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溃兵逃亡钓鱼城:想要活下来,先骗有钱人| 钻洞营001

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更新的,是昨天预告的新系列《钻洞营》。这是第一篇。

战争打久了,会发生很多平时想都想不到的事。

南宋时,朝廷甚至专门赦免过那些“流民、溃兵之为盗贼者”——仗一败,军饷一断,昨天还是官军,今天就可能成了靠抢、靠骗活命的人。

宋蒙战争打到四川,情况更加极端。平地城池接连失守,大家干脆把州县、军队和百姓往山上搬,修起一座座山城。钓鱼城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座。人都挤进山里以后,粮、水、道路,甚至一块能让你通过关卡的官兵腰牌,都可能突然变成救命的东西。

所以战争真正可怕的地方,有时候不只是死人。

而是当原来的规矩失效以后,人们才发现,为了活下去,自己已经变了样。

《钻洞营》讲的,就是这么一群因为战争而变了样的人。

梁小七打了十几年仗,一场没赢,却很会“活命”。他身边还有偷儿、赌鬼、骗子、盗墓贼,甚至一个十二三岁的流浪孩子。

这样一群人挤进钓鱼城,没军饷,没田地,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杀蒙古人,而是先弄到下一顿饭。

他们盯上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城里那些富户。

钻洞营

作者:段长河

 第一章 天赐生路 

钓鱼山高千仞,山势起伏,落差形似鱼脊,山顶巨石,俨然天成。
民间传说远古三洪泛滥,流徙至此,见巨神从天而降,垂钓三江,所获巨鱼分予灾民,百姓感念,故称钓鱼山。蜀中民间多称:此为上苍“天赐生路”所在。
钓鱼寨街市上,此刻人声鼎沸,城内兵卒百姓穿梭,商贩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嘈杂声中,穿绢甲的矮壮旗头步伐颇急,腋下毛竹小棍儿拨开人群,口中不耐地叫骂:“往前走啊,想睡觉回屋头儿睡去。”
“前头淤住了噻!”
路中央,一架小车卡在当口,扶车的是个身材瘦削,两腮下陷的年轻人,斜扎抹额拦不住满脑门子汗,横团团乱转,卡住人堆儿,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先人滴,推车的后挪,堵路口做啥子嘛!”旗头骂道。
年轻人闻言连连称是,扶车回转,又引得人群一阵骚动混乱。眼见年轻人扶车退至自己身侧,旗头刚想伸手揪住,质问这“竹竿子”,到底哪根脑筋不灵光。
忽听“嗵”一声响起,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颗小石子,将旗头脑袋顶的招牌砸得一震。旗头捂着脑袋,循声上望,只见头顶招牌轻微荡了两荡,再无声响。
“招牌头儿挂紧噻!掉下来砸你龟儿脑壳!”旗头朝店家嚷着,转身再看刚堵路的年轻人,已不见踪影。
旗头啐了一口,暗骂那龟儿跑的倒快,也不去理会,旋即将毛竹小棍儿向腋窝一夹,短腿儿匆匆,再迈向下一处拥堵的人群。
钓鱼寨依山设建,城垣陡峭,山纵极高,非山攀栈道难以勾连,纵是近在眼前的屋舍,也需绕山路闯一个大圈才下得去。除了那些实在没生路的破落户,其余因蒙古军扫荡各城诸县,不得已逃亡的流民、溃军都挤在山顶头军营左近。也因此,巡逻便成了苦差,每日攀着山路兜圈,乏累不论,还要自这水泄不通的街市一路疏散,稍有片刻松懈,上下山路的人就要滚成一团。
直近晌午,熙攘的人群才逐渐散去,街市狼藉。
旗头抹着汗,扯手摘下范阳笠兜风扇凉,透了口气,起身正打算寻些吃食,转回头,却见一个穿着破烂的老者,眯缝对儿鼠眼,正望着自己。
