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泄露了我和孩子的信息?调查:家长被划为ABCD等级
天下家长苦教培机构的营销电话久矣!
“您好,是xx妈妈吗?我这边是某教育机构的老师……”“您好,您家孩子对大提琴感兴趣吗……”北京家长张晓(化名)向《IT时报》记者吐槽,家里有两个小孩,自从孩子上了小学后,校外培训机构的电话就多了起来。
“高峰期有时一天接到十几个教培机构的电话,平时一天也有好几个。”张晓对此很无奈,“我总不能关机吧!”
在社交平台上,吐槽教培机构电话“轰炸”的帖子不在少数。另一位自媒体博主直言,尽管回复自己没有孩子,但某少儿编程机构的电话依旧层出不穷,“上午打,下午打,换着人打,连续一周了,真的很烦!”
无休止的推销电话打乱日常,而困扰家长的不只是铃声本身,他们更加困惑的是,自己和娃的信息,到底是如何泄露、流转到各家教培机构的?
“连环扣”令人不堪其扰
越来越多人不接陌生电话了。调研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手机用户平均每日漏接陌生来电比例达68%,25岁到40岁群体漏接率高达76%,同时有56.6%的受访者存在来电恐惧或接听迟疑。
在各式骚扰来电之中,教培机构的课程推销电话,是不少家长最头疼的一类。
2025年初,教育部校外教育培训监管司披露了一组数据:纳入全国平台统一管理的合规机构达12万余家。再看上海,一组2025年公开的数据显示,上海地区纳入合格名单的培训机构共有398家,其中闵行区最多,共173家,静安区有52家,嘉定区有22家。
庞大的教培市场之下,电话推销成为不少机构拓展客源的重要手段。
在张晓家里,两个孩子在学校皆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由于担心遗漏学校的重要通知,所以她不敢全部屏蔽,通常接通后往往先不说话,等对方先开口,倘若判断是推销就立即挂断并拉黑。
“拉黑后,同一个电话不会再打进来,但是同一家机构会不停地换号码再次打进来。”张晓讲述道,数天前,她遇到了一通令她无语的电话。彼时,其明确向对方表示不需要课程,希望对方能在系统里删除她的号码,结果对方直接反问:“你家孩子不高考吗?”张晓不理解为何接听并且表态了还会收到如此回应。“不报班难道就不能参加高考了吗?”她表达了无奈,“除了拉黑没有太好的办法。”

上海家长王嘉惠(化名)同样饱受教培推销电话的侵扰。为了隔绝骚扰,她试过拦截过滤,却无意把正经的电话一并过滤了,也试过开启智能助理,专门针对教育培训机构来电做过滤设置,没想到却闹出了乌龙。
一次,王嘉惠正在等候工作合作方的重要来电,因为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对方需要打手机电话让其连线,可彼时左等右等电话始终没有响起。另一边,对方反复拨打均无法接通,急得“火烧眉毛”,只能转而通过微信进行联系。事后她才搞清楚,对方的号码不知被谁做了标记,直接被手机助理自动拦截并转接。本该正常的工作沟通,险些因为防教培骚扰而被耽误。
“毛名单”滚滚而来
那么,形形色色的教培机构,究竟从哪里获得家长和孩子的信息?
11月10日,《IT时报》记者走访了位于上海市浦东新区洋泾街道上的J(代称)机构,该机构是一家针对小学四年级至高三辅导的教培机构。记者了解到,电话外呼是该机构市场获客的核心环节,机构内设置外呼岗位,通过网页外呼系统批量拨打家长名单中的信息,再由工作人员的工作手机作为回拨终端开展营销。
J机构市场负责人周逸松(化名)向《IT时报》记者直言不讳。“我们手上会拿到不少‘毛名单’,说白了可能只有一个联系方式、一个姓名,不知道孩子几年级、在哪上学,也不知道家长有没有需求。”他说,这类信息主要来源于一个特殊“渠道”,即和其他机构互换而来。另一个途径来自线下地推,机构工作人员在校门口引导家长扫描小程序,再由家长填写孩子姓名、年级,由此收集一手客户资料。
周逸松坦言,同行之间互相置换是圈内常态,交换得来的线索质量参差不齐,大量信息残缺,必须依靠外呼人员一通通打电话人工筛选。
在福建福州某教育机构做了多年的黄辉(化名)告诉《IT时报》记者,所在公司获取客户名单主要分为两大渠道,第一种是线上“投流留资”,机构在抖音、美团等平台投放广告,家长只需点击链接、留下手机号码咨询,即便最终没有下单购买某个课程的优惠券,机构也能获取信息;第二种也是异业信息置换,英语培训机构会把自家客户名单,与编程、舞蹈、硬笔书法等其他兴趣机构互换,互相获取对方的家长客户资源,形成圈内的信息流转。
在山东某机构工作了8个月的小田(化名)则表示,她之前所在的机构获客方式包括地推活动、客户池子(即已经被打过很多道的潜在客户)等。
