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暑假:在北京海淀,补课又赶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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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3月31日,北京中关村图书大厦,小升初复习题。(视觉中国/图)


全文共5915字,阅读大约需要13分钟

  • 在海淀,这类考试“就不要纠结叫什么了”。被中学录取后,家长一定要重视短信的提醒。当年,曾有家长在外地旅游,直接错过了考试。

  • 六年级的最后一个月里,家长给孩子请假、上冲刺班,在一些班级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这在班里很普遍,“基本上班上的同学都去了”。她索性让孩子不再去学校:上午参加集训,下午回家做题,针对薄弱环节进行巩固,同时提前学习初一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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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粟满莺

南方周末实习生 高艺峡

责任编辑|杜茂林

安庆(化名)以为,孩子被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下称“人大附中”)教育集团的一所成员校录取,小升初这场仗就算打完了。

但没料到,入学前还有一场没有准备的考试。

录取一个月后,2026年7月4日,她的丈夫陪孩子到校领取录取通知书。领过通知书,家长在大礼堂听入学讲座,孩子则被带进教室,参加了一场持续约3小时的考试。

直到孩子考完,安庆才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场“分班考”。

同场的另一位家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事前并不知道当天有考试。临考前,还有家长着急问“没带笔怎么办?”老师答复,现场有准备。

这场考试在家长收到的短信里被称为“入学教育”。有人毫不知情,也有人早已从往届家长、教培机构处获知消息,提前规划,只为争取进入更好的班级。

更微妙的是,它发生在“明令禁止”之后。2026年4月,教育部办公厅印发《中小学阳光招生专项行动(2026年)》,要求全面推进义务教育均衡编班,严禁设立或变相设立重点班、实验班、快慢班、尖子班。此前,北京也多次强调义务教育学校实行随机均衡编班,严禁分班前组织考试。

为核实情况,南方周末记者拨打了53所学校的电话,仅5所学校接通。被问及是否存在“分班考”,有的工作人员称“不清楚”,也有的明确回答:“没有分班考,其为阳光招生下的平行分班。”

即便学校否认“分班考”,不少家庭仍按自己的信息渠道继续准备。暑假里,入学测试、补习班、暑期作业、初中课程预习接踵而至。对于一些海淀家庭而言,孩子从小学到初中的这段过渡期,几乎没有真正的“空当”。

1

意外“上岸”

“中了。”6月4日下午6点,北京市海淀区的“一派”结果公布。丈夫给安庆发来一张截图,孩子被“幸运地”录取了。

随后,安庆在社交媒体上晒出消息。有家长在评论里提醒,可以准备“分班考”了。她没当回事,“我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她的力气都花在择校上了。

安庆和丈夫都出生在山东农村,靠高考来到北京,又靠着自己的努力买车、买房,最终扎根于此。

他们的经历并不特殊。北京聚集着大量通过教育改变命运的家庭。成了父母,这条路又被寄托到了下一代身上。

为了让孩子获得更好的教育,她辗转北京三个地段,从大兴搬到亦庄经济开发区,又在小升初的节点里,看了一百多套房,最终买下一套位于中关村的房子,迁入海淀区。她自称,这是现实版的“孟母三迁”。

在他们看来,海淀区汇聚着众多高校、科研机构和科技企业,教育资源集中。孩子六年级寒假成绩下滑后,她开始觉得,孩子需要一所管理更严格的学校。海淀,成了首选。

买房时,安庆首要考虑学区里不要有太多“坑校”,且各所学校实力要较为均衡。在海淀家长的普遍共识里,“坑校”往往意味着常年垫底的成绩、偏低的升学率和薄弱的师资。

与“坑校”相对的是“牛校”,通常俗称“六小强”,即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北京大学附属中学、北京一零一中学、北京市十一学校、首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其高中部拥有90%以上的一本录取率。