“官人印堂犯小耗,恐是,丢脱了要紧事物啊……”老者拎举卦幡,捋着下巴稀疏的短须,烂衣角一翻一扬,干鸡爪般的手,捏个数指状,目光却未挪寸厘。
旗头心头咯噔一沉。这年头,从军打仗,脑袋贴在腰上活,军士们多少信些神异,对往来僧道也有那么几分敬意,见老者破衣烂衫,却有脉气象,不禁暗自琢磨。军士伙们都说,小隐于山,大隐于市,越看着邋遢古怪,越是高人,算卦卜命厉害得很。
旗头心思转动,已将周身摸了个遍,探手再去腰间,却是骤然抓了个空,表情定住——格老子,腰牌丢逑。
鞑子破蜀道,叩开门户的十余年间,除却钓鱼寨,川中几无一处安稳;自四川制置使余玠公于重庆身故,钓鱼寨内外愈发壁垒森严,往来通行各栈道之所,皆需出示兵士腰牌,否则,便要同百姓一道,绕远路行走。近日已有传闻,新任城防主将已自合州出发,沿途扫荡了鞑子前哨卒,就要赴任钓鱼山寨。到那时,一个丢了自家腰牌的旗头,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不烧自己烧谁?
“看来老朽此言不中,那,便不扰官人……”说着,那老头儿也不含混,轻笑干咳,转身就要走。
“高人莫走!”旗头缓过神,连忙嚷求。
那老者回转身形,驻足捋须,一对儿眼珠子半促狭半宽慰,仍是轻笑道:“官人莫慌,此事老朽既愿出言点破,自有相助之法。”
“只是……”
老者略作沉吟,眉目半闭。
旗头在军营摸爬多年,听过营里的神异故事,无有八千也有一万,晓得心诚则灵,当即伸手入怀,自勒得滚圆的胸口掏出只小钱袋,未作点数,便直递过去。
“规矩晓得,卦贡上仙,还望高人指点指点。”
老者揽过钱袋,也不多看,只用掌骨上下轻轻一颠,立时眉开眼笑,显得愈加仙风道骨。
“适才,老朽袖传一课,见天德星照,应贵人解空亡之兆。”
“应贵人…什么空…”旗头嘴巴半张,听得糊涂。
那老者又换了口气:“这物什呢,已被贵人拾去,不妨去范家堰附近转转,或能失而复得。”
旗头听了话,忙不迭点头道谢。从这儿先沿上石照县衙,过飞檐洞陡路下山,需兜个大圈子,他生怕耽搁,扯过范阳笠扣在头顶,迈起短腿儿,一路小颠,径直沿老者指向而去。
身后老者又踮脚嘱咐:“留神高门大宅,西边附近,多寻些时候。”
“晓得咯,多谢高人!”
旗头远远应声,背影转过街市,彻底消失。那老者方又掂起钱袋塞进后腰,露出心满意足之色,才挥手朝街角招呼;一个半大孩子应声而出,生得干巴瘦弱,小脸儿乌脏,腰插弹弓,两只眼正滴溜溜乱转。
“羊娃子,回窝棚咯。”
“这就回去?咱们,咱们再逛逛呗。”男孩围着老者团团转,眼珠不打圈儿地探向老者后腰的钱袋子。
“就晓得吃嘴。”啪的一声,老者笑眯眯地敲了下男孩儿脑壳。
“走,赏你块儿丁丁糖吃。”
范家堰以西,陶大户家的私渠刚刚完工。
望着新开掘的这口井,陶大户不住点头:“要得,硬是要得。”
陶大户身后的儿子则点出银钱,给那几个前来开掘水井的人一一分发,口中还不忘叮嘱:“等会儿从后门走,回去也不能乱说,晓得咯?”
众人自然晓得,官府早有军令:钓鱼寨内外,坚壁清野,为保水源安全,寺、官、民井皆由制置司调配,禁绝私通城内沟渠水道,亦不可于各户再掘水井。
然而,自听闻城内水井将被接管后,城内的富户们纷纷打起算盘,不少都动起了开掘私井的心思,陶大户亦是如此。城中大小天池,另有几十口泉井,按说绝不缺水。此举更绝非要与制置司作对,只是……若鞑子军真打来,形势难明,不如从地下偷渠分流,保得自家水源无虞,再论其他。人总要为门户私计考虑嘛。
“晓得晓得,我们就没得来过嘞。”
为首的工人操着公鸭嗓,油腔滑调。忽然,大院前门处传来了门环叩动的不轻不重的敲击声。
“开门,制置司巡查。”
陶大户闻声心下一沉,立刻吩咐儿子,打发那几个工人从后门溜脱,自己则堆起笑容,亲自应门。
大门洞开,一枚腰牌便直挺挺地怼在陶大户脸上。腰牌后是个乱发蓬扎的苦相青年,和一个颧骨高耸的瓜脸,二人顶着日常操练用的范阳笠。
