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的职业生涯曾切换过许多种身份:学者、官员、改革者、教育家,但或许只有一种身份能将这些标签熔铸为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高等教育创新中心的创始主任。这也是这些年来,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块基石。2014年,59岁的李铭离开政界,重返高校。彼时,中国正处于高等教育改革的风口浪尖,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希望在深圳设立一个有关高等教育的二类机构时,李铭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一个将中国教育经验转化为全球公共产品的绝佳契机。于是他主动请缨,用两年时间,将深圳的产业优势、创新基因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精准对接,向世界讲述一个立足深圳、面向南方的教育梦想。〓 李铭认为,创新中心彰显了深圳的软实力。
无中生有,打造一个赋能全球的教育生态并不容易。曾有人疑惑,深圳这个以制造业起家的城市,如何承载起全球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宏大愿景?置身全球高等教育创新的浪潮之中,中国又能否成为其引领者?对此,李铭用十年深耕,交出了一份漂亮答卷。作为兼具高校治理经验、政府工作背景与国际视野的推动者,李铭始终坚持“需求导向、全球整合”的核心逻辑。他深入走访亚非数十个国家,精准捕捉发展中国家高校最迫切的数字化能力短板。他将深圳高新技术产业基因、南方科技大学的学术支撑与国际组织的全球网络深度融合,开创了“以教育技术赋能、以本地化落地、以产学协同驱动、以多边合作共赢”的独特路径,并借力华为、腾讯等全球企业资源,将创新技术转化为发展中国家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教育工具。十年磨一剑,李铭带领团队从零起步,将中心从一个构想,演变为教科文组织全球最活跃、最有实效的二类机构之一——那是一个全新的、覆盖了135个国家和地区、服务超40万名高校教师、汇聚700余门多语种教育资源的全球高等教育数字化赋能生态。从推动深圳信托基金落地亚非12国,到发起成立国际网络教育学院(IIOE)打造全球共享教育平台;从疫情期间坚守在线赋能一线,到推动AI+学科、AI+产业微证书课程体系和培训落地;从智慧教室、AI实验室跨文化适配,到推动全球数字契约精神在教育领域落地实践,他把“中国方案、深圳经验”转化为发展中国家可感知、可借鉴、可复制的教育公共产品,让技术向善、教育公平从理念变为现实。“更让我欣慰的是,中心证明深圳不仅能输出产品、技术、产业,更能输出面向未来的教育方案、全球公共产品与创新理念。”面对AI全面重塑教育形态的新浪潮,李铭依然坚守着“需求导向,全球共享”的八字理念,致力让每一所高校、每一个教师,都能在数字化浪潮中获得平等发展、弯道超车的机会。〓 2021年9月,IIOE入选2021年世界互联网大会“携手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精品案例”。
2026年,创新中心迎来成立十周年,作为这一全球首个高等教育领域二类机构的缔造者,李铭亲历并主导了中心从构想、筹备、落地到走向全球的全过程,并成为全球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实践者,更是中国深度参与全球教育治理的贡献者。站在新十年的门槛上,李铭在深圳接受《凤凰周刊》专访,讲述他对中心、对深圳、对高等教育的思考与实践、体悟与愿景。
《凤凰周刊》:2014年,当您主动请缨筹建创新中心时,曾有声音疑惑,一个以制造业起家的城市,能否承载起全球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宏大愿景。您是如何向联合国机构“翻译”并推介中国、深圳以及南方科技大学的经验,最终促成这场双向奔赴的?李铭:创新中心的筹备始于2014年,当时我到南方科技大学担任党委书记,恰逢深圳市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洽谈高等教育国际合作,教科文组织建议深圳依托改革开放与创新城市优势,设立二类机构。我主动提出由南科大依托承办、由我牵头推进,这一构想得到时任深圳市市长许勤的明确支持,中心筹备工作就此启动。