北京市的小升初主要通过填报志愿、电脑随机派位完成。在海淀区,小升初录取被俗称为“一派”和“二派”。

“一派”包含了登记入学、对口直升、公办寄宿、民办校招生四种方式,一共10个志愿,家长们可以混合填报,不强制填满,摇号录取。

在“一派”阶段,家长争取优质学校的主要机会是登记入学。海淀区公布的2026年公办初中登记入学派位计划表显示,总招生计划9159人。其中,“六小强”以及中央民族大学附属中学等12所优质学校(含借址),面向全区招生,共1595个名额,其他学校则对限定区域开放。

“二派”相当于兜底。海淀被划分为17个学区,学生只能填报所在学区的公办初中,且必须填满所有志愿,其范围更小,确保每个人都有学校可上。

在“二派”前,还有“1.5”派——政策保障生(简称政保),即符合特定政策规定,在小升初中享有优先保障的学生群体,其通常指的是海淀区区级及以上人民政府引进人才子女、现役军人子女、全国劳动模范子女等。

“一派”时,安庆决定搏一把。第一志愿填了人大附中教育集团的一所成员校,该校面向全区只招35人。她知道希望不大,结果却意外“上岸”,“运气好,纯粹跟中奖一样”。

2026年海淀小升初白皮书。(受访者供图)

2

口口相传的考试

即便没有准备“分班考”,安庆也并不遗憾,“反正进去了再说,去个差班也比原来要好”。

但对一些海淀家长而言,“分班考”决定了孩子将会被分进什么样的班级,不同班级在教学节奏、师资配备等方面可能存在明显差异。

另一位家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孩子升入首都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后,在5月的一场小升初志愿填报的讲座上,她才第一次知道,学校会有一场“分班考”,并据此分出三个层次实施分层教学。

她很疑惑:“为什么这个话题像被平台屏蔽了一样,我之前没有关注到这么重要的信息。”

重要,却很少被公开谈论,是不少家长对“分班考”的共同感受。

多位受访家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大多提前一年,从往届家长、教培机构处得知孩子小升初被录取后,要“分班考”的信息,学校会以“入学教育”“入学体验”等名义组织相关考试。

2019年,北京市教育委员会就义务教育阶段入学工作发布文件,明确强调“义务教育学校实行随机均衡编班,严禁分班前组织考试,严禁以任何名义设立重点班、快慢班、实验班”。

2021年,“双减”政策落地后,北京市发布相关文件,强调学校“不得组织任何形式的招生、分班考试,严禁划分重点班、实验班”。

刘意(化名)的孩子刚结束小升初。她早已不记得禁令从何时开始,但分班考的概念就“一年一年沿袭下来”。“很多学校都不明说,也不会承认。”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家长只能在口口相传、四处打听中拼凑信息。

一位在2024年升入北京101中学双榆树校区的家长对此感受更深。南方周末记者以家长身份向其咨询,她表示,在海淀,这类考试“就不要纠结叫什么了”。被中学录取后,家长一定要重视短信的提醒。当年,曾有家长在外地旅游,直接错过了考试。

上述家长回忆,当年考了一整天,语文涉及大量的文言文,数学多为小学奥数,英语接近PET考试(剑桥英语通用五级考试中的第二级考试,词汇要求3500个)。她注意到,学校与本部在同一天组织考试,使用的试卷内容也相同。但南方周末记者近日咨询了北京101中学双榆树校区是否还存在类似考试,工作人员表示,“没有分班考”。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不少海淀孩子的暑假是从“入学测试”开始的。但并不是所有“入学测试”都指向分班。

一位刚刚升入中央民族大学附属中学的学生称,7月初,她去学校参加了“入学测试”,测试很简单,只有一篇英语作文和语文作文,“稍微准备一下就好了”。她认为,这个考试是“摸一下底”,而不是用来分班。

