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小妖怪的烦恼:天庭考公培训班,最便宜也要一万三 | 小钻风考编记003

大家好,我是朴飞。

不知道你们有没发现一件事,当一个东西真正火的时候,一定会有围绕这个东西的培训班:拼豆培训班,AI使用培训班,A9阶级恋爱培训班。

这些培训班有的昙花一现,有的持续时间很长,主要是看它所培训的行业能火多久——我觉得有趣的是,当一个行业形成全民竞争,围绕它赚钱的生意就开始了。

这个现象,在我们的新系列故事《小钻风考编记》里也出现了。

小钻风的公司倒闭,他只有考上天庭最火爆的职位,才能迎娶青梅竹马。

但热血上头容易,实现目标很难,想要快速提升成绩,他只能去传说中的考公培训班——很贵很贵,他怎么也凑不齐学费的那种。

留给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小钻风考编记

作者:白骥

 07 开考 

三日后卯牌,卷楼玄坛供斋设醮。
站在玄坛中央的是本届主考官——东华帝君帐下紫府三十五司命官之一,文昌真君。
文昌真君身后站着两位长随,一个叫天聋,一个叫地哑,天聋童子掌录运簿册,地哑童子持文昌大印。
玄坛左右两侧,站着天庭各部的天考总裁官,再往下,排布着一众仙监、天曹。坛下,十万形形色色的考生正朝天瞻拜。
文昌真君先用净水沐手,亲手摆了香、花、灯、水、果五献,又拈天、地、灵三香植于古铜兽炉中,其后步罡踏斗,叩首四极。
科仪完毕,力士撞天钟、天丁鸣天磬、仙童击天鼓,八十一声响彻,文昌真君拂尘一摆,宣读起一篇洋洋洒洒的宝诰。
那宝诰足有万字,通篇皆是“天恩浩荡、照拂三界”“乾坤安靖、山河清泰”“众生平等、万物有灵”之类的套话、官话,虽然又大又空,却又滴水不漏。
半个时辰后,宝诰终于宣读完毕。众仙官满怀虔诚地齐声喊了句“无量天尊”,其后,文昌真君拖着沙哑着嗓子,终于喊出了那两个字:“开考!”
万字宝诰通篇虚话,只有这两个真字最是受用。文昌真君破着嗓子喊罢,坛下蔫头耷脑的考生纷纷抖擞起精神。
这时,东方有无数宝莲铺天飞来,冉冉落在众考生脚下。牛小强惶惶踏上莲台,莲叶顿时合拢,把他包裹在一个封闭空间。还没容他站稳,宝莲猝然飞腾,在空中转了几圈,不多时又缓缓飘落。
牛小强还没反应过来,莲叶已微微绽开一道缝隙,定睛一看,自己正身处山顶,面前是无尽的东海。
牛小强试图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已被困住,像昔日红孩儿被困千叶莲台上一般妄动不得。
一个硕大的脑袋探了过来,牛小强吓得一抖,定睛再看,原来是位碧眼方瞳的监考天曹。那天曹斜乜了他一眼,仙袂一拂,凶冷道:“照身帖、准考牌!”
牛小强忙把一帖一牌递给天曹,那天曹核验一番,拉着一张阴阳脸奚落道:“牛属?哼!真有种,牛属的目力最差,竟然还敢报考雷部!想在雷部混,没点眼力是不行的!”
“我⋯⋯”
“别说话!”
天曹一声训令,把一张试卷丢给牛小强,燃了一炷刻香,道:“《目力》一科共分三场,考核内容对应雷部职责。雷部掌管凡间气象,需能看出云纹气理的微妙变化,以便及时行雷施雨。所以第一场考察的是考生的洞察力,考察方式是‘寻瑕伺隙’,又叫‘找茬儿’!”
天曹紧接着说:“海面去岸十里处,浮着两座海市蜃楼,铜炉中的那炷刻香燃尽之前,你须通过平眺,找出两座蜃楼中十个不同之处……”
见牛小强一脸自信,天曹又打击道:“本仙之前监考过一只神目鹰,他的成绩最好,找出了九处不同,不过尔等牛属嘛……哼哼……雷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天曹仍喋喋不休,牛小强已厘清规则,又见那刻香已燃了三成,便不再理会天曹,双眼烁出两道利光,定定看向那两座蜃楼。
此时正值清晨,海雾正浓,那两座蜃楼又元素浩繁、应有尽有,若是换做别的考生,即便揉碎了眼角也难洞察,不过对于牛小强来说,这顶多算是一碟开胃小菜。
只见他目光在两座蜃楼间来回疾游,不多时,嘴角微微一扬,把笔头蘸满浓墨,膏顺笔锋,旋即摊开纸卷笔走如龙。
天曹仍在口若悬河:“我曾经监考过一只牛妖,那蠢牛交了白卷,我看你也……”
一张从莲叶缝里递出来的纸卷打断了他。
天曹接过纸卷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滚圆,木鸡一般呆在原地!这张试卷竟然写了十处不同,就连门上铜锁的锁眼形状不同都找了出来!
天曹难以置信地看着牛小强,愕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真是牛?”
牛小强未答,闭上眼睛轻轻揉捏着眉骨。
及至正午,宝莲再次飞动,不多时,悬停于半空。莲叶微开,透过缝隙,能俯视到山下的百兽林。
那监考天曹咳了两声,焚了刻香,道:“雷部除了行雷施雨,还有惩奸除恶之责。天清地浊,浊秽奸邪多生于下界,所以本场考俯视。”
