设计师集合品牌Fabrique合作成衣、同名品牌Vera Wang与护肤品牌Olay推出七夕礼盒,让人人都有机会购买。婚纱积累的知名度,正在借助合作伙伴的产品与渠道,寻找更多生意。

婚礼品牌向日常延伸,也赶上了浪漫元素重新被混搭的时机。趋势灵感平台Pinterest《2026趋势预测》中,蕾丝头巾与蕾丝腰带的搜索量分别增长150%和55%。蕾丝、珠饰参与的甜酷混搭,也能作为日常穿衣的一处细节,对擅长装饰的婚纱与婚鞋品牌,这或许提供了扩展产品用途的机会。

1999年,Vera Wang在接受LA Times采访时,曾这样定义自己的品牌:“I am not a bridal company trying to do fashion.We are a fashion company that’s primary interest and focus is on bridal.(我们不是一家试着做时装的婚纱公司。我们是一家专注做婚纱的时装公司)”有趣的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婚纱与日常时装的界限渐渐模糊,使得这句话倒过来读也无妨。

至于一条裙子到底算不算婚纱,有时得等到有人穿着它走进婚礼才有答案。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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