南方周末记者以家长身份咨询了中央民族大学附属中学,工作人员解释,初中是义务教育阶段,都是平行分班,没有重点班,“入学测试”只是为了解学生的情况。

北京市十一学校教育集团的部分成员校也有类似情况。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其举办的“入学测试”主要用于摸底,学生入学后,再根据日常学习成绩在数学、英语等学科实行分层走班。

想要摸底的也包括家长。“入学测试”结束后,家长还要继续判断,孩子究竟被分到了怎样的班。

一些海淀家长有自己的办法。还没开学,他们便会打听同班学生的背景,查看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的履历和成绩,也会根据后续的大小考试成绩观察。用家长的话说,“学校不会明确说哪个班是实验班,但是分出来的结果基本上是显而易见的”。

3

请假参加冲刺班

学校不明说,家长却不得不先动起来。六年级最后一个月的学校生活,也因此而改变。

6月5日,海淀区公布“一派”录取结果;7月2日,“二派”结果公布,中间相隔近一个月。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不少学校的“入学测试”往往扎堆在“二派”结果公布后的一周内,通常在7月初进行。

尽管不是所有学校都有“入学测试”,但如果等到“二派”结果公布再准备,留给家长和孩子的时间并不多。他们必须把准备提前。

5月下旬,刘意已经开始寻找设有“分班考”冲刺班的培训机构,“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平时相熟的机构陆续给她推荐课程,强调数学是重点,尤其是奥数。

“分班考是孩子们升入初中后的第一场战斗,一定要漂漂亮亮地打个胜仗,为初中的学习开一个好头。”刘意孩子参加的辅导课机构说。

她的孩子5岁开始接触奥数,五年级时停了奥数的学习转学初中数学。如今为了“分班考”,他又把过去学过的内容重新捡起来。其他科目,她没有为孩子安排专门的补习,只能多做积累,多背古诗词、英语单词。

6月1日起,刘意的孩子开始了“分班考”冲刺,一共12节课,每次3小时,以做卷子、讲解卷子为重点,一直持续到7月初。为了赶下午的课程,她每天中午都要替孩子向学校请假,“基本上老师都能理解,不会为难你”。

接送成了刘意的新任务。孩子12点多下课,老师偶尔拖堂叮嘱几句,再收拾书包、磨蹭一会儿,找班主任签出门条,走出校门已经将近1点。刘意和另一位家长合作,她负责开车,对方负责订餐并把午饭送到培训机构。十分钟后,孩子抵达机构,之后要在20分钟内吃完午饭,随即上课。

从那时起,留在小学班上学习的人开始陆续变少。

六年级的最后一个月里,像刘意这样给孩子请假、上冲刺班,在一些班级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家长胡笠(化名)的孩子在“一派”上岸北京一零一中教育集团的一所成员校。为此,她在6月下旬给孩子报了“分班考”集训班。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在班里很普遍,“基本上班上的同学都去了”。她索性让孩子不再去学校:上午参加集训,下午回家做题,针对薄弱环节进行巩固,同时提前学习初一知识。

她报名的是一家专门针对北京一零一中教育集团“分班考”的培训机构,两个小时课程收费六七百元。上了几节课后,她觉得孩子“跟自己在家学区别不大”,主要是为了买教材,这里面包含学校近5年的真题。后来,她又把孩子转到海淀黄庄附近的机构学习,一节课约200元。

7月初的“分班考”结束后,胡笠原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没想到,她又接到学校电话,通知孩子到总校参加校园活动,参观、听宣讲。

她的第一反应是“骗子”。直到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消息,她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竞赛班选拔。学校对外强调平行分班,不会按照考试成绩分班。但胡笠从其他家长处了解到,学校实际有4个“实验班”,“实验班”内部还有进一步的区分,前两个班的学习强度更大。