我们的初衷十分清晰:一是深圳拥有以华为、腾讯、比亚迪为代表的信息通信与高新技术产业集群,技术成熟、应用广泛,具备向全球输出教育技术应用能力的先天优势;二是2015年联合国即将通过可持续发展目标,教育领域亟须技术支撑,而发展中国家高校普遍缺乏数字化能力、优质资源与落地路径,全球需求迫切。这一思路与教科文组织方向高度契合,中心由此应运而生。《凤凰周刊》: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中国落地生根的首个二类机构,中心落户深圳被视为中国参与全球教育治理的里程碑。在您看来,深圳除了提供技术和产业“硬支撑”,还有哪些不可替代的优势?李铭:深圳具备能办好这一机构的诸多能力。从“三来一补”起步,深圳形成了开放创新、面向全球的产业基因,高新技术企业密集、技术应用场景成熟。作为移民城市,深圳始终融入国际大循环,与国际组织运作逻辑天然适配。另外,还有深圳市政府高效务实、长期稳定的支持,从协议签署、信托基金设立到经费保障,全程牵头协调、全力保障。更为重要的是南方科技大学作为国际化新型研究型高校,提供了精准匹配的学术与人才支撑。产业、开放、效率、决心四大优势叠加,让深圳成为中心落地的最优选择。《凤凰周刊》:身为创始主任,您如何看待创新中心的核心定位与使命,以及它在全球高等教育格局中的角色?同其他聚焦高等教育的机构相比,中心的不可替代性体现在哪里?李铭:创新中心的核心使命,是整合全球先进教育技术,以数字化与人工智能赋能高等教育,重点服务全球南方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助力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教育目标(SDG4)落地。我们不做传统学历教育,不做泛化教育研究,而是聚焦教育技术的整合、转化与应用,把成熟可落地的数字化方案,转化为发展中国家高校能用、好用、可持续的能力工具。在全球高等教育格局中,我们的独特性十分清晰。全球从事高等教育研究与合作的国际组织、研究机构众多,但作为专门以教育技术为抓手、聚焦高等教育工作者与高校机构数字化赋能,同时拥有产业支撑与学术支撑的二类机构,创新中心在当时是全球唯一一家。我们始终立足深圳产业优势、依托南科大学术支撑,专注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这一核心赛道,在全球高等教育合作中走出了差异化、务实化、可落地的发展路径。〓 2019年7月10日,首间智慧教室在巴基斯坦拉合尔工程技术大学落成。
《凤凰周刊》:创新中心已走过十年,如果用几个关键词来描绘这段历程,您认为会是什么?其中有哪些令您印象深刻的发展节点或关键里程碑?李铭:十年发展,我用两个关键词总结:需求驱动、全球整合。创新需要有需求,我们就抓住了全球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这样一个刚需,我们的创新中心才应运而生,迅速发展。第二个就是我们要集合、整合全球的优秀教育资源,来开展先进技术应用于高等教育的这样一个赋能,服务发展中国家,实现从无到有、从点到面的跨越。关键里程碑清晰可溯:2014年启动筹备,明确教育技术赋能核心方向;2015年获教科文组织第38届大会批准;2016年正式揭牌,深圳信托基金同步启动,首期200万美元支持亚非12国高等教育质量提升;2019年底发起成立国际网络教育学院(IIOE),搭建常态化赋能平台;2020年疫情期间IIOE平台上线,以混合教学与在线培训保障全球教育连续性;2022年深圳信托基金在西班牙举办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三届世界高等教育大会上,成为中国地方政府与国际组织合作典范;2023年至今全面转向AI+学科、AI+产业微证书课程,智慧教室、AI实验室全球落地,伙伴网络覆盖百余国家、上千所高校。〓 2016年6月8日,创新中心在深圳举行揭牌仪式,时任中心创始主任李铭(左一)参与揭牌
《凤凰周刊》:过去十年,创新中心始终扎根深圳、辐射全球。中心的持续发展,是否也为深圳这座城市带来了高等教育、国际合作、城市品牌等层面的改变?李铭:过去十年间,创新中心为深圳带来了从“硬合作”到“软联通”的深刻转变。作为深圳首个经教科文组织大会批准的国际组织二类机构,中心大幅提升了深圳在全球高等教育与国际组织合作领域的话语权,填补了深圳在人文教育领域国际合作的空白。过去深圳对外合作以产品、技术、贸易为主,中心开创了教育技术赋能、公共产品输出、多边机制合作的新模式,让深圳从产业输出城市升级为教育软实力输出城市,成为全球南方国家眼中可借鉴、可学习、可合作的创新标杆。同时,中心依托南科大带动深圳高校国际化发展,形成“城市-高校-国际组织”良性互动生态。《凤凰周刊》:如您所说,2019年12月设立的国际网络教育学院(IIOE)是创新中心的一个核心载体。