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个巨大的“杀猪盘”

《热气球飞行家》


1844年,一则“横跨大西洋”的新闻登上了美国《太阳报》头版。


报道声称,几名欧洲探险家乘坐热气球“维多利亚号”,只用了75个小时,就从英国飞到了美国。报道里充满了精确的时间、地点、航行日志和技术参数,看起来无比专业,让大量读者深信不疑。


但这其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故事的作者是小说家埃德加·爱伦·坡,他把真实的人名、地点和科学术语,与大量虚构的细节混在一起,成功愚弄了无数读者。


事实上,爱伦·坡想探讨的,是一个时代对“科学”的狂热。当科学披上精确、专业、进步的外衣,人们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它?


一百多年后,我们似乎进入了另一轮科技狂热。从一款款新产品,到不断更新的AI模型,“更快、更强、更新”的技术叙事,依然在不断制造兴奋。


重读这场发生在1844年的骗局,也许能让我们重新理解:我们究竟是在相信科技,还是在相信自己对科技进步的想象?



讲述|张秋子

来源|看理想节目《细读生活》


01.

小说还是骗局


《气球骗局》的内容很简单,而且看起来跟普通的新闻报道没有什么区别。它通篇讲的,就是一群欧洲探险家,怎么乘坐一艘名为“维多利亚号”的热气球,从英国威尔士出发,在75小时内横渡了大西洋,抵达美国南卡罗来纳州。


小说以一段煞有介事的报道开篇:“《快报》诺福克惊人消息!三天跨越大西洋!蒙克·梅森先生的飞行器获巨大成功!”


接着,在声明消息完全可靠、各种细节均由当事人口述后,报道用了大量篇幅,介绍和气球有关的各种技术细节,包括气球怎么设计、怎么改进、如何成功。


在介绍完和气球有关的各种细节后,小说又变成了一部由两个人轮流书写的飞行日志。其中,气球驾驶员梅森先生负责记录技术情况,而同行的作家安斯沃思先生,负责描述沿途见闻和内心感受。


《热气球飞行家》


日记里记载着,这只气球是六号出发的。一开始,由于充气时遇到大雾,所以大家将近十一点才升空,这比计划中的起飞时间晚了不少。更糟糕的是,等到气球刚刚飞越英吉利海峡、准备朝法国方向飞去的时候,意外又出现了。


气球的钢轴突然脱落,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东风将气球吹向大西洋。这时候,球上的两名水手都强烈反对继续飞行,不过在少许杜松子酒的作用下,大家最终还是决定冒险横渡,放弃原定的飞往巴黎的计划,转而朝北美洲飞去。


时间来到第二天,也就是七号。这一天,海面的风速明显减弱了,气球主要靠一组螺旋装置保持航向。对此,驾驶员梅森写道:“我认为设计完全成功,任意朝任何方向(除正面逆风之外)的空中航行从此再也不成其为问题。”


结果到了八号,气球在天亮前再次出现故障:先是气囊突然发出奇怪声响,然后整个飞行器向下一沉,惊醒了所有人。原来,是气球球体的膨胀,崩裂了骨网架上凝结的冰粒,总算是有惊无险。最后,九号下午一点,南卡罗来纳的海岸线清晰地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在历经75小时的飞行后,气球于九号下午两点整顺利着陆。而当地居民和驻军在见到这幅情形后,全都蜂拥而出,围着气球和气球上的几个人看。人们都不相信他们是从英国飞来的,后来,还是气球上的人磨破嘴皮,才打消大家的顾虑。


在报道的结尾,作者写道:“气球被毫不费事地排气并系牢,当编辑成这篇报道的手稿从查尔斯顿送出时,航行者们还待在莫尔特雷要塞。他们下一步的意向尚未确定,但本报有把握向读者保证,最迟星期一或是星期二,公众将读到我们进一步的报道。”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很多读者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爱伦·坡要给这个故事起名叫《气球骗局》。小说里出现的各种细节、情节,有鼻子有眼,尤其是那些技术术语和密密麻麻的参数,让整个故事看起来跟操作手册一样,有人甚至根本读不下去,因为文本太无聊,太像说明文,而不是一个故事。


《气球骗局》这篇小说的标题,英文原文是“The Balloon Hoax”。“hoax”这个词预先告诉读者,爱伦·坡在故事里埋了一个伏笔,布置了一个把戏。要想理解这个“把戏”,需要回到这篇小说的创作背景上。