“异业互换基本都是免费的,不过这种名单在我们机构整体客源里占比很小。”黄辉进一步向《IT时报》记者补充道,一来覆盖人群有限,二来家长意向度偏低,最终转化效果很差。他们现在把获客分成主动、被动两大类,被动获客主要依靠线上渠道,也就是前述的行业广告投流、同城团购平台留资;主动获客包含线上直播、老客户转介绍、线下地推等。“我们要的是精准,这意味着对客群要求会比较高。”他如是说。
然而,当互换渠道无法满足招生业绩需求时,买卖个人信息的黑灰色交易也随之滋生。今年10月中旬,上海广播电视台《案件聚焦》栏目曝光了上海市闵行区一家教培机构购买学生信息的内情。相关工作人员称,机构名单是由老板花钱收购而来,普通的闵行、徐汇区域家长名单采购价就要五六万元;定位市区高意向人群、信息更精准的名单,价格可达十五六万元。
这名从业者还表示,其老板多年来一直有收购家长信息的行为,今年买到的相关名单,机构靠着它一个暑假就做了200多万元的营收。
家长被划分为ABCD等级
张晓和王嘉惠深表困惑,为何同一家机构会换不同的电销轮流“轰炸”自己,数位从事过电销岗的人士说,“都在赌接通率。”
“转化率分几个阶段,包括电话接通率、约访到访率和到店成交率。不同渠道名单的数据会不一样。”黄辉举例称,比如置换名单质量较低,相对应转化率和到访率也都会较低。如果是主动获客渠道有意向客户名单,到访率一般在70%~80%,成交率30%左右。
“大海捞针并不精准,接通率大概40%~50%,能加联系方式的连5%都不到。”在知乎平台,账号名为“敌法师的爷爷”的博主如是说。
刚从厦门一家教培机构离职的李鑫(化名)向《IT时报》记者表示,她曾工作的机构手握机构周边整所学校、整个年级的家长名单,领导会按照招生节奏分批下发。比如A校本周开启为期两天的月考,B校下周迎来月考,机构就会集中在考后家长焦虑的窗口期,集中拨打对应学校家长的电话。
据李鑫讲述,她的日常考核设置了两条底线,每日外呼总量150通以上,或是有效通话时长满30分钟。对于明确表示没有兴趣的家长,机构并不会在名单上做拒访标记,除了情绪暴怒并扬言要报警的家长。“家长今天不感兴趣,不代表一直不感兴趣,这周没意向,或许下个月就有需求,今年不着急升学,明年可能就紧张了。期中、期末之后,或是临近中考、高考,往往是家长心态最焦虑的时候。”她解释道。
该机构的名单采用三天一轮换的滚动机制:同一批号码,第一天由一名销售拨打,三天后流转到第二名销售手中,第六天再派给第三人。只要系统记录里上一次拨打时间距今超过三天,这条线索就需要再次外呼。
周逸松介绍,外呼人员会把海量“毛名单”按照A/B/C/D四类标记分级:A类为高意向家长;B类有了解意愿;C类当下暂无需求,但家中有在读学生;D类为空号、错号、不在服务区域等无效线索,筛选后的意向信息,会流转给课程顾问再次做电话跟进。
家长如何避免被骚扰?
依据我国民法典相关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权利人明确同意外,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电话、短信、即时通信工具、电子邮件、传单等方式侵扰他人的私人生活安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条规定,任何组织、个人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他人个人信息,不得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他人个人信息。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教培机构之间异业置换家长、学生信息,并非行业默认的合法操作,未经家长单独同意互换信息,属于典型的个人信息侵权行为。即便没有金钱交易和无偿交换,同样属于违反法律意义上“提供、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的规定。
他的建议是,家长遭遇频繁骚扰,应及时录音取证,明确要求对方停止拨打并删除个人信息,可通过12345等平台投诉举报相关机构。
“家长想要减少这类推销骚扰,首先要在留资环节多加留心。”黄辉的看法是,如果只是想了解课程信息,尽量避免留下自己常用手机号,可以考虑使用其他号码或者其他方式咨询,以此降低个人信息被留存、后续持续受到打扰的风险。
在李鑫看来,家长干脆利落的拒绝,反而能减少双方消耗。“家长的礼貌应答,在电销体系里会被判定为存在沟通机会。”她提醒道,一旦被标记为可跟进对象,销售会持续跟进,询问孩子成绩、家庭经济情况、家中子女数量等信息,进而挖掘成交可能性。
排版/季嘉颖
图片/采访对象unsplashAI生成
来源/《IT时报》公众号vittimes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