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毛钱一片的黑胶布,撕开了智能眼镜的遮羞布
最近,智能眼镜的“侵犯隐私”问题,又一次引起热议。
先给不了解的朋友介绍一下前因后果。最近两三年,AI的爆火,把智能眼镜这个“老玩意”重新翻红了。大家突然发现,这小小一块镜片,似乎能干好多好多事。
比如,它能帮你识别和你打招呼的人是谁。能帮你实时翻译正在读的英文书。甚至能识别路牌、帮你导航。或者,干脆是替代运动相机的功能,记录骑车和滑雪的第一视角。
但你注意到了吗?不管是多么花里胡哨的功能,都有一个绕不开的基础硬件:摄像头。
没错,这是一颗挂在人脸上,时刻对着外部视角的摄像头。而且,清晰度不低的哦。
你说,这有什么问题吗?且不说各种运动相机了,现在每个人手机上也都有摄像头啊。
当然有问题。这种形式有一个致命的隐患:偷拍。
想想看,不管是摄像机还是手机,都需要你有一个“举起来拍摄”的动作。这就能给他人以提醒,让别人意识到你在拍他。
但智能眼镜不一样。这玩意和眼镜融为一体。对方基本没有任何办法意识到,你在录像。甚至都没法意识到你带着的是一个有摄像头的眼镜。
别以为这是杞人忧天。在网上稍微一搜,你就能看到大量案例。比如,今年6月,智能眼镜偷拍空姐的新闻,就曾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有人拿它去一些更隐私的场合,什么按摩店啊、洗澡堂啊...想都不敢想。想想都怕把我这公众号干没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没什么解决方案吗?
其实是有的。你会发现,最近新发布的智能眼镜,不管是哪个牌子,基本上都标配了“拍摄提示灯”。只要拍摄功能开启,就会有一个红色提示灯不断闪烁。告诉所有人,哎嘿,咱在拍摄哦,大家注意一下。
智能眼镜品牌会说,你看,你看,你看看。我们真的尽心了。而且这个提示灯,是在软件层面写死的,不可关闭。你想把它关了?对不起,没这个功能。这下我们算是尽到防范义务了吧?
你说,这能解决问题吗?
我得说,这是典型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最近,又有媒体发现,电商平台上在热卖一种“隐私贴纸”。几毛钱一片。贴在隐私灯上,哎呀,这偷拍难题不就解决了吗。就算懒得上网买,自己拿个黑色电工胶布剪一剪,也是差不多的效果。
媒体做了很多实验,结果都让人后背发凉:几乎所有被测试的眼镜,哪怕指示灯已经被物理封死,摄像头依然在疯狂拍摄,吞噬着对面的画面。
你说说,这事,到底该咋办?
我猜啊,假如拿这事去问智能眼镜厂家。很多厂家会感到很委屈。哎呀,我们都加了隐私提示灯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们检测用户有没有挡住摄像头?这技术上做不到啊。用户用黑胶带缠一圈,天王老子来了也防不住啊。
可是,真的防不住吗?
这就是我今天特别想分享的新闻了。
还是前段时间,大洋彼岸的Meta(也就是之前的Facebook,扎克伯格的公司)。做了一个极其硬核的功能。他们在智能眼镜上,安装了一个强制功能:
只要眼镜检测到这颗隐私灯被遮挡,或者灯被物理破坏了,摄像头立刻断电罢工,一张照片都拍不了。
我觉得,Meta的这款产品,基本上说明了一件事:
想阻止偷拍,绝对不是技术上做不到的问题。而就是心理上想不想做的问题。
其实,我是很能共情智能眼镜厂家们的。这个行业,我关注了十几年了。2012年前后那段时间,智能眼镜真是红得发紫,火得发烫。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眼镜将是手机之后的下一代计算平台。
这还得了。对于巨头公司们而言,错过下一代平台,那是不可接受的错误。反而短期内烧掉个几百亿美金,这是非常便宜的。
这就是为什么,那段时间,谷歌创始人谢尔盖·布林,总是在各种场合带着他们研发的智能眼镜瞎溜达。
谷歌创始人布林和智能眼镜
然而,十几年过去了。智能眼镜到今天依旧是一个小众消费者。我的体感是,普及程度甚至不如体感平衡车和电动轮椅。全世界都没找到一个必须戴它的理由。
商业世界里有个铁律:如果一件东西消费者真的有强烈需求,它一定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普及。卖不动,千万别怪“消费者不识货”,一定是产品出了大问题。
智能眼镜这个形态有什么问题呢?我还真的专门研究过,也请教过很多业内人士。简单来说,它面前有着“三座大山”。
第一座大山,是电池能量密度的问题。眼镜想舒适,就必须要轻便。而想实现那些花里胡哨的复杂功能,就得带着一块笨重无比的电池。没有人会愿意带着这么个玩意走来走去。在电池技术取得物理突破前,这点都很难解决。
第二座大山,是交互带宽问题。简单来说,“用眼球和巴掌大的镜片交互”,能传递的信息量实在太少了。你很难想象这能承载什么复杂工作。
而第三座大山,就是隐私权问题了。一个无法被识别的偷拍工具,会给全社会的公序良俗带来巨大挑战。
可以想见,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要不了多久,各地政府部门、高端酒店、企业会议室都会竖起一块牌子:“禁止佩戴智能眼镜入内。”
那你说,Meta不是证明了,这个问题可以解决吗?加一个感应灯泡是否被遮挡的功能,到底能有多难?为什么大家不愿意一起,堵上这个漏洞?