“二位官人……”
陶大户刚开口,那苦相青年却不容客套,径直打断:“闲谈免去,我叫梁小七,制置司的。”
说完,梁小七一步跨入院门,左右打量:“有人说,你们私挖水井,有这回事吗?”
陶大户直摆手,说:“官人莫要开玩笑咯,肯定是有啥子误会,这样,二位官人,咱们入内看茶,歇息片刻,这日头毒得很。”
不料梁小七大手一挥:“哎,日头毒不毒,我们管不了,我们专管违反军令的。”他顿了顿,“咱们当了兵就得担这份差,是吧?”
说着又歪头去看那瓜脸兵痞:“横不能徇私枉法吧?”
“是啊!”
这段双簧过于拙劣,陶大户心知肚明。这二人话里话外,就在讨要一个“徇私枉法”的机会。
正琢磨时,陶大户儿子自后堂走出,朝父亲微微点头。陶大户安了心,工人打发走了,那事情便好做了。
这时节,公行酤卖,吏辄苛留是少不了的。但打秋风这种事,一般都是底下的兵渣滓们自发,正经有官身的旗头却看不上。若是装傻充愣,死不撒口,这二人也未必真有胆将事情捅穿。
陶大户瞥了后院一眼,工人怕已走远,公差也没人证。
“官人这么讲可就不对咯,我陶家,素来本本分分,咋会让你们个徇私枉法嘛……再个说,官人你说我们雇人开井,可是要讲良心,要讲人证。”
梁小七一拍脑门:“你说得对啊,点醒我了。”他随意地伸手指向墙外,咧嘴一笑,“这些人,你眼熟吗?”
“老爷,后门有……”一个公鸭嗓传来,声音却被挤了回去。
陶大户暗叹不好,急忙探出头去,却见门外另有一名歪嘴兵卒,手持长刀,一脚踩在那公鸭嗓的身上,身后数人被押跪一地。
那不正是刚刚离去的掘井工人?
他不由得暗拍大腿,孬歹,怎么还有兵堵在后门外头,这是吃定自己了哇。
梁小七半肃半痞的脸凑了过来:“要是不熟的话,我们去侧院再转转。”
“不不不……”陶大户额角见汗,侧院有水井,绝不能去的。
私自挖井不是什么大罪过,只要不闹到过堂那步儿,干脆出些小钱,将上门的三个兵痞打发了事。麻秆打狼两头怕,他们只要不告诉旗头,用不了多少散碎银子……
“小七,头儿过来了!”门外的歪嘴兵卒忽然叫道。
头儿?陶大户心想,旗头也开始打秋风了?
那瓜脸也适时帮腔:“旗头这是等不及了,你们赶紧把这爷儿俩带上,收拾收拾去石照县衙解释吧。”
透过院门,陶大户远远便看见一个身着绢甲,腋下夹根毛竹棍儿的矮壮官人,迈着短腿儿匆匆而来,沿路左顾右盼,怕是在认门。
梁小七双手一摊,作势押人:“你看,磨蹭出事了吧,一进门就给你看旗头腰牌了,你也不醒事,那没辙了,有商有量的你不挑,这倒好,你们爷儿俩动动身子走一趟吧。”
所谓进门拜三班,出门财精光,只要上了堂,屁大点事,那都得脱层皮。
私掘水井,要是能停在这旗头这还好,当真去了石照县衙,一尊尊罗汉拜过去,自己这点儿家底和一把老骨头,说不准哪个先没。
陶大户再顾不得多想,连忙扯向梁小七的袖子:“官人,可不敢如此啊,您再帮帮忙,好商量啊,事情都可以商量。”
梁小七撇嘴,也不出声,眼看那旗头越走越近,急得陶大户连连跺脚:“您说,您开口,只要能办得到的,都好商量。”
“嗯……”梁小七嘴角下压,还在沉吟。
“这有两卷重庆运来的布帛,一点铺面首饰器物,还有现钱,您三位都拿去。”陶大户给出了最终价码。
“可不敢乱说,这可都是孝敬旗头的,我们哥仨,也是苦差事啊。”
陶大户凑近身子,眼珠乱转:“晓得,三位另有重谢,重谢!”
梁小七终于不再沉吟,咧嘴一笑:“一看你就是老实人,我和头儿打个商量,帮你说点好话。”
“咱们哪,还是民不与官斗,能不过堂就不过堂,是吧?”
“是是是……”现今形势,旗头都开始跟着搜刮地皮,陶大户除了点头认栽,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完,梁小七迈出门,朝那矮壮旗头远远地挥了挥手,小步颠了过去。