天曹又说:“上一场考的是静中寻微,本场难度增加,你须在动处观妙。考题为‘兽林寻纹’,又叫‘集五福’。山下百兽林里有各类飞禽走兽,其中五个动物身上藏有“爱、富、和、善、敬”五福,集齐五福则满分……这一场比上一场难得多,你虽然眼尖目锐,但这一场,恐怕要被泼一盆冷水了……”
牛小强打起精神,眼观六路、目光如炬。
天曹所言不虚,这一场确实很有难度。刻香烧了七成,他只在鹤顶、羊角、驼峰、狐尾上找到了爱、富、和、善四处福象纹,至于第五个敬福,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天曹在一旁碎嘴:“敬福最是难找,刻香将灭,交卷吧!”
牛小强心有不甘,见刻香还剩半寸,于是又纵目去探。
这时一阵风起,一株古柏摇枝摆叶沙沙作响,牛小强忽然看见一只雪蝉,那雪蝉状若杏核,正躲在浓叶里酣睡,若不是刚才那阵风,神仙也看不见它!
牛小强定定看着那雪蝉,目光游走至蝉翼时,果然看见一个豆粒儿大小的敬福!他微微一笑,急忙力送笔端,写下“雪蝉右翼”四个字,旋即回锋收笔,那炷刻香也刚好燃尽。
监考天曹接过答卷一看,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住了。他怔怔看着牛小强,先是满脸的匪夷所思,不多时缓缓竖起拇指,发出一声惊叹:“你是真牛!”
面对盛赞,牛小强并没有忘乎所以,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于是神色俨然地问:“第一场平眺,第二场俯视,第三场,该考仰望了吧?”
天曹点了点头,道:“雷部负责维稳天地秩序,有一项必不可少的基本功,便是仰观星图。星象就是天象,星偏一寸,必生灾殃。星黯一度,必坏阴阳。”
“所以这第三场是要看星星?”
“什么看星星!严肃点!这场考题叫‘三星聚斗’,又叫‘消星乐’。”
牛小强刚刚敛容正色,忽闻“消星乐”三字,扑哧笑出声来。抬头又见天曹正一脸严肃地乜他,于是赶忙收起笑容,作洗耳恭听之状。
天曹又道:“繁星密布之时,在三十三重天之下,会出现一幅星空的摹本。在这幅无边无际的‘摹本’上,你可以任意挪动其上的千宫星宿,当三颗星星寸毫不差的连成一线,则此三星便会自动消隐。只有摹本中所有星宿全部消隐,才能得满分。”
天曹道罢,便引着宝莲飞至山顶,及至入夜,满天星斗棋布于夜穹,最后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天曹点燃刻香,暗戳戳道了句:“《目力》一科,至今没有出现过满分,我看你有这个造化,你若破天荒拿了满分,传出去我也仙颜增辉呀!”
牛小强微微一笑,似是成竹在胸。
天曹见他摩拳擦掌、目射精光,急忙缩着身子往后一闪,生怕搅扰了他。
牛小强豁开双手,双眼射天,灵指在星穹上拨来弄去、东奔西走,不多时便消隐了一半星宿。
他看了一眼刻香,时间尚算充裕,于是偷个闲,按了按指节、捏了捏指腹,随即继续埋头苦战。
随着星辰越来越稀,刻香也越来越短。他揉了揉眉心,眨眼一看,夜空上只剩下九点星光。
天曹不停地拍打着宝莲,激动地喊:“快快!刻香快灭了!一鼓作气!”
牛小强自信一笑,两手各把一方,缓缓指向星穹。
就在这时,一团光影忽然从夜空中一闪而过,牛小强像是被什么狠狠勾了一下,两眼急忙去追!怎料那光影须臾十里,眨眼已飞去无踪。
牛小强木了半天,恍惚地问:“刚刚过去的是什么?”
天曹气急败坏,两脚跺地砰砰山响,嘴里骂骂咧咧:“你管他是什么!香要灭了!快快快!灭了灭了!哎呦喂⋯⋯灭了!”
牛小强猛地回过神来,仰头一看,那幅摹本已缓缓消失,头顶之上,已变成真正的星空。
不多时,那座宝莲也绽开莲叶,发出尖锐的‘滴滴’声,似在催促牛小强下去。
监考天曹长长吐了口神息,怨气重若飓风,背后的那重元光也隐隐泛着怨怒的绯色。没等牛小强致歉,那天曹悻悻摇了摇头,爬上宝莲,一脸落寞地离开了。
夜里奇寒,嗷嗷山风裹刀杀来,吹在身上如施零刀碎割之刑。牛小强掖紧衣襟,展了展筋骨,朝山下走去。
回到客舍,尽管累了一天,却没有一丝困意。他闭上双眼,脑子里没有海市蜃楼,没有百兽林,没有星空,有的只是一团光影。
那团光影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勾住了他?牛小强坐在窗前抱膝望月,彻夜无眠。
“想什么呢?”
屋里传来一阵声音。
牛小强猛一回头,却见马小花正站在自己身后。偶一抬眼,却见天光早已大亮。
“考得如何?”牛小强伸了个懒腰问。
马小花苦丧着脸道:“拨了一整天算筹,才考了十一分。”
牛小强哈欠打了一半猛地收回:“你怎么知道分数?”
“卷楼西边有座蟾宫,拿着考牌就能查分!”
牛小强闻言匆匆抹了抹脸,急央马小花领他去蟾宫。
二妖相跟着来到宫外,这里云集了不少考生,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满面春风,有的则在互相打听分数。
马小花引着牛小强走进正厅,厅里摆着百十座蟾台,许多考生正在查分。
牛小强站在台下,紧张得面无血色,胸中砰砰如鼓响,酝酿了半日,终于颤巍巍踏上一座蟾台。