胡笠认同分层教学,学生若差异太大,老师讲中等难度的,对于有的学生来说是浪费时间,有的却听不懂。

家长的焦虑,转化为教培机构的生意。

南方周末记者以家长身份向海淀区的多家教培机构咨询,不少机构针对刚升入六年级的学生推出了长期备考课程,以及从6月开始的冲刺班。

其中一家机构的教培工作人员介绍,往年海淀区的“分班考”,约七成涉及奥数。根据2026年参加考试学生的反馈,她判断部分学校试题的题量增加,不少学生难以在规定时间内做完,内容以小学知识为主,约三成涉及初中知识,且奥数占比有所下降。

该机构推出了持续一年的班型,覆盖“分班考”的重点题型,涉及初一的知识点,如二元一次方程、不等式等,费用约为2.3万元。到了次年4月,将会进入各个中学的刷真题环节。她强调,90%的学生都能进入“实验班”。

2026年的“分班考”刚刚结束,面向下一届学生的备考课程也已经开始了。另一位头部教育机构的工作人员介绍,以上地区域的校区为例,他们共开设了3个班,每个班20人,8月20日咨询时只剩下4个名额。若持续一年学习,费用大约为一万元。

2026年7月7日,北京市海淀区的一位家长在社交平台晒出孩子被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翠微学校录取的照片。(短视频截图)

4

停不下来

7月4日,安庆的孩子入校领取录取通知书时,临时暑假作业群就组建好了。在互相还不认识的情况下,看到群里发布的满满当当的作业,他的“紧张感一下子拉满”。

“布置得很细致,每个阶段做什么都标注好了。”安庆举例,语文要阅读《朝花夕拾》《西游记》等名著,并且要写读书笔记;英语则要背单词、刷试卷、学英文歌。

不光是布置暑假作业,其所在的学校还安排了两期线上网络课程,分别在7月、8月,每晚从七点上到九点,一期持续5天。

“全是新课”。安庆跟着听了几节课,才发现讲的都是初中的知识点,但讲课思路和小学不一样。老师会告诉孩子小学学的知识点,在初中阶段会转变成什么类型。

课程难度明显抬高。安庆发现,如果没有提前学,孩子明显跟不上网课。班上也有家长分享孩子完成的作业,她仔细看过后发现,一些海淀孩子的解题思路很顺畅,作业也很工整。

遇到孩子不会的题,安庆和丈夫先各自学一遍、做一遍,等孩子上完课,再给他单独讲一遍。

在孩子的学习上,夫妻俩也有了明确分工。安庆负责语文和英语,丈夫负责数学。丈夫此前参加过数学、物理竞赛,目前在互联网企业工作。搬到海淀区后,他虽然还在亦庄经开区上班,但为了陪伴孩子,准备换一份离家更近的工作。

她逐渐感觉到,孩子的学习状态也在发生变化。他开始意识到每天要先完成作业,有时朋友来找他,还会说,“作业没有写完”。

“作业也是五花八门的。”刘意介绍,学校布置的作业,大多与初中阶段的知识有关。她细数,数学小卷发了十多份;语文要求预习七年级上册的生字、默背古诗词、读课外书;英语则要求阅读一些读物,做手抄报、拍英语vlog;小四门也有作业,也多是要求做手抄报、做实验。

“分班考”课程结束后,刘意孩子的补习没有停。“要想往前冲一冲,把理科弄好了。”除了暑假作业外,刘意的孩子还要在机构学习初中数学与物理。她算了一下,一个孩子暑假的补课费用,将近5万元。

相比平常,暑假虽然多了些补课和作业,但至少不用早起赶着送孩子上学,这反而成了刘意难得可以喘息的时候。

平常,刘意要早早起床,为孩子准备早餐,再分别送他们去学校;回家后打扫卫生,准备晚餐,下午又要赶着接孩子去培训班;晚饭过后,尽管不用辅导孩子学习,但也需要陪伴、谈心。一天里的时间,大部分围着孩子转。

只是,小升初这个节点刚刚结束,下一阶段的规划已经提上日程。一段竞争告一段落,下一段又已经开始,她心里的那根弦始终不敢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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