1844年4月13日,《气球骗局》发表在纽约《太阳报》的头版。就在两天前,美国国家科学促进研究所刚刚在华盛顿举办盛大的闭幕活动。当时整个社会都沉浸在一种对于科技的狂热里,人们相信,科学正在带领人类走向更美好的未来,任何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热气球飞行家》


后来,爱伦·坡回忆,从小说发表那天的日出时分到当天下午两点,《太阳报》编辑部周围的广场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讨论这篇文章。


据说,当天发行的第一批报纸刚刚进入街道,就被一抢而空,甚至有人还要出高价抢购刊登了气球故事的号外。后来,根据《星期六信使》这份报纸的记录,《太阳报》光这一天,就卖出大约五万份号外。


爱伦·坡在故事结尾提到,之后会有关于气球的新报道刊登在《太阳报》上,所以,当时人们对新报道也翘首以盼。只不过,他们永远也等不来这份新报道了,因为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所有数据、日志记录,都是他编出来的。


不难想象,事情的真相一浮出水面,社会舆论对此一片哗然。《纽约先驱报》的一位记者,公开表达了对于这场恶作剧的愤慨,认为爱伦·坡的行为,是对新闻的轻浮亵渎。但总体上说,爱伦·坡因为这件事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在纽约的文学事业,就此蒸蒸日上。


他后来也表示,这场骗局让他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实。原来那些受过更多教育、自认为更有知识的人,反而会更愿意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与此同时,不少普通老百姓对这份报道不屑一顾。


这个发现相当耐人寻味,科技迷狂,不是无知者的专利,恰恰相反,越是那些自认为懂科学、跟得上时代的人,就越容易被包装精良的科技叙事说服。这篇小说悄悄测试了那个时代的人对科技的迷信程度,而测试的结果,让他本人都感到意外。


02.

欺骗如何发生


爱伦·坡用了许多文学上的手法,来说服当时的读者。


先是时间。《气球骗局》里出现的时间,实在是过于精确了。一开始并不明显,但是到后半部分飞行日志中,时间变成了精确的记录。


例如:“十一点零七分,万事俱备,气球解缆离开地面,渐渐地但却稳定地朝偏南方向飘升。”


可以说,从4月6号到4月9号,每一天的航行日志中,都可以看到关于时间的精确记录。也就是这种相当精确的布置,才让读者在阅读这则故事的时候,将一切信以为真。


这种精确是一种绝对外在化、公共化的精确,是在模拟现代人对科技进步的某种最基本的认识,那就是,时间在本质上是线性的,可被验证的。这样的认知,对每个现代人来说,都是无需解释、不言自明的。


在太空科幻片里,主人公常常会录制日志,他们坐在摄像头前面说,今天是某年某月某日,目前飞船状态正常,我的身体状况如下……


这种套路背后所追求的,就是通过精确的时间记录,来传递出一种科技感、生存感。“我”的存在,因为这些精确的时间记录,变得有据可查。


《挽救计划》


为什么现代的技术表达里面,那么依赖时间的精确性?


中世纪左右,人们都没有什么清晰的时间意识。就连对空间的认识,可能也是一团浆糊。相比于“我是10月21日出生的”,古人更有可能会说,“我是在秋收的时候出生的”。相比于“我在距离镇子两公里的地方遇到某某”,古人更有可能说,“我在村子东口遇到他”。


总之,对古人而言,一切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描述,都不存在什么精确性,都是以一种“大概”的状态带过。


传统时代是混沌的,人们会觉得一百年和一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这也是为什么,在那些传说、童话故事里,动不动就会看到“白雪公主睡了一百年”、“某个仙人修炼了三千年”之类的说法。那时候的人们不会觉得一年的时间就会让世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让时间变得精确的,是钟表的出现,是工业革命的开展,是各种技术的进步。美国历史学家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一书里,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他指出,钟表不只是一个计时工具,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对时间的感知方式。


钟表出现后,“我在这一个小时内完成了几件工”这种关乎效率的问题,也就出现了。当大家开始考虑效率的时候,时间就必须被切割、被精确化。现代的“效率”的概念,本质上还是由工业革命之后,社会对于效率的态度改变,以及钟表技术变得发达所带来的。


于是,一个相当鲜明的对比就出现了。传统社会的时间,以自然节律为单位,所谓“春夏秋冬”,所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进入现代社会之后,时间变成了小时、分钟、秒,变成了数字,变成了可以被切割和管理的资源。


我们已经越来越不能容忍那种漫长的、缓慢的、几十年如一日的时间感。如今对于要快、要新的追求,对于效率的渴望,对于时间的精确的体认和迫切的要求,和大家对于科技进步的感受是同构的,在逻辑上完全吻合。