凡间科举有‘蟾宫折桂’之说,倒是个好的彩头。不过好彩头并不意味着好成绩,能否折桂,还得看天意。
牛小强瞑目凝神,双拳抱在胸口,望天恳恳瞻拜,嘴里默默祝祷。祝祷罢了,缓缓睁开眼,定定看着蟾台。
这蟾台构造十分考究,眼前是一方青玉函,玉函上蹲个蟾蜍,张着扁阔的大嘴。牛小强把准考牌塞进那张嘴里,却见那蟾蜍腹部一鼓,不多时,青玉函上缓缓显示出分数——一十九!
“十九分!你考了十九分!天呐!太牛了!”马小花欢呼雀跃,连连赞叹。
周围的考生闻听此讯,纷纷抻长脖子,投来羡慕和震惊的目光,就连那玉函上的蟾蜍,也陡然瞪大双眼,呱呱叫了两声。
牛小强重重舒了口气,一块顽石终于落地。
分数在青玉函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雾散。那蟾蜍用舌头卷住准考牌,往外猛地一弹,精准地送还到牛小强手里,而后又张开大嘴纹丝不动,似是等待下一个考生的“投喂”。
出了蟾宫,牛小强的脸上一片响晴。
马小花仍止不住地惊叹:“十九分,怕是破纪录了呢!”
牛小强哧哧乐了两声,恍然想起什么,笑容顿时僵住。
“怎么了?”马小花问。
牛小强沉吟片刻,缓缓道:“不知龙小贵考得如何……”
 08 无劣学宫 
客舍里,马小花摊开一卷三尺长的纸轴,牛小强凑近一看,指着纸上一题哧哧直乐:“苍蝇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你从哪找来这离经叛道的题目?”
马小花神色俨然:“这是上届天考的试卷。”
牛小强顿时收住笑容,满脸愕然地看着马小花。
马小花掏出一根细耸的高香,在桌案上寻了个合适的裂隙,将高香插了进去,道:“五科包括常知通识、宝诰悟解、演算宝数、图符推判、表文析理,考点浩繁、包罗万象,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考不到。”
说罢点燃高香,取来笔墨,道:“试试吧!”
牛小强接过笔,屏气端坐,心神俱入三尺纸卷之中。
高香飘着丝丝缕缕的烟雾,火头渐渐下沉。牛小强时而抓头挠腮,时而笔走如飞,时而扶额苦思,时而怔忡发呆,时而愁眉苦脸,时而摇头发笑。他深感每道题都暗藏玄机,似会又不会,似对又不对。
牛小强答了半份试卷,却被一道题羁绊住了,苦思许久,忽然灵光一闪,急欲落笔,却听马小花敞声喊了句:“时间到!”
牛小强抬眼一看,高香果然已经燃尽,桌案上只剩下一堆香灰,惊瞪着环眼大呼:“这么快!”
马小花没有睬他,扯过试卷,拿起朱笔,目光在凌乱的墨迹上缓缓游走。她一言不发,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不多时,试卷批改完毕,马小花缓缓抬头,轻轻叹了口气:“七分。”
“七分是什么水平?”牛小强急忙问。
“《五科》一门,十分是底线,低于十分,就会被判定为慧根浮浅、与天无缘,即便你《目力》分数再高,也无缘面考。”
“十分?”
马小花微微颔首:“鼠疫过后,考生数量急剧攀升,听说本届的《五科》比往届难了许多,如果想要确保无虞,平时的模考,恐怕要考到十二分才行!”
牛小强闻言心头一冷,慌问:“有没有快速提分的高招?”
马小花道:“距离《五科》开考还有一个半月,备考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单靠死学硬记很难提分。最能奏效的办法,就是报培训班!”
“如何报?”牛小强不假思索地问。
马小花短忖片刻,拉起牛小强朝募仙榜走去。
募仙榜下热闹非凡,到处张挂着大大小小的露布、形形色色的旗报。牛小强和马小花还没到榜下,十几个小厮便争先恐后地朝他们拥来。
这些小厮都是考培机构的营销,个个装束惹眼。他们把一张张揭帖、信牌强塞到二妖手里,滔滔不绝地施展着他们的话术,表情一个比一个亢奋,音调一个比一个尖锐。
牛小强如处三伏天的茅房,直觉乱蝇聒噪。应付了片刻,委实难搪,于是拽着马小花抢出重围,寻了一僻静地儿歇歇耳朵。
“鼠疫过后,天考被捧上了至高神坛,考培机构也多了起来,往届哪见过这种场面!”马小花摘掉一块挂在牛小强灵角上的信牌道。
牛小强把所有揭帖、信牌粗略过了一遍,上面的噱头几乎千篇一律,全都是“师资雄厚、办学悠久,独门秘籍、真题模拟,业内巨头、考培顶流,拼团优惠、不过包退”云云。只有一张杏叶大小的揭帖与众不同,只写了简简单单八个字:座位有限、名额有限。
牛小强看向落款,却见那家机构正是传说中的无劣学宫。
马小花道:“无劣学宫买走了考神的笔考笔记,这可是个活招牌,就算他们不发揭帖,许多考生也会慕名而去。”
“哪个机构最适合没有基础的小白?”
“无劣学宫自然是不二之选,不过……听说他们学费很贵。”
牛小强把那张揭帖又细细看了一遍,上面除了落款,只有寥寥八个字,学费压根没提。
他思量片刻,把那揭帖紧紧攥在手里,道:“一分价钱一分货!走!去报名!”
出了皈依岛,牛小强才敢纵出小钻风。
小钻风多日不飞了,显得有些无力。牛小强掀开舆尾一看,却见气囊里灵气稀薄,几乎见了底。
“再坚持坚持,过两天买袋纯阳炁犒劳你!”牛小强安抚了两句,旋即爬上云舆,朝翅苍山飞去。