梁小七一路挥手赔笑,凑向了旗头,陶大户父子探出头想听,却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不过片刻,那矮壮旗头便频频点头,似是被哄的高兴,又伸手拍了拍梁小七肩膀,短腿儿一步三晃地离去,心情较来时,好了何止一筹。
“爹,这是给他们那位头儿哄高兴了噻?”陶大户的儿子低声问道。
陶大户抹着额角:“看意思,这梁小七还是那旗头的近人嘞。”
两个时辰后,南一字城墙,临江窝棚。
数条身影围坐成圈儿嬉笑叫骂着,正中心倚里歪斜,唾沫横飞的梁小七笑嚷着:“看见旗头,那陶大户两只脚就在那筛糠糠,和见了他爹一样咯!”
众人哄堂大笑,其中有那推小车的瘦子,算卦的老者和男孩,还有瓜脸、歪嘴两个兵卒,连之前被踩在脚底板下的公鸭嗓工人也在。
以梁小七为首的这伙人,并非什么制置司兵卒,不过是叙州,夔门,泸州焚灭后的一小撮灰,和整个蜀中宋军残存的渣滓。换言之,这是一伙儿从各地流窜而来的溃兵。
说是溃兵也算抬举,当真要讲,倒似是偷子,骗子,赌鬼,盗墓贼杂烩的一锅泔水。
梁小七,家学通渠抬田,钻洞刨沟,后从军,辗转十余仗,未逢胜绩,倒练出逃命钻洞的本事。自利州沦陷,他便从利州拉扯着鼠尾巴几人一路溃逃。
鼠尾巴就是那个推小车的瘦子,长得两腮下陷,扁担钩杆都比他多见二两肉,但手上的活计着实漂亮,偷子行里溜瓦撬锁,割兜掏袋无一不精;得益于此,羊娃子用弹弓吸引旗头的片刻功夫,鼠尾巴就得手了腰牌,自头顶攀着藤蔓抢先爬到陶大户家,才有后边儿的梁小七趾高气扬。
梁小七抱了一蓬火把果——是蜀地常见的野果儿,脚趾甲大小,嚼起来酸涩带甜,能把舌头都染红。
他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正自得意。当初听闻下令禁绝城内私渠私井,梁小七便纠结人手,假意承揽私井之事,待工竣事毕后再伪作制置司,诈取财物,不过月余,如陶大户家发生的事,已做过三场,着实攒了不少家底儿。
算卦老者看着木桩子当中一大捧财物,抿咂着嘴眯眼轻笑,这位张半仙年过六旬,平生坑蒙拐骗无数,也要承认此次算是收获颇丰;鼠尾巴干巴瘦的手指更是探出去想摸摸成色,被梁小七用嘴里叼着的火把果干枝抽了回去。
“还等么子嘞?分钱噻。”
说话的是那歪嘴兵卒,烂赌鬼一个,据说当兵前有家有业,自沾上了赌瘾,田产地契,老婆闺女,一把输了个精光,犹不悔改,此刻见了现钱,更是抓心挠肝。
“对啊,分钱吧。”
跟着聒噪的是倚在张半仙身侧的羊娃子,十二三岁的年纪,原先给村里富户放过羊,随流民逃到钓鱼寨,偷了秦陇棚户那帮流民的东西,被吊着打。梁小七看不过,给拉了出来,就此开始黏上他们一伙人。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梁小七把手里的野果塞给羊娃子,“去,上甜水摊搬两个木墩子,再跟哑女买几碗甘豆汤,多买。”
“又支使我。”
羊娃子嘟囔着把糖块揣上,起身向外,被梁小七拦下:“兜里是什么?”
羊娃子脖子梗起:“丁丁糖。”
“给我尝口。”
梁小七说着就伸手要抓,羊娃子横起一脚,捂紧糖块向外蹿去:“尝屁吧你。”
“毛伢子的东西也抢,没皮没脸嘞。”张半仙摇摇头,悄悄将后腰那只从旗头那坑来的钱袋子塞得更深。
“我听说……”一直没动静的瓜脸兵痞也开口了,“听说,要组新军营咯,重庆的大官特意派了一批汴梁麦种,咱个要不买点儿?那东西,长势疯得很!”
他叫刘五,地道庄稼汉,对种地痴迷得甚至有点魔怔。天可怜见,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自己的二亩地头。
“哈儿。”刨坟出身的吴盛世,撇着他的公鸭嗓给出了点评,“大天池附近抢地,人脑子都打成狗脑子咯,还有你的份儿?”
“我早想过咯,咱们到薄刀岭那开一块地……”刘五还在坚持。
“那地头,葬先人的都不得去,你个哈头哈脑的,还想种地,你往悬崖上撒种?”
“行了。”
