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碑记

文 | 羽嫣般若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人物创作第51期:有一种悲伤

残阳斜铺在一方青石上,冰冷冰冷的,石面上干干净净的,不着一字,长风从梁山松林里漫过乾陵,裹着深秋的寒意拂拭着粗砺的碑身。

四下静幽幽的,松涛珑珑兀兀,像极了千百年来给这块空碑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地下黑漆漆的深宫里,我卸去了帝王的冕旒,也卸下了史书强加于我的僭越狠毒,只剩下一副枯骨,和光同尘。

世人皆称我千古独一,而我也活成了皇权史册里最孤独的女皇,满腹委屈无人听闻。

世俗偏见,根深蒂固,由来执古,岂被打破?

我一介女子,年少入宫,先是困于后宫这方寸囚笼,后又困于亘古不变的偏见,倾尽半生心血整顿朝纲安抚黎民,创下贞观遗风,撑起盛唐半壁江山。可到头来,我所有功绩被一笔抹去,把「篡位」二字钉死在我的命脉上,也刻进诚是荒唐的规矩:男人称帝天命所归,是九五正统,而女子临朝牝鸡司晨,是窃国弄权。

古往今来,多少男帝为掌天下杀伐定乱被称雄才,制衡朝堂乃权谋,兴政安民是圣德,同为肃清朝野我却被说为阴狠嗜杀,同是广纳贤才变作了笼络人心。

翻开史册,多少男帝荒淫无道荒废朝纲,苛政虐民,使江山动荡不安致百姓流离失所,可史官史笔一挥,不惜为其循粉饰好传世入太庙,冠以君权天授坐拥万里山河,把平庸无为的写成守成之主,对稍有薄功的如是歌功颂德,千秋名扬。

想我身居帝位时,可发一纸诏书定百官荣辱,也可下一道政令安天下苍生,我大力推行科举,首创殿试,开设武举,打破世家垄断,大庇天下寒士。

看在御座之下,布衣士子垂首执笔,墨落卷上沙沙作响,我坐在殿上,看到他们眼底藏着一丝不肯平息的期许。

从前门阀把持仕途,致他们无阶,如今我一令改之,让他们得以站到御前,由我亲阅,真才实学者可借我一朝新政得以施展才能,报国济世。

那时我还想,这世道或许可以换一种活法,不曾料,我为他们开了一条明路,而自己却走在礼法不容许的正道之外。

回顾驿使风尘仆仆地自西边驰来跪奏安西四镇收复的消息时,竹简上字迹潦草还带着一路的风沙,我展开简牍阅览通篇,有如身临其境看到了戈壁之上烽烟散尽,丝路得重归,车马复往来,疆土终保固,边民渐安稳,我一直提起的心方始放下。

捷报传来,举国同贺,可转头便有谏官在奏章里提醒,女主守土,终究异数,明明有目共睹的政绩怎就不肯承认须眉不输巾帼?

对外稳固边疆安抚四夷,对内轻徭薄赋减免赋税,让历经战乱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使荒芜的田地收获丰盈,当地方官吏呈上农册,清晰写着垦田几何仓廪存谷多少,想到暖阳春日隔着宫墙听见城外田畴里的的农人欢声笑语,我不由开颜。

众臣口口声声呼万岁万万岁,可我清楚,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百姓不问龙座上坐的是男是女,他们只求止戈散马烽烟不再,乾坤安泰,他们只盼风调雨顺共庆丰年,安居乐业。

前朝官吏冗杂,贪腐横行,民不聊生,我便垂帘听政为,辅政安民,说我后宫干政;我废唐立周,改朝换代,励精图治,勤政为民,更骂我狼子野心,从我踏足权力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给我安上了罪名,把我所有的付出变得一文不值。

我铁面肃贪,整顿吏治,我赏罚分明,任人唯贤,诸如狄仁杰、姚崇、宋璟等一众名臣良将不都皆出我朝?

朝堂清明,风气肃正,可有谁记得这开明盛世因谁而见?

我用数十年的江山安稳给出一份答卷,世人眼里始终认为男儿治世才是天命,而女子临朝即便建立了万般功业也仍是离经叛道,甚至还是罪过。

执掌江山半世,一笔定乾坤,欲为普天下女子争一公道,向世人证明女子亦可担天下重任。

可我亲手撑起的这盛世山河,在世俗纲常眼里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道什么女子本不该居九五之尊,我明知自己绕不开这一条枷锁,可我更明白帝位从来都不是男子私物,守国土,安士民,靠的是才干仁心,而不是筋骨雌雄。

他们只是容不下我手中的权柄,知道我雷霆狠绝,从无半分怯弱,就背后骂我女子干政紊乱朝纲,我无从自辩,也无路可辩,纵然辩,有谁肯听?有谁敢认?

暮年,我卸了权柄归政于李唐,他们便大肆歌颂李唐正统男儿皇权,对我的谩骂和非议汹涌而至,字字偏颇,句句苛责,放大了争议,也抹杀了我所有功业。

我这一生无不在炼狱中,既言语徒劳,不如缄默,看山河安定,四海饮和,我心安矣,至于是非功过,不争,不辩,统统交由后世任由笔墨褒贬。

我留一块无字碑,不是妥协,不是认罪,也不是自矜,那是我留给漫长岁月及后世最后的一个问题:对一位执掌者的评判,是先问性别还是先看事实?

山风年年往复,草木岁岁枯荣。

当看透世人想要我回答的从来不是治理得好不好而是女子能不能坐这个位置,唯止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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