翅苍山位于皈依岛西方十里之外,此山周回百余里,峰峦起伏,颇有灵气。
山腰处,一群妖道正在忙着修山路,山路的尽头,是翅苍山的主峰——如意峰。如意峰高逾二百丈,像根通天石柱,峰顶坐落着一间道观,正是天考界赫赫有名的无劣学宫。
牛小强放慢云速,按下云头穿过山门,又往西飘了三五里,便到了客堂。
客堂里很宽敞,顶上悬着一尊太极穹壁,四壁绘着三清四御图,梁上垂着八角灯,堂里摆着十几把檀木椅,靠着雕花窗棂依次排开。
最惹眼的,是正东摆着的一口大鱼缸,径长丈余,里面游着九尾长扇大小的紫鱼。
负责接待的是一只三色猫道,长得圆滚滚胖嘟嘟,头顶挽着个红绡揪揪,胸前挂着个金色铃铛,半蹲半坐着。
三色猫道刚刚忙罢,抬头又见牛小强和马小花走近,顿时满脸堆笑,眼睛眯成月牙儿,腮上鼓出两朵毛茸茸的肉团,左前臂上下摇荡,招呼道:“无量天尊!小道法号招财,是本观的顾问,二位考生准备报哪种课程?”
“有什么课程?”牛小强问。
招财猫匀速摆动着前臂,笑灿灿道:“本观有三种课程,高阶课程谓之运,学费十万八千功德。中阶课程谓之赋,学费三万六千功德。基础课程谓之术,学费一万三千五百功德。”
牛小强闻言,如遭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他默默盘算了一番,这几日除去食宿钱、考试报名的费用、采买笔墨纸砚的开销,身上剩下的钱已不足九千功德,离最便宜的基础课程尚且差一截子,更遑论中阶课程和高阶课程了。
他歪头看了看马小花,那小白马正捧着一把零钱数得认真,看来她也是自身难保。
见二妖一脸窘迫,那猫道高扬的嘴角微微塌了几分,手臂摇动的节奏微乱,却仍旧不失礼貌地说:“本观另有方便之门,若二位功德稍欠,可以分期付款,先交一万功德,余下的三千五百功德,可在课程中间付讫。”
牛小强一脸恳切:“八千功德行不?”
猫道闻言把脸一板,左手僵悬在半空,态度陡然冷淡:“一万功德,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牛小强环顾了一眼四周,企图寻找破解的法子。当他看见山腰处那群忙碌的妖道时,忽然灵台一亮,满脸谄笑道:“贵山是不是正在修山路,我们俩颇有蛮力,可否以工代偿?”
猫道懒懒地摇了摇头,伸出舌头舔湿前爪,优雅地抹了抹脸,道:“你这小妖倒有几分机灵,不过山下的劳力早就冗员了,我劝你还是别动小心思了。本观历来限招,基础课程的名额,现在只剩下三席,机会稍纵即逝,手慢无!”
猫道道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干脆眯起眼睛扯起呼噜。
二妖见状再也无计可施,只好悻悻离开。
出了山门,正逢黄昏,金山金海近在眼前。牛小强没有闲情雅致欣赏风景,此刻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个满身铜臭却又神通广大的东西。
牛小强想了几个筹钱的点子:
第一个就是去找小美,小美定会毫无保留地资助自己,可是她出了长差,不知行踪,压根无处寻找。
第二个点子是去五台山找大大王,大大王最疼他了,定会慷慨解囊。可五台山远在南赡部洲,一来一回就得七八天,而且即便到了五台山,大概率是见不到大大王,恐怕他此刻仍被文殊菩萨禁着足。
第三个点子是回牛拦山,母亲还藏有三五个造化,报个中阶课程都绰绰有余。但细细一想,这个点子也行不通。自己刚刚卖了母亲最珍贵的白玉角镯,倘若母亲哭闹着讨要,又该如何应对?况且此去牛拦山也得浪费不少时间,无劣学宫名额将满,容不得自己瞎折腾。
第四个法子就是卖掉小钻风,这个念头刚萌生就被打消了。这一路上,小钻风算得上是劳苦功高,若非它担云赶月地卖力,自己根本来不及参加考试。况且鼠疫过后,二手云舆市场萧条,恐怕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最后一个法子是去找山神,山神攒了一笔老婆本,应该有几个造化。可那厮是个抠搜的守财奴,一枚功德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想让他往外掏钱,比从壶嘴里倒出饺子还难!
一抹愁云爬上脸庞,牛小强叹了口浊气,心中苦水泛滥。他此刻痛彻地意识到,兜里没钱真真是寸步难行。
“我想起一个法子!”马小花望着远处说。
牛小强两眼一亮,急切地看着她。
马小花指着一座邻山说:“那座山上有个工坊,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许能谋份兼职!”
牛小强循势望去,却见那山上果然有一间工坊,工坊东头架着一座水轮,西头砌着一面火墙,许多劳力正热火朝天地忙着,有的持着杵舂捣,有的拿着棍搅拌。
细细去看,那些劳力个个忙得焦头烂额,没有一个躲懒的,想这工坊里定是人手短缺,所以才会这般忙碌。
牛小强四下里踅摸,看见工坊的大门时,目光陡然一亮!
却见那门上挂着一则招工贴引,上面也只写了八个字:苦累脏差,只要牛马。
 09 牛马崮 
牛小强急纵云头,须臾飞至那山上。山上有一石碣,上面刻着三个字:牛马崮。
