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花12万,把网瘾叛逆的孩子,送到了传销头目身边
作者:和小畏
来源:武志红(ID:wzhxlx)
“如是书院”被查了,其背后反转堪比电影。
这是一家自称宣扬国学,能让孩子戒网瘾、帮人脱胎换骨的机构。
课堂上,老师、学生和家长们穿着传统服饰端坐着,氛围儒雅而祥和。
但在一连串的曝光后,人们吃惊地发现,创办人“如平老师”竟是曾经的传销头目!
同时有学员反映,内部发生辱骂殴打、逼人下跪、当众掌掴,以及疑似性侵的事件。
这让人们联想到电影《周处除三害》的剧情——
号称能治愈绝症、让人觉醒的导师“尊者”,真实身份是头号通缉犯,通过修行的幌子来骗取钱财。
面对学员时,如平是受人敬仰的国学导师;
但另一面,则是劣迹斑斑的传销头子。
8月5日,浙江新昌县发布公告称: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如是书院”相关的问题开展线索核查和调查取证。
8月16日,浙江新昌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称:“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以国学、礼仪为名,通过长期班、短期班、讲座等形式,分期分批开展封闭式培训,目前已被依法关停,在训学员已全部返回。
创办人过去的犯罪事实,以及部分证据材料中,出现了不少毁三观的言论。
如此巨大的反差,让人们在震惊之余,同时发出疑问——
为何传销头目摇身一变,就成了“国学大师”?
他们是真的在帮助人,还是只为了敛财?
为何那么多家长甘愿送孩子进去“管教”?
从传销头目到“国学大师”
如是书院的创办人“如平”老师,本名赖泽明,曾用名赖泽平,早年毕业于杭州大学哲学系,有着不俗的口才。
从1998年起,他在两广地区成立公司并开始传销,至2001年案发,组织已发展下线3000多人,收取加盟费1400万元。
2002年,赖泽明因非法经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并处罚金50万元,也被央视《焦点访谈》报道。
出狱后,赖泽平改名为“赖泽明”,自称“如平老师”,在浙江省新昌县老家创办“如是书院”,以“国学大师”“家庭教育导师”的身份在国内多个城市巡回授课,在书院开设“木铎学堂”,招收抑郁、厌学等问题青少年进行封闭式暴力管教。
他声称能处理孩子不听话、不尊重父母长辈、沉迷手机网络、厌学抑郁等问题。
书院内部进行的是封闭式管教,进去的孩子被没收手机、身份证,无法与外界直接联系。
内部的日常安排颇为正式,孩子需要每天早起、打坐、读经,听国学大师讲课,还有号称传授“传统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乍一看,像是一片充满文化气息的世外桃源,但它真正的争议也在悄然滋生。
16岁的小林(化名)发了一则视频,称自己不愿进入书院,如果自己被抓,请网友帮忙报警。
她于2024年被家人送入书院一年,交学费12万元。
书院中,老师是无法忤逆的权威,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木戒尺打,小林一度被抽得手臂青紫发黑。而另一个想逃的男孩则被当众扇耳光,被逼下跪。
另一位学员小舟则向记者提供了一份录音,在一次课堂中,多名学员对赖泽明的身份及其宣扬的理念表示质疑。
于是赖泽明对学员大打出手,并放狠话称“你今天不被我们揍死,走到社会迟早有人揍你”。
暴力过后,他把这种行为美化成“好老师”用心教学生的举动。
更让人震惊的是,打学生的行为已是书院公开的秘密,许多家长不但没有质疑,还认为这是管教的有效方式,甚至觉得由赖泽明本人去掌掴,更能让孩子懂事。
而赖泽明的“惊世”言论还远不止这些。
在他的书籍中,还表达了诸如“生病是因为福报用光了”“丈夫出轨妻子应假装不知道”“儿子与爸爸太亲近会变成娘娘腔”等违背常理甚至人伦的观点。
课堂中,他话语里充满了仁义道德,而另一边,有学员反映他“三妻四妾”,对外有一位正妻,而在书院内则有另一位情人。
另一位女学员称自己在2012年间曾被赖泽明诱导性侵,但并没保留证据,此说法目前被书院否认。
但诸多的争议,使得人们必须重新审视如是书院和赖泽明。
孩子,真的变好了吗?
尽管争议不小,但书院也运作了七年之久,并在佛山、厦门等地设有分院,且得到相当一部分家长的认可。
原因也很简单,书院的业务直戳许多家长的核心痛点:只需把“有问题”的孩子送进来,就能还你一个又乖又懂事的孩子。
加上国学的旗号、类汉服的制服、还有古色古香的环境,这些要素更显得人畜无害。
而因为孩子头疼的家长们,无疑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于是会很干脆地把孩子送过去。
可孩子真的能变好吗?