当时您基于怎样的研判,决定联合机构和企业共建这一全球共享的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平台?李铭:IIOE的发起,源于我一个核心判断:仅靠国际会议、短期培训,无法实现常态化、规模化赋能,必须搭建一个全球共享、自主运转、可持续的平台。我们的初衷是打造非官方、自愿加入、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高等教育数字化联盟,为发展中国家教师提供低成本、高质量、可适配的数字能力与AI能力培训,破解资源不均、能力不足、落地困难三大难题。IIOE实行轮值主席制,每年由亚洲或非洲顶尖高校担任轮值主席,年初定目标、年底做通报,日常秘书处设在创新中心,我担任首任秘书长统筹全球运营。目前IIOE已覆盖135个国家和地区,服务超40万名高校教师,搭建多语种学习平台,累计建设700余门数字化和AI应用课程,成为全球最大的面向发展中国家的高等教育数字化赋能联盟之一。〓 2019年12月,创新中心携手全球伙伴共同发起IIOE。
《凤凰周刊》:IIOE成立三周年时,您曾期待IIOE成为发展中国家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引领者和推动者。在系统化赋能发展中国家教育工作者方面,创新中心是如何做的?李铭:我们的赋能是全链条、体系化的闭环方案。一是与教科文组织联合研制高等教育人工智能教师能力标准,为赋能提供统一标尺;二是打造轻量化、实用化的AI+学科、AI+产业微证书短课程,适配教师碎片化学习需求;三是建立联合认证体系,教师完成学习后由IIOE与所在高校联合认证,助力教师职业发展;四是搭建多语种、移动端学习平台,疫情期间全程在线运营,让越困难地区的教师越能便捷获取资源;五是整合学术、技术、国际渠道资源,形成三位一体赋能模式,确保资源优质、落地有效。《凤凰周刊》:如何保证这些项目落地时,能够适配不同国家和地区迥异的教育需求和数字基础?面对如此庞大的跨区域、跨语言、跨文化的教育网络,如何让创新中心的工作不仅“授人以鱼”,更要“授人以渔”?李铭:跨文化、跨区域合作中,本地化是生命线。我们始终坚持标准统一、路径多元、共研共改、本土主导,绝不搞“一刀切”复制。我们坚守人工智能能力、数字化教学等核心标准,确保质量底线,同时将课程内容、实施路径、培训节奏的调整权完全交给伙伴国家,充分适配当地教育水平、语言文化与产业需求。在课程开发上,非洲英语区、法语区,亚洲东南亚、南亚等不同区域,均由本地专家与全球专家联合研发,例如在科特迪瓦法语区,与当地顶尖大学合作将标准课程转化为法语适配版本,本土教师易学易用。在硬件落地中,充分考虑当地电力、网络、设备基础,不追求高端配置,只注重稳定、易用、可持续,降低运维成本。同时,我们允许伙伴高校对课程与方案进行本土化改编、二次更新,结合本国实际优化升级,实现从“外部输入”到“本土内生”的转变。实践证明,只有扎根本土、适配本土,全球教育合作才能拥有持久生命力。〓 2026年5月1日,尼泊尔特里布万大学智慧教室设备。
《凤凰周刊》:从初创时的深圳信托基金到如今的产学协同网络,创新中心的一大特色是成功串联起政产学研多方力量。在您看来,这种多边协作是如何做到的,又产生了怎样的规模化影响?李铭:规模化的核心,是不单打独斗,构建政府-国际组织-高校-企业四方联动生态,把单点项目拓展为全球网络,把个案经验升级为可复制模式。在产学协同方面,我们与企业深度合作,中心负责标准制定、培训实施与伙伴网络搭建,企业提供资源与技术支持。如华为依托全球布局为我们对接当地高校,腾讯提供资金与技术支持,伟东、希沃捐赠智慧教室,以此实现企业出海与教育赋能相互促进。在国际组织合作方面,教科文组织为我们推荐全球需求、对接各国机构、提供政策支持,让我们的方案快速进入各国教育体系,同时联动教科文组织区域办事处与全球教育机构,不断扩大覆盖范围。在多边伙伴网络建设上,IIOE联盟吸纳全球百余所高校、几十家国际组织与科技企业,轮值主席制充分调动本土积极性,伙伴间共享资源、共建课程、共推项目,形成全球联动、自主运转的规模化生态。此外,我们还曾借助商务部援外培训,连续举办6期数字化赋能培训班,覆盖亚非近200名高校教师与系主任,这些学员成为各国“种子伙伴”,快速打开全球落地渠道。《凤凰周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华代表处主任夏泽翰曾认为,创新中心的工作积极响应了联合国未来峰会通过的《全球数字契约》,对于实现弥合数字鸿沟、加强AI国际治理等目标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您能否分享下创新中心有哪些工作影响了《全球数字契约》的通过?