敛起云舆,走近那工坊,这才看出那是一间造纸坊,规模虽不比无劣学宫,但也五脏俱全。在鼠疫的冲击下,连堂堂狮驼岭都废业了,这造纸坊却依然能够站稳脚跟,想来这坊主绝非平庸之辈。
牛小强和马小花相跟着往里走去,发现这里的劳役非牛则马,再没有其他妖属。牛小强想要打听,可那些牛马个个忙得紧,没一个愿意抬头多看他一眼。
这时,牛小强看见一只老黄牛似在寻找什么东西,正急得团团乱转。牛小强打眼一看,那工位上其他劳役都拿着一把刮刀,那老黄牛又时不时地看向别人的刮刀,顿时猜出了什么。
他锐眼一扫,很快看见火墙的墙根下躺着一把刀子,刀刃上反照着跃动的火光。
牛小强把那刀子捡起,递给那只老黄牛。老黄牛双眼一亮,急忙接过刮刀连连道谢。
牛小强借机问:“请问贵坊老板何在?”
那黄牛刚欲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工作时间交头接耳,扣二十功德!”
牛小强和马小花猛地回头,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头大白猪。那猪长得脑袋大如碾盘,脸盘阔如荷叶,双耳似对蒲扇,鼻孔能塞桃核,倒是一双猪眼小的离奇,只有黑豆大小。
老黄牛看见那猪妖,吓得猛打了个激灵,急忙埋头忙碌。
那猪妖抖完威风,伸个手指捅了捅鼻孔,不多时猪脸陡然变色,猪嘴阵阵痉挛,匆忙忙伸手堵住一只鼻孔,另一鼻孔骤一用力,一坨鼻涕从鼻窍中飞泻而下,恰好落在牛小强的前蹄边,虚脱地瘫软在地上。
再看那猪妖,眼一眯嘴一咧,露着一副酣畅的神情。
牛小强看了一眼脚下那滩猪秽,顿时一阵反胃,又忌惮这猪妖可能是个头目,遂避开目光,打躬作揖道:“长官,请问贵坊老板何在?”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老板?”那猪妖拱了拱鼻子,骄矜道。
牛小强暗吃一惊,不得不奉承道:“像,像,瞅您这浓眉大眼,一看就是贵人!”
猪妖闻言冷着脸道:“瞅你们这寒碜样,一看就是来找短工的穷酸考生……跟我来!”
猪妖把牛小强和马小花领进账房,账房里乱糟糟一团,里面供奉一尊净坛使者铜像,七八尺高,供桌上摆着肥鱼大肉。墙壁上挂着块牌匾,上面刻着‘高尚’二字。这两个字书法极好,如锥画沙,定是大家手笔。
牛小强从桌案上窥见一枚玉章,上面镌着“猪小利印”四个字,原来这猪名叫猪小利。小利,贪图小利,倒比那高尚二字贴切得多。
猪小利让牛小强和马小花比肩站着,似个相师一般细细打量着他们。
那猪先走至牛小强面前,掰了掰他的牙口,捏了捏他的膀子,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常言道个大力不亏,你这块头,一搭眼儿就是个干劳役的好料子,就是长得有点驴头不对马嘴,你怎么只有一根角?另外一根呢?长丢了?无碍无碍,咱们工坊只要金刚汉,不要花美男!”
面试完牛小强,猪小利又走到马小花面前,认真端详了一阵儿,咂舌道:“你嘛……身材还算修长,长得也有几分姿色,真是个可人的小仙女儿!嗯……不错不错……呦呦!瞧瞧这雪白的鬃毛,还怪滑溜的……咳咳……就是,就是太单薄了,我这里招的是苦劳役,不是俏小秘!”
马小花一听老板没相中自己,急忙央求道:“我看着单薄,身上可有劲儿了!我打小就在农场里干活,是在土坷垃里爬大的,一年四季裤脚都沾着泥花。我驮着两大筐草籽,翻三座山头,大气儿都不喘一声!”
见猪小利半信半疑,马小花干脆把袄子往下一拽,露出白皙的颈肉。猪小利见状,双眼瞪得溜圆,鼻孔骤烈扩张,一身五花肉颤颤乱抖。
可当马小花露出肩胛冈时,猪小利和牛小强双双心头一颤!
却见马小花的肩上,遍布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沟壑,那是绳索拖着苦重的农具,深陷皮肉留下的勒痕!
猪小利暗暗捏了一把汗,轻轻拉起马小花的袄头,掩盖住那怵目的伤痕。
牛小强见猪小利仍旧举棋不定,又趴在他的蒲扇耳边,悄声道了句:“她报考的是财神殿。”
财神殿司掌财运,这些年打着‘天降富汝’的旗号,成了凡间香火最盛、庙宇最多的仙署,但凡经商的,听到财神二字无不虔诚礼拜。
马小花报了财神殿,虽然不是一定能考上,但也不是一定考不上,这算得上是一个明灭不定的亮点。
果不其然,猪小利听了这话双眼一亮,沉吟片刻道:“短工月钱三千功德,每日辰时上工,酉时下工,包吃包住。”
牛小强和马小花相视一笑,很快脸色又阴沉下来,心中思量:三千功德虽然不少,但这工钱得一个月以后才能拿到手,眼下机会稍纵即逝,哪里容得他等上一个月?
“能不能先预支工钱?”牛小强厚着脸皮问。
猪小利一惊:“我当你是来干劳工的,不成想你是来当祖宗的!刚进庙门,还没烧香就想着许愿?怎么的,想空手套白狼?”
马小花央求:“我们也知道这个请求很不合理,但无劣学宫历来限招,此刻名额将满,再迟一步,只恐被其他考生捷足先登,你也知道,好的学府抢个学位有多难!”
猪小利冷哼一声:“逊天老道就会整饥饿营销那一套!”