这就要说深一层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公地悲剧”。
什么是公地悲剧?简单说,就是有一片大家都能免费放羊的公共草地。每个牧民心里都想:我多放一只羊,赚的钱全归我自己;至于草地会不会被啃光,那是大家一起承担的事。结果就是,所有人都拼命往里赶羊,最后草地彻底荒漠化,大家的羊一起饿死。
在智能眼镜这个行业里,那片“公共草地”是什么?
是全社会的信任。
而厂商们舍不得赶走的那群“羊”,就是冲着灰色地带去买眼镜的人。
你看,各大品牌的宣传片里,拍的都是特别美好的场景:比如你双手捧起家里的小猫,用第一视角记录下它冲你撒娇的样子;或者你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腾不出手拿手机,用眼镜留住温情的瞬间。
这类正常用户,当然是厂商最想要的。
但是,厂家心里清不清楚,在买单的顾客里,其实还混着相当的人。这些人买智能眼镜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偷拍?
厂家太清楚了。电商平台上那些卖得火热的“遮光贴”,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甚至,这两类人谁多谁少,都说不准呢。
你想想这句话,应该不难理解,是吧?
这时候,如果你是老板,一道极其残酷的选择题就摆在了你的办公桌上:
要在技术上堵死“贴黑胶布”的漏洞,难吗?一点都不难。别说像Meta那样加个微小的感光元件了,哪怕是外行,也能想到最笨的物理办法,在设计模具时,直接把提示灯和摄像头深深地嵌在同一个凹槽里。你要贴胶布,就只能连着镜头一起糊死。
技术上有无数种办法能解决。但是,一旦你真的这么干了,那部分冲着“隐蔽拍摄”来的买家,还会买你的眼镜吗?
绝对不买了。不仅不买你的,他们还会转头去买那个“贴上胶布还能拍”的竞争对手的产品。
这种挣扎,在商业史上其实一点都不新鲜。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20年前互联网刚兴起的时候,很多人用搜索引擎,其实是为了搜盗版的MP3音乐。你说当时的平台知不知道这事侵权?肯定知道。但如果当时一刀切全禁掉,短期内可能就没人用了;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把流量和规模做起来,等公司活下来、长大了,再去慢慢“洗白”和正版化。
今天很多智能眼镜厂商,也是这种心态:再怎么,也得先活下去。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妥协:在合规上尽量做到提示(装个灯),但在实际效果上尽量做到不提示(贴上胶布也不管)。
所以,这一次我真的特别想给Meta点个赞。尽管小扎的判断力确实经常被人吐槽(前几年为了元宇宙把公司改成这么个破名字)。但一码归一码。
这次,它不仅给整个行业打了个样,更重要的是,它用实力把“技术做不到”这块遮羞布,一把给扯了下来。
经常有创业者朋友跟我探讨一个问题:企业的价值观,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
很多人觉得,价值观就是贴在公司走廊墙上的那些个大字,用来给参观的领导看的。
其实不是。价值观的英文叫Value System。什么是 Value?就是价值、斤两。所谓价值观,本质上就是一个判断标准:在你的心里,到底什么东西重,什么东西轻。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不重要。
当保护公众隐私还能顺便帮你赚钱、赢取好名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隐私。这时候,你是看不出一家公司有没有价值观的。
真正的价值观,只有在发生利益冲突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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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 / 刘润 主笔 / 歌平 值班编辑 / 橙子 版面 / 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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