梁小七咳嗽一声,打断了众人的闲扯,他太清楚继续下去,这一锅泔水能在这冒上一整天扯卵蛋的鬼话。
“布匹,吴盛世你等会儿就送街市上去,便宜点也行,尽快出手,雇工人的钱从边边儿里扣。”
“这些现钱……”梁小七略微的停顿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
“现在就分。”
有钱分,总是愉快。
鼠尾巴独占二成,没人有意见,就凭掏包的手艺,人天生就是吃偷子这碗饭的。
梁小七捞了一成半,层出不穷的阴损主意,加之能将这么一伙儿渣滓攒到一块儿,也是不易,多拿是应当的。
羊娃子半成,其余众人也另有分计,还有剩余,充作众人逃出钓鱼寨后路上的盘缠。
“为啥我又是半成?一路跟着那旗头,我也出力了呀。”羊娃子手指头抠进甘豆汤碗里,啪的一声摔在梁小七面前,诉说着不满。
但无人在意,众人早就各自拿了钱散去,烂赌鬼跑得最快,扯起钱恨不得直飞向赌摊。
梁小七手指捻着一支锤揲银簪子,做工精巧,雕揲细致,上方飞了只巧燕——这也来自陶大户的孝敬。
梁小七一边欣赏,一边吸溜起甘豆汤,嗯,甜。
见众人散得差不多了,梁小七侧着头,看羊娃子气鼓鼓的毛躁小脸儿:“毛伢子一个,脾气蛮大。”
说着,从自己那份儿里点出半成铜子儿,轻轻一推:“拿着花去吧。”
羊娃子扯出衣摆,卷挽成个三角兜,把木墩子上的铜子挨个划拉到怀里,嘿嘿直乐:“还是小七哥好。”
“您老别抬举我,受不起,那豆汤差点没泼我脸上。”梁小七歪嘴噙笑,看着羊娃子笑闹打诨。
片刻后,梁小七伸手,点指窝棚另一边角落的一个老头儿,眉毛一扭,压低声音问羊娃子:“还活着吗那个?”
角落里老头儿的身影,自梁小七众人回来后就没动过。事实上,那老头儿平时也不动弹,就那么浑身污泥地委在角落沤肥,只有羊娃子去给送吃的,他才勉为其难肯张个嘴。
他也是个溃兵,不知道个名儿,只晓得老头儿以前当过斥候,左手尾指缺了一截骨。
老头儿和梁小七一伙人本来素无瓜葛,还是羊娃子惹的事。
钓鱼寨是蜀中最大的垒寨,自余玠迁百姓治所,决意“以城保民”后,此处来者不拒,凡是流民或溃兵,只要还能喘气,都会往城里爬。而那些没能活下来的流民和溃兵,都会被统一丢在薄刀岭下,或是埋到城外的死人坑里。
羊娃子胆小,每次经过死人坑时都恨不得闭两只眼,那天也巧,低头看路的工夫,羊娃子发现死人坑里有东西在爬,当即吓尿了裤子。等冷静下来,他才看出那是个活人,是还有口气的老斥候,于是拖着臊湿的裤子,把老东西一步步背回了临江棚。
梁小七说,背回来了总要救,但后来无数次觉得,当时真应该给自己两耳光。
自己救了个活爹。
刚开始老斥候还说话,也当正常人,就是满眼看不上梁小七,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这伙儿都是些兵渣滓。类似的坑骗等活计,不仅不参与,还常常搅乱,气得梁小七也不管老头儿岁数,就要跟他比画比画。
结果梁小七反被连抽带踹了七八下,卷巴卷巴滚进了窝棚。也是从那天开始,老斥候去墙角沤他的肥,再懒得动弹。
梁小七不再多想,摆了摆手:“钱给你了,去给你捡回来的那个宠物也来碗甜水,弄点吃食,别养死咯。”
说完,梁小七迈步向外,身后传来了羊娃子的声音:“哑女姐让你把喝完的陶碗送回去,她在门口儿等着。”
梁小七猛然一顿,转回身:“谁让你把她惹来了?”

 后记 

梁小七这帮溃兵,偷来官兵腰牌,设局拿捏私挖水井的富户,靠一场骗局挣到了活命钱。

可他们骗得到一顿饭,骗不到真正的活路。

当蒙古军越来越近,这群只会逃、会偷、会骗的人,迟早得面对一个问题:这一次,他们还能往哪儿逃?

明晚22:00,记得来看《钻洞营》的第二篇故事。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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