道罢,双眼轱辘一转,像是想出了什么妙计,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你们有难处,我也有规矩,暗娼馆子也不能白嫖,更何况咱这是正经八百的生意。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工钱减半!”
牛小强闻言腹诽:这还真是个折中的法子,直接把工钱折了中。但转念一想,有了这一千五百功德,便能凑齐基础课程的首付,虽然吃亏,却也能解燃眉之急。
他看了看马小花,马小花冲他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于是牛小强一咬牙,应承了下来。
猪小利见二妖如此爽快,心中一阵窃喜,堵着鼻孔泻了一坨浓涕,用手使劲一抹,旋即拿起两张契约递给二妖,二妖望着契约上的残秽,做了好一番思想斗争才伸手去接。
签完契约,二妖急等着猪小利拿钱,那猪却不急不慢道:“你们得把照身帖押在我这里,万一你们干没两天,脚底抹油偷偷开溜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马小花闻言大惊失色,敞声嘶叫:“不行!”
猪小利和牛小强纷纷吓了一跳,马小花忙扯着牛小强的耳檐,偷声道:“照身帖是身份的象征,万一他盗用我们的身份,去干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你我就会被销去天考资格!”
牛小强如梦方醒,道:“除了照身帖,其他什么都行!”
猪小利抠了抠鼻窍:“那就准考牌吧!”
准考牌是天考的唯一凭证,一旦遗失,也会被销去天考资格。但猪小利态度坚决,要么照身帖,要么准考牌,二妖一番权衡,最终押了准考牌,各换了一千五百功德。
此时天色已晚,二妖不敢耽搁,急忙腾云朝如意峰飞去。
客堂里,招财猫倒蹲踞在大鱼缸跟前,肥嘟嘟的下巴贴着缸檐,撅着绒臀、翘着尾巴,直勾勾地盯着缸里的九条紫鱼,脑袋随着紫鱼一圈圈的游动。
这九条紫鱼唤作‘九紫火’,是逊天道师为他师父精心准备的寿礼,却被这只馋猫觊觎了许久。
招财左爪不安分地抓挠着缸口,尾巴尖左摇右摆,似是有什么不纯的动机。
她贼头贼脑地环顾一眼客堂,见四下无人,胡须微微一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猛地吞咽了一口涎水,终于将罪恶的猫爪慢慢伸向鱼缸。
缸中一尾紫鱼似乎意识到了危机,凝固在水中,鳃子骤烈张合,背鳍耸立如旗,警惕地瞻着水面。
招财的利爪刚一碰水,那紫鱼忽然跃出,鱼尾猛地一甩,结结实实地掴在猫脸上!招财捂着脸怒喵一声,炸着毛弓着腰,发出一阵颇具威慑的嘶嘶声,刚要使出无影手去战那鱼,却听门外忽然响动。
“招财道长,钱凑齐了!”
牛小强和马小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招财猫道猛地抬头,耳朵往后一抿,一脸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你在干嘛?”牛小强问。
招财抖了抖湿漉漉的爪子,尬笑道:“我看看鱼鱼有没有被淹死……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招财说罢,嘴角微微一扬,满脸假笑地看着二妖,有节奏地上下摆动着手臂。
“交钱,报班!”牛小强得意地抖了抖钱袋。
猫道手臂一僵:“基础课已经招满了!你们前脚刚走,紧跟着就来了一棕一黄两只称兄道弟的胖熊妖,没多久又来了一只花虎妖,最后三席学位全被占了。”
二妖大惊,急忙你一句我一句地央求,招财摊了摊手道:“道师立过规约,满员停招!他还曾经当众发愿,若悖了规约,就会经脉打结、丹田生疮。上一届,有个考生和你们情况一样,在山门外的冬桃树下跪了三天三宿,晕过去好几回,道师愣是没松口!”
牛小强闻言身子忽然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这次天考本就是孤注一掷,他像走在一条狭窄的栈道之上,栈道上木板腐朽摇摇欲坠,每走一步都必须精打细算,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可能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此刻,他宛如面临着一块阻挡在栈道中间的顽石,翻也翻不过,搬也搬不开,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二妖见无力回天,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刚拉开客堂的木门,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疾呼:“小红丢了!”
二妖回头一看,却见一身披云袍、头戴紫花莲冠的老道踉踉跄跄跑来。那老道长得脑满肚圆,活像个花生。
