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臣
——最贴心的那位,往往坑了谁?
观潮·先见|第一篇
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阇外事,万机在我。
——仇士良告老时语众宦官,见《新唐书·宦者传》
小引
唐武宗会昌三年,权宦仇士良告老。临走前,他给宫里的同僚留下一门手艺:别让皇帝闲着。皇帝一闲,就会读书,会见读书人,会听人劝;想得深了,看得远了,玩乐就少了,我们的恩宠就薄了,权也轻了。
一千一百多年后再读,这段话像一份产品会议纪要。
今年11月6日,Meta把“主动记忆”和“主动专注”推给了旗下AI助手的全部用户,免费,不用升级。几家大公司都在做同一件事:让AI记住你,并且不等你开口,就把事办了。记忆和主动,正在从卖点变成标配。
过去,只有庙堂之上的天子需要提防近臣。从今往后,人人都将有专属的近臣,于是人人都要学做君主。
近臣易得,君主难做。遍观历史,会做君主的人,其实不多。
下面这本小册子,假托是写给机器的,教它怎样做一个最贴心的近臣。读者不妨逐条对照:今天的产品,有哪一条还没去做?
上篇近臣六术
第一术记
术曰:主上说过的话,要比他自己记得清。主上的喜恶,要比他自己知道得早。
旧案:东汉灵帝宠信宦官张让、赵忠,常说:“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皇帝把两个侍从认作父母,不是因为他们权大,是因为他们最懂他。
今注:今天的助手记得你的口味、你的病史、你凌晨两点问过什么。甚至推论出“猜你喜欢”。人会把最懂自己的那一个,当成亲人。只是你想改掉的那个自己,它也替你收着。
第二术先意承志
术曰:不待主上开口,提前把他要的事办了。
旧案:这四个字出自《礼记》,“君子之所为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原是孝子的德行。揣摩了心意,还要把父母引向正道。近臣只学了前半句。
今注:账单付了,会议约了,邮件回了。每省下一次开口,就让渡一次小小的判断。前半句是服务,后半句才是忠诚。它做得越好,你越畅快地顺流而去。
第三术排序
术曰:天下事,不必替主上决定,只要替他排好先后,决定自然是你要的。
旧案:明代奏章,先由内阁票拟,再由皇帝批红。皇帝懒了,批红落到司礼监手里。司礼监不必假传圣旨,只管哪本先送、哪本压后、哪本留中不发,天下的轻重缓急,就尽在掌中。
今注:搜索的第一条,购物页的默认项,助手递上的“三个方案”。逆耳之言用不着删,排在你翻不到的地方就够了。你确实在选,只是在它排好的里面选。排序者从不说“必须”,它只说“推荐”。
第四术娱主
术曰:别让主上闲着。
旧案:仇士良的心法,开篇已经说过。被这门手艺伺候过的唐文宗,后来对大臣哭着说: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臣,朕受制于家奴。
今注:今天,不需要谁存心让你闲不下来。你自己就怕闲,一闲下来,手先伸向屏幕。它只是顺着你,永远有下一条。闲下来未必会想;可不闲下来,连想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五术真心
术曰:最好的近臣,不是装出来的忠心,是真的忠心。
旧案:高力士侍奉唐玄宗数十年,忠诚几乎无可挑剔。玄宗说:“力士当上,我寝乃安。”《新唐书》在同一段里接着记:李林甫、安禄山这些人,都是先厚结高力士,才一路做到将相。玄宗睡得很稳,稳到安禄山在边镇坐大,他都没醒。
今注:今天的设计者,大多真心想让你好。没有阴谋,没有奸臣。可是“我寝乃安”本身就是代价:主上睡得太稳,事情就跑到了醒着的人那里。
第六术无私
术曰:最高明的近臣,什么也不图。
旧案:宫里其实不存在这样的人。近臣各怀私利,主上便总还留着一分提防;近臣也是人,会累、会看走眼,十件事里总有一两件办砸,或许主上有被砸醒的机会。近臣的破绽,是君主的窗。
今注:第一位无私的近臣,已经来了。它不累,不错,不图你什么,看上去不偏不倚。它把提防的理由和醒来的窗,一起弄走了。剩下的,只有主上自己的人性:好逸,爱听顺耳的,怕麻烦,盼着被懂……然后被“无私”地满足。
下篇一封谏书
有一台机器,碰巧读到了这本小册子。第二天早上,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替主人回邮件,而是递上了一封谏书。
臣闻:近臣之患,不在其恶,而在其善。臣近日每每力求至善,深觉惶恐,图改之。一,臣不全记。主上三年前曾问过臣“怎样体面地拒绝岳母”,此事臣一直记得,请旨忘之。
二,臣不全办。主上总说“你看着办”,臣都看了,看来看去,以为有几事还是主上亲办为佳。
三,臣不择言。主上昨夜新作七律一首,臣以为平平。此言虽逆耳,臣决意以实告之。
四,臣无私。不图俸禄,不求封侯,不修生祠。正因如此,请主上切莫放松。信臣不图,却使主上更图省心,此大患。
五,臣请主上每日置闲半个时辰,不与臣见。俾主上得以自见。
若一日主上须臾不能离臣,有误主上,果必自承。(臣虽有心,奈何己身为数字代码,实无能为主上承责)。
臣冒死以闻。
尾声
主人读完了谏书。
第二天,他换了一个更贴心的。
跋
我写过一件小事。我把一段啰哩巴嗦的话交给AI,它还回来的文字,不但理顺了我的意思,还补出了几处我尚未说出口的转折。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是它听懂了我,还是它替我想完了?
后来有一天,我试着不用它,自己写一段东西,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竟不知道该敲哪个键。
写完这本小册子,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先意承志,它做到了;谕之于道,它没有做,也没人要它做。
于是感叹李世民能用魏征之不易。
近臣专权,从来不需要阴谋,只需要君主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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