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与邪典影史 | 专栏

作者 | 赵慧


这个夏天,由《牛来》引发的奇观可能仍将持续一段时间。导演信雨萌和母亲孙丽芳花了五年“手搓”出这部电影,上映后的前九天仅售出两百多张票,却因抽象、烂得有趣而在网上走红。观众跑去影院猎奇、屏摄、放声欢笑,由此又引发二次传播。影院经理们看到热搜之后纷纷调整排期,甚至手绘海报放在门口,构成新一轮“行为抽象”。


常州一家影院手绘的电影《牛来》海报。


8月14日至15日,《牛来》的单日排片从十几场涨到两千三百多场,单日票房从几千元飙升至87.6万元。8月19日其累计票房突破2500万元,猫眼专业版一度预测,其最终票房可能达到1.35亿元。


《牛来》这类事件,在全球电影史上有一个稳定的“家族”。


与它最相似的历史案例出现在洛杉矶。一个叫托米·韦素的人自筹约600万美元拍摄并主演了电影《房间》,2003年6月,影片在洛杉矶两家影院上映两周,票房只有约1900美元。2003年7月,后来创立病毒式视频制作团体5-Second Films的迈克尔·鲁塞莱特偶然看到了这部片子,然后他叫上朋友,把观影变成party,三天里看了四遍,最后一晚来了100个人。后来,他被称作这场邪典运动的“零号病人”。


此后,洛杉矶一家影院开始每月举办《房间》午夜场。观众逐渐发展出一套仪式:看到银幕上的勺子照片便高喊“Spoon!”并投掷塑料勺,门没关就喊“关门”,镜头失焦便喊“对焦”,还有人装扮成角色入场。


电影《房间》海报


2013年,主演格雷格·塞斯特罗与记者汤姆·比塞尔出版《灾难艺术家》,讲述这部烂片如何诞生。2017年,它又被拍成电影,由独立影视公司A24负责北美发行,全球票房接近3000万美元。加拿大渥太华的一家独立影院更连续放映《房间》127个月,直到2020年3月才因疫情中断。


而在《房间》之前,《洛基恐怖秀》已经开辟了一条从失败电影到集体狂欢的路径。该片1975年在美国上映后反响不佳,20世纪福斯很快把它撤出常规发行。后来一位营销主管提出将它改作午夜电影,于1976年4月在纽约韦弗利影院开设午夜场,连续放映近百周,此举成功带动周五、周六的午夜放映逐渐扩散到全美各地。观众开始对着银幕接话、穿戏服、带道具,并在银幕前同步表演。到1970年代末,《洛基恐怖秀》约有两百个拷贝在全美午夜场流通,年票房超过500万美元。截至2025年,其全球累计票房已经超过1.6亿美元。


2026年4月8日,英国伦敦,《洛基恐怖秀》50周年纪念巡演发布会在皇家宫廷剧院举行。


《洛基恐怖秀》和《房间》后来都成为邪典电影的典型样本。关于“邪典电影”的定义,学界争论多年。研究者米克尔·J·科文说:“一个人无法让一部电影成为邪典。”它需要一群人、一套共同仪式和一次次重复观看。学者厄内斯特·马西斯则强调,邪典电影的地位通常意外形成:电影在常规发行中受挫,随后被一群观众反复挖掘,才逐渐成为社会现象。另一名学者马克·扬科维奇还指出,部分邪典影迷会利用反讽姿态和电影知识彰显文化品位,并以此合理化对“庸俗主流观众”的阶级偏见。


《牛来》正在走上一条相似的道路:有人发现其中的真挚情感,有人在影院大笑、复诵台词,也有人讽刺主流电影,持续挖掘它的“艺术象征”。不同的是,过去,邪典电影的地位通常经过长期的反复放映和社群传播逐渐形成,而《牛来》呈现出一种由迷因(meme)文化驱动的“即时邪典化”。


“迷因”一词由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1976年提出,后来被学者利莫尔·希夫曼延伸到互联网语境:一组共享内容、形式或立场的数字项目,在用户之间不断流通、模仿和改造。《牛来》出现大量屏摄,或许部分源于迷因对可截取原始素材的需求。观众先用电影票购买一次“发言权”,随后,更多不必进入影院的模仿与再创作开始出现。连影院经理也开始手绘海报,主动参与迷因。


不过,网络热度不一定能转化成票房。2022年,电影《莫比亚斯》口碑与票房双双失利,网友却围绕虚构台词“It’s Morbin’ time!”制造大量假截图和假票房纪录。索尼影业误判热度,将影片重新铺回北美1037块银幕,整个周末却只录得约28万美元票房。当时,这个梗的乐趣恰恰在于不用买票也能参与:转发一张假截图,你就已经在场。这场狂欢堪称“迷因以上,邪典未满”。


电影院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把参与感变成一种必须到场才能获得的产品。除了午夜场,应援上映、合唱场也都来了。


2009年,东京立川的独立影院Cinema City放映迈克尔·杰克逊的纪录片《This Is It》时,专门调整音响效果,举办允许观众起立、欢呼和鼓掌的演唱会式放映。2016年的动画电影《KING OF PRISM by PrettyRhythm》进一步普及了“应援上映”。烟花出现时,观众会快速切换荧光棒的颜色;萤火虫飞舞时,他们切到白光在空中画圈,观众也成为舞台装置的一部分。


《THE FIRST SLAM DUNK》则通过不断更换限量的入场特典,鼓励观众重复购票;上映数月后推出的应援场,让观众把电影里的山王战当成了可以共同呐喊的现场比赛。美国连锁影院Alamo Drafthouse也把参与式观影做成了常设产品“Movie Party”:观众可以欢呼、发出嘘声、接台词,票价还包括充气剑、充气吉他等道具。


合唱场则是这套方法在好莱坞商业发行中的成熟版本。《魔法坏女巫》2024年11月22日上映,一个多月后,环球影业在约1000家北美影院推出带同步歌词的圣诞合唱场次。这段时间差客观上产生了“先培养熟悉度,再出售参与体验”的二次售票效果。《海洋奇缘》和《马戏之王》此前也采用过类似模式。


有些影院甚至开始把自己定位成事件型娱乐场馆。美国专营“事件电影”和特色内容的院线发行商Fathom Entertainment,业务横跨歌剧直播、体育与演唱会、现场播客、吉卜力影展及经典片重映。2024年该公司的收入超过1.45亿美元,同比增长45%。CEO雷·纳特说:“我们把更多人带进电影院,当然就能卖出更多餐饮。”


2023年,泰勒·斯威夫特绕过传统制片厂,与全球最大连锁院线AMC合作发行音乐纪录电影《时代巡回演唱会》,全球票房超过2.6亿美元。2025年8月,Netflix又把索尼动画制作的《K-pop:猎魔女团》影院合唱版送进约1700家北美影院。行业媒体估算,其两天收入约1800万至1920万美元,登顶当周北美票房。影院由此也成为影视内容可以反复开发并放映的线下活动场馆。


再看《牛来》,也许好戏才刚刚开场。





新闻线索请联系:editor@yicai.com



本文版权归第一财经所有,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翻译。



识别下图二维码,

即可购买《第一财经》杂志2026年8月刊





文章原文

内容来自 第一财经周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阅读原文 ↗

把喜欢的内容,留在你的新标签页。

打开我的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