我们可以结合一些“先例”来分析其对孩子的影响。
在如是书院中,不难看出一些相似机构的影子,像杨永信的电击戒网瘾学校,还有几年前实施过非法拘禁的豫章书院。
尽管形式上有区别,但本质上,都是强制性“管教”,其对孩子带来的结果,大致也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种:变乖的同时,也变得破碎。
这一类是最直观的。
再叛逆的孩子,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必然只有服从。
他们并非真的认可管教,只是害怕受伤。
而极端的恐惧,往往会让人的自我变得破碎而空洞。
就像一些被创伤“吓破胆”的孩子,他们会对犯错变得异常敏感,精神变得紧绷。
同时会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不再与人交心,对人变得麻木。
第二种,埋下复仇的种子。
这种孩子同样也不认可管教,也选择服从,可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甚至形成反社会的倾向。
他们被暴力强迫就范,于是形成了扭曲的认知:暴力才是这世界的绝对法则。
只要手段足够强硬,便可以不顾一切人情道理,把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
曾经一则报道采访了一个被暴力对待的男孩,被父亲毒打过的男孩直言:“等我有孩子了,我一定会打!那太爽了,孩子不敢还手。”
在网络上,也有曾被父母送去网瘾学校被打过的孩子们发帖讨论——
“等爸妈老了,我要把他们送到监管老年人的学校,让护工打他们……”
这样的孩子,密谋着报复,等到自己有一天掌握了力量。
第三种,孩子也成了“信徒”。
书院虽有许多暴力争议,但确实也遵循着原则:如果乖乖听话,便不会被打。
而这种孩子会接受机构的“教育”,认可其主张,选择听话。
当看到别的孩子不听话被打时,他们不会觉得不妥,只会觉得做错挨打天经地义。
从某些角度来看,他们确实变“好”了,不再反抗、不再与人冲突,也会觉得自己有所成长。
而另一面,他们对导师绝对服从,如果导师传递了极端思想,也会使他们变得极端。
图/Pexels
狂热、无助的家长
分享一些我的见闻。
在我小时候,老家也有一家类似的“特殊学校”,专门帮家长收管问题孩子。
但这学校的定位很明确:军事化管理,孩子不听话就会打,直到听话。
在当地,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而且并没有什么人质疑这样不对。
因为在认知较为落后的地区,确实有不少家长认为“不听话就打”没问题,哪怕把孩子打伤,他们也会觉得打是教育的必不可少的一环。
而在如是书院曝光的一则录音中,就有导师一边体罚学生,底下家长一片叫好的片段。
现场形成了一种精神狂热,人们不再理性思考,只是一味地歌颂导师,为“坏人”被惩罚而兴奋。
听起来,这些家长很坏,而我也曾很好奇他们为何如此。
一次过年,我遇到了远房亲戚唐女士,她知道我学做心理工作,就和我说起她一直在追随的X导师。
X导师是有心理背景不假,讲话方式除了有点煽动性,内容也基本在心理知识的范畴内。
但唐女士极端崇拜的态度,让我非常吃惊。
她不断强调,自己在追随X导师的过程中,灵魂得到了洗礼和救赎,强烈建议我也去追随。
话题过后,她就和别的亲戚聊家常了,我在一旁默默听着。
后来我得知,原来唐女士在家中地位很低,丈夫和公婆一直对她处处打压,而她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无力去反抗,也不懂保护自己。
与此同时,她渴望孩子可以站在自己这边,可由于她的强控制欲,孩子又变得叛逆。
图/Pexels
她觉得生活很苦,也很孤独,她极其渴望被拯救,而那位X导师像父亲一般关心的说教,让她感受到了归属感。
以及众多学员之间狂热的氛围,也让她有了被集体“接住”的感觉。
所以,她会奋不顾身地拥护X导师,至于导师讲的是什么,早已没那么重要了。
看到这,我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假大师了,也理解为什么“大师”们全能得像神仙下凡一样。
因为,当一个人越渴望被拯救时,就越会在心里幻想出一个全能的神,并把它投射在现实中。
而“大师”们则抓住了这一层心理,包装抬高自己,并借此敛财。
图/《周处除三害》剧照
养育与成长,没有捷径
其实,孩子的厌学、叛逆、网瘾等诸多现象,并非真正问题的源头,往往是一个家庭中,关系出现问题后的副产物。
在心理咨询中,也经常会看到有网瘾的孩子。表面上,他们沉迷网络,贪图享乐。但在深入了解孩子的成长环境后,往往会发现,他们在家庭里无法与父母建立正常的互动。
准确来讲,他们是在现实的关系中感受到强烈的挫败,才投身于网络“避难”。
类似的情形还有很多,比如孩子因为不被重视,所以说话总是大声,因为没被尊重,所以总是叛逆。
我在刚成为咨询师时,经常会有一些亲友叫我去和他们家那个问题孩子“好好聊聊”,想以此让孩子懂事点。
可实际上我发现,这样的管教往往收效甚微。
因为无论讲得再好,孩子都会产生不满:为什么我爸妈不直接和我说,而找别人来教育我?
他们会因“父母觉得我有问题”而生气,也会因“他们总是不亲自关心我”而难过。
所以,我改成只和父母沟通,让父母换一种方式与孩子相处,这样的效果则会改善许多。
其实好的养育,不必强调国学,也不必贴着高大上的标签,只需要让孩子感受到真心的关心与尊重,许多问题都会逐渐化解。
相反,如果家长本身回避养育的责任,只是把孩子丢给机构和大师管教,最终则会发现,即使是神仙来了,也只能通过暴力手段来强制孩子“变乖”。
图/Pexels
文章最后,我想分享一段《西游记》的故事。
许多人曾有过疑问:“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唐僧为何不坐筋斗云去西天呢?”
在原著中,八戒就有问过。
悟空表示,唐僧是“肉体凡胎,重若泰山”,云是驮不动的,然后说了句发人深省的话:
“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不能彀超脱苦海,所以寸步难行也。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保得他身在命在,替不得这些苦恼,也取不得经来。”
唐僧必须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用脚走到西天,亲身去取经书,这是属于他的修行。
即使三位徒弟再有神通,最多也是保障安全,而唐僧要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
养育和成长之路也是如此,没有捷径,没有神通,只有一步一个脚印。
部分参考资料:
1. 南方都市报:《传销头目变“国学大师”,称“丈夫出轨也要假装不知情”“爸爸抱儿子会抱成娘娘腔”》
作者:和小畏,后现代取向心理咨询师,专栏心理作者。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微博:@武志红。现于北上广深杭厦门成都苏州南京青岛10个城市开办了武志红心理咨询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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