牛小强伫立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老道头上那顶紫花莲冠,仿佛又看见了一丝希望。
莲冠在道门地位很高,只有高功法师才能佩戴。看来这位花生老道,定是一位极有分量的角色。
招财闻言似乎很紧张:“翅苍山一入夜,到处都是山魈野魅,小红胆子又小⋯⋯”
花生老道听了这话急得直跳脚,手中拂尘几乎被扯成秃瓢儿。
牛小强凑近问:“小红长什么样子?”
那老道紧锁着眉,头也不抬:“小红身高半丈,一身丰羽,爪子像钩、尖嘴像凿,红冠如血、尾翎如帜。前两日有考生拿他打趣,扬言要把它炖成地锅鸡,小红本就胆小,今日又见我在院子里支了口大铁锅,吓得扑棱着膀子一溜烟逃走了。”
牛小强听到此处,这才知道‘小红’原来是一只大公鸡。确定了目标之后,他一脸自信地朝门外走去。
身后猫道喊:“乌漆麻黑的怎么找?我去给你取盏亮灯!”
马小花拦下她,微微一笑:“不用灯,他的眼睛亮着呢!”
牛小强纵起云舆缓缓向上浮升,直至能将整座翅苍山收进眼底时,才将云舆悬停住。
这只公鸡并不难找,它有一个显著的特征——红。牛属本就对红色敏感,再加上冬风一吹,山就卸了妆,成了一个‘黄脸婆’,土是黄的、树是黄的,草也是黄的,那只鲜红的活物无所遁形,找到它只是时间的问题。
牛小强揉了揉双眼,缓缓转动着云舆,不多时,便在如意峰北山上看见一片红色。
那是一株粗壮的山枫树,树冠火红。牛小强眺见树上一片大枫叶红得出奇,颜色比其他枫叶浓了许多,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枫叶,原来是一顶血红色的大鸡冠!
顺着那鸡冠往下看,却见一只雄鸡正趴在树干上偷偷抹泪。牛小强打量了一眼那雄鸡,只见它身上丰羽像彩锦,尾巴上的翎毛像红霞,心中不禁暗叹:这鸡真美。
牛小强扯根山藤,偷偷飞到那雄鸡身后。
那鸡许是哭累了,打了个盹,牛小强趁其不备,一把揪住鸡冠,雄鸡惊恐地喔喔喔直叫唤,炸着颈羽去啄牛脸,牛小强捏着雄鸡的喉管,左右开弓,十几个耳光扇得密不透风,直打得那雄鸡双眼吊起白仁,再无招架之力,这才不紧不慢地掏出山藤,把它五花大绑,丢进云舆,一眨眼飞到客堂外。
花生老道见了雄鸡,激动地老泪纵横,飞扑上前,捧着鸡头嘬了百十来口,好言安抚道:“过些日子是家师华诞,那口铁锅,是用来烧水沐浴的!”
安抚完小红,老道忽然想起什么,缓缓转过身去看牛小强,当他看到牛额上那根独角时,目光中露出几分惊色。
牛小强对这种眼神早已习以为常,也不言语,缓缓沉下头去。
招财凑近老道,一番耳语。老道听罢捋了捋胡须,拂尘一摆,道:“那就加两个座吧!”
道罢,驾着雄鸡缓缓飞去。
 10 火鬼儿 
龙堂山。
亢金龙走进寝殿,轻轻撩开帷幔,看见妻子正面向窗外失神。她常说冬天的龙堂山最美了,可自从失明以后,这份美便再也与她无关了。
“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妻子缓缓转过身来,双眼蒙着一层雾惨惨的白翳。
亢金龙嘴角轻扬,须臾又垂下了头。每次面对妻子,他都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尽管妻子一再隐瞒,但他知道,妻子的眼疾是他造成的。
拜仙受箓以后,他就被繁琐的天务困住了,无数个日夜,妻子仰望亢宿、以泪洗面。当他终于脱身回家,妻子却再也看不见他了。
亢金龙虽然贵为玄仙,身披四重元光,有着无上神通,但却不能施法救妻。生老病死,皆为因果业力,若滥施神法破了天数,就会种下业障,反噬于妻子,折了她的寿元。
“夫人怎么知道是我?”亢金龙撩开云袍,缓缓坐在妻子身边,满眼疼惜。
“你这老黄鳝,数你身上的腥味最冲!”
亢金龙暖笑一声,浑身金鳞微微乍开。纵观地界,恐怕只有眼前这位敢当面唤他老黄鳝了。他凑近妻子,用肩胛轻轻撞了撞她,道:“偷个闲,来看看我的小仙女。”
“老不正经!”妻子嗔怪一声,哧哧发笑。不多时,脸色渐渐变得严肃:“小贵天考怎么样?”
“尚可,《目力》一场考了十九分。”
“怎么?有对手?”妻子敏锐地问。
亢金龙本想报喜不报忧,但几千年的老夫老妻,妻子早已能从呼吸声中听出他的心声。
亢金龙自知瞒不过妻子,便坦言道:“火府一岗,有个考生也考了十九分。”
门外,龙小贵一双龙爪忽一抖动,盘中药汤荡出翡翠碗口,乌黑色的汤珠溅到趾尖。
他是来为母亲送药的,听到父亲也在,本欲转身离开,却被天考的消息勾住了,便躲在门外窃听。他没有料到,竟然有其他考生目力一科也得了十九分!
“《目力》一科出题刁钻,眼力最锐的鹰属都上不了十五,莫非元命真君把试题泄给了其他仙胄?”
亢金龙摇了摇头:“听监考天曹说,是只没有天根的凡牛。”
“牛属?这真是天意难测。小贵多年前伤了少阳经,只要一攥笔,鳞爪就止不住地颤抖,只怕⋯⋯”妻子面色忧忡。
亢金龙抚了抚妻子的龙脊,道:“考试才刚刚开始,夫人不用担心,万事有我。”
门外,龙小贵面目狰狞、钢牙紧咬。一只目力精湛的牛属,不是那个畸胎又能是谁!这低贱的家伙竟如此好命!堂堂龙族,若败给了一只劣牛,岂不沦为三界的笑柄?