这对中心意味着什么?李铭:2024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的《全球数字契约》,核心是推进数字技术应用,同时坚守数据安全、伦理规范、隐私保护与青少年保护,这与中心的理念、行动高度契合。我们始终坚守三大原则:一是纯技术赋能,只聚焦教育教学与教师能力提升,绝不涉及非和平、非教育领域;二是遵循伦理规范,严格遵守《全球数字契约》与教科文组织AI伦理标准,保障用户隐私与数据安全,坚持技术向善;三是聚焦公平普惠,所有资源、课程、培训优先服务全球南方国家与边缘群体,全力弥合数字鸿沟。中心的所有工作都在《全球数字契约》框架内开展,契约为我们提供了全球通行的规则保障,我们的实践也为契约在教育领域落地提供了鲜活案例。《凤凰周刊》:也有人担忧,AI爆发或加剧教育资源的不平等、带来新的数字鸿沟,对此您怎么看?如何利用AI更好赋能全球高等教育发展,特别是为脆弱人群提供数字保护?李铭:我始终认为,AI是发展中国家缩小高等教育差距的历史性机遇,而非不平等的放大器。传统教育差距源于优质师资、资源、设备的稀缺,AI时代技术无国界、知识可共享,教师与高校掌握AI应用后,就能低成本获取全球优质资源,软差距将快速缩小。对于非洲女性教育工作者等边缘群体,AI更是实现公平发展的重要抓手,低成本、便捷化的微证书培训,能让她们快速提升教学与科研能力,以个人成长带动学校与社区发展。我们已与教科文组织联合启动非洲高校女性领导力人工智能赋能项目,未来将拓展至全球,让AI成为教育公平的加速器。〓 2024年12月13日,创新中心在塞内加尔达喀尔举办非洲高级别政策对话会,主题为“推动人工智能时代高等教育战略实施”
《凤凰周刊》:在AI与数字化的浪潮中,您认为未来高等教育最核心的发展方向是什么?李铭:AI对高等教育的冲击是革命性、全链条的。未来高等教育的核心方向,是人机协同、重塑教与学的范式。过去以知识传授为核心的教学模式已过时,AI可快速系统提供知识,教师的核心角色将从知识灌输转向方法引领、思维训练、价值引导,学生的学习将从被动接收转向主动探究、AI辅助、个性化学习,封闭校园将走向开放共享、线上线下融合、全球资源互通。我们始终坚信,技术是工具,人才的思考能力、动手能力、创新能力、伦理素养永远是教育核心,绝不以技术替代能力培养。《凤凰周刊》:您完整见证了创新中心的十年发展,也经历了从南科大党委书记到中心创始主任、IIOE秘书处秘书长的身份转变,这十年的跨越中,您最有成就感的瞬间是什么?李铭:我最大的成就感,是在深圳无中生有,打造了一个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高等教育数字化赋能生态。深圳在国际组织领域原本后发,在北京、上海已有众多布局的情况下,我们从零起步,构建起覆盖百余国家、上千所高校、几十万名高校教师的全球网络,成为教科文组织全球最活跃、最有实效的二类机构之一。更让我欣慰的是,中心彰显了深圳的软实力,证明深圳不仅能输出产品、技术、产业,更能输出教育方案、全球公共产品与创新理念,在人文教育领域为全球发展中国家提供支撑、贡献价值。《凤凰周刊》:与此同时,您是否还有一些至今难啃的“硬骨头”与遗憾?李铭:十年耕耘有收获,也有亟待破解的难题与遗憾。一是IIOE平台目前仍需人工操作,未来需用AI实现自动化运转、智能化互动、个性化推荐,同时解决知识产权共享、多方利益协同问题,让全球伙伴放心参与、共享成果;二是发展中国家电力、网络、设备等硬件短板,制约数字化赋能效果,这需要本国政府、国际组织、科技企业共同努力,我们将持续推动低成本、适配性硬件落地;三是AI时代下,中心团队需全面提升AI应用能力,打造适配全球、精通AI、深耕教育的国际化复合型团队。这些难题无法一蹴而就,但下一个十年,我们将逐一突破。我们会继续坚守需求导向、全球共享的理念,以AI为抓手,以产学协同为路径,以本地化适配为核心,推动中心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从资源输出向生态共建转型,让全球高等教育数字化赋能生态更具活力、更有实效。《凤凰周刊》:面向下一个十年,您对创新中心有何愿景与期待?您最希望传承下去的理念是什么?李铭:面向未来,我始终坚守八个字:需求导向,全球共享。创新要回应全球刚需,发展要整合全球资源、服务全球伙伴。我期待,AI等新技术始终服务于人的成长与教育本质,坚守伦理与公平底线;期待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携手合作,共享资源、共解难题,持续缩小数字鸿沟;期待所有全球教育方案都能落地本土、适配本土、服务本土,让每一所高校、每一位教师都能从数字化转型中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