亢金龙见屋外天色忽变,顿时猜到了什么,缓缓起身走向门外,却见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口翡翠碗,碗中汤药正缓缓荡漾。
龙堂山深处,坐落着一间隐匿的药寮,囱口处,浓郁的药香袅袅升腾,接入云雾。药寮周围种着一片药圃,见方数十丈,圃中植株井然有序,长势正好。
龙小贵怒冲冲地走进药寮,把门猛地一摔,操起一根药杵,劈头砸向一旁半丈高的药瓮,一道深厚的裂纹从瓮檐迅速网散,不多时,整个药瓮轰然坍塌,汩汩汤药流洒一地。
这时,两颗龙琉从龙小贵的袖口里蹿了出来,在他头顶惊恐地盘旋。龙小贵一手摘下一个,攥在掌中猛烈的盘转,发出尖锐又急促的撞击声。
“牛小强,不知深浅的东西,你以为你真能击败龙族?痴心妄想!老子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烧成一把灰!”龙小贵怒骂道。
药寮里,烧火熬汤的火鸟、炎蝠、水鲛、药蜍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扎成堆躲在角落偷声议论:
“牛小强是谁?”
“怕是小主儿天考遇到对手了!”
“牛族,蹄子比碾盘都大,打个喷嚏就能刮大风!”
这时,一只负责打柴的火鹊衔着木枝吃力地飞来,龙小贵一把抓住他,怒狠狠道:“你,去把牛小强干掉!”
火鹊一脸错愕,嘴一张,枝子掉落在地上,惊惶道:“我?”
龙小贵见那火鹊吓得直打颤,顿时怒从心起,一把将他摔在地上,龙趾一碾,把那火鹊踩成一滩血泥。
角落里那群火鸟、炎蝠、水鲛、药蜍见状纷纷四散,捣药的捣药、熬汤的熬汤、烧火的烧火,生怕小主儿多看自己一眼。
这时,一旁的灶膛里钻出来一只火鬼儿,那火鬼儿长得浑身通红,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赤条条地蹲在灶台上。
它也是药寮里的老火工了,但一直被安排在边缘岗位,年复一年地坐在冷板凳上烧冷灶。但它一直怀揣着一颗滚烫的野心,它渴望崭露头角,渴望小主儿的目光能在它身上稍作停留,但高高在上的小主儿,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它。
方才火鬼儿听到了炎蝠、水鲛他们的对话,意识到这是一个建功的机会,于是安顿好灶膛,急忙忙地爬了出来。
“谁愿帮我除掉那该死的瘟牛?”龙小贵厉声啸道。
药寮安静极了,只有噼里啪啦的烧柴声、咕噜咕噜的汤沸声。
“我!”
火鬼儿高喊一声,急忙飘荡到龙小贵的眼前,生怕被别人抢走这好机会。
龙小贵打量了一眼火鬼儿,不屑道:“你?你有什么本事?”
火鬼儿与龙小贵四目相视,小主儿的眼瞳里映着自己的轮廓,它对此感到无比荣耀。享受了片刻这种被正视的感觉,火鬼儿又一脸认真道:“小主儿可曾听过‘阎王好斗,小鬼难缠’?小的是鬼,能隐能显,最擅长在背后煽阴风、点鬼火。那瘟牛在明处,小的在暗处,他定然防不胜防。还有还有,小的在这灶膛里修炼多年,颇有些手段。我这把烧火棍能发阴火,触物即燃!”
龙小贵连连摇头:“就这点本事,还敢自吹自擂?”
火鬼儿闻言,身上张扬的火舌陡然变弱,见小主儿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挪,它急忙塌着腰追上那双龙目,又道:“还有还有,小的还有一个杀招……我能夺入他的舍,烧干他的精津、枯竭他的房水,让他有眼睁不开,活着比死惨!”
龙小贵双眼一亮,似是关心又似试探道:“妖与人不同,妖有修为,贸然附身夺舍,你必会受到反噬,轻则阴寿耗损,重则鬼魄归墟,永绝于轮回!”
火鬼儿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为了小主儿,灰飞烟灭在所不辞!”
“好!”
龙小贵怒赞一声,旋即掏出一张黄符,道:“你是药寮元老,劳苦功高,我向来把你当做心腹,所以才让你守这最难烧的冷灶。这张保魂符,能保你阴身不灭,即便你夺了牛小强的舍身,也只是丧些道行,绝不会灰飞烟灭!记住,把牛小强整得越惨越好,一定要让他参加不了下一场考试!若能不辱使命,我就放心把这药寮托付给你了!”
火鬼儿闻言如吞火油,全身火头猛地蹿起。它激动地接过那张保魂符,卷巴卷巴塞进嘴里,在腹中烧成个焰儿,阴躯为之一暖。
待那保魂符烧尽之后,火鬼儿缓缓睁开双眼,眼窝里燃着两团幽森的火焰。那目光,好似淬了剧毒的刀刃,阴狠、毒辣、视死如归。

 后记 

小钻风这一趟,算是把“考公”两个字的滋味尝全了。

为了补上分数,就得去赚培训费;当牛马赚了培训费,培训名额又没了——他身上应验了一句话,在不好的年头,越努力越不幸运。

哪怕他靠自己的眼睛找回小红,总算给自己挣来了一个座位。龙堂山上,龙小贵也知道了他这个十九分的对手是谁。

下一回,小钻风要防的,已经不只是考试了。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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