像是苹果一到秋天就要发布新手机,特斯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推送OTA更新,手机里的APP也经常更新。


科技的进步,似乎必然要以有节律、线性推进的状态来呈现。人们对于科技的崇拜和痴迷,从根本上看,也需要以一种线性的、对于时间的信仰作为基础。昨天比前天好,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更好。


《银色星球》


回到《气球骗局》里,不难发现,那些航行日志中对于时间的精确记录,都只是在制造一种所谓的“真实感”,为了迎合大众那种已经被现代技术塑形的、对于时间的认识。


说完时间,再来看看小说里的空间。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故事中空间的变化,即气球从地面升空,穿越大西洋,最后着陆的过程,那就是从熟悉到陌生,再回到熟悉。


在故事中,爱伦·坡给出了非常具体的、气球的出发点以及降落点。


气球的出发地,“在威尔士北部离彭斯特拉索尔约1英里处,在奥斯本先生的别墅威尔沃尔庄园的庭院中”。着陆点,则是“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附近的沙利文岛”,“当时正值退潮,坚固而平滑的沙滩很适宜着陆”。


这些具体的地名和场景对当时的英国和美国读者来说,肯定有切身感受。这样一来,整个故事就有了应有的重量。


从这个角度来说,小说中出现的大量和物质有关的细节,除了增加情节的真实性之外,也是在帮助读者调动起自己的空间感知,让读者觉得,整个故事就是发生在自己所处的世界里。


除了起降地点外,整个航行日志中涉及空间变化的描写,都相当值得读者细品。


比方说,气球在威尔士升空之后,就意外地飘进了大西洋上空。而这一路上的景色,其实读者根本没有办法核实。


“数不清的深峡幽谷由于充满了浓云密雾,看起来好像一个个平湖,而东南方那些重重叠叠、犬牙交错的绝顶巉崖,看上去最像一座座东方传说中的城市。”


这种无法核实所造成的空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读者欲望的安放之处。没有人能说你是错的,你是乱编的,因为没有办法去核实。


而且,爱伦·坡本人从来没有坐过热气球。他从高空俯瞰的视角看到的景象,全都是想象出来的。而对真正坐过飞机的人来说,他的这段描写,可能没有那么写实。


因为在他的笔下,大地还是立体的、犬牙交错的,山峰还是隆起的状态。这就是一个破绽,真正坐过飞机的人会知道,飞到天空以后,所有的隆起或者悬崖,都会平面化。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两处大众熟悉的空间,描绘一个读者完全陌生、无法验证的地带?这实际上也和今天我们面对的技术崇拜有关联。


马斯克的火星计划之所以会有那么多人相信,恰恰是因为没有人去过火星。我们会觉得,那个东西是空白的,是一种想象,或者是我们的欲望投入的空间。那一定是中空的空间,而不是实心的空间。爱伦·坡早在1844年就发现了这个规律。


《飞向太空》


再来看看小说的叙事结构。读完小说之后会发现,整个故事就是一个“套娃式结构”。它的最外层,是报纸头版的大标题:“诺福克惊人消息!三天跨越大西洋!蒙克·梅森先生的飞行器获巨大成功!”


然后是报纸编辑出场,说这个消息来自本报在查尔斯顿的特约代理人,内容完全可靠。接着,代理人详细披露了气球的全部技术说明,像一份产品介绍手册,再往下则是飞行日志。


层层嵌套中,每一层都在为下一层即将展开的内容,添加一个足够令人确信的背景,用今天的话来说,又叫“背书”。这种层层背书会让读者觉得很有权威性。


这个逻辑大家都很熟悉。很多人不相信街头的闲言碎语,但会相信报纸,相信专业技术人士的说明。家族的微信群里,长辈们常常转发大量带着“专家说”的公众号文章,话题涵盖养生到饮食到育儿等领域。


现在科技信息的传播链条,和这篇小说的套娃结构完全一样。科学论文是最里层,然后是科技媒体来报道,再经由科技博主和意见领袖转发,最后在社交媒体上大规模扩散。


在这个过程中,大多数普通人只能接触到最外层。我们不会去读原文,读的一定是层层嵌套以后最外壳的东西。


可与此同时,我们似乎都忘记了,在这样一长串传播链条里,信息会出现怎样的变化。科学结论在传播中被简化、被夸大,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但很少有人会去核实,因为大家相信这条信息链。


03.

为什么无数人同时被骗?


《气球骗局》能在1844年骗过那么多人,离不开作者“真假参半”的写作手法。爱伦·坡把大量真实的人物、地点、科学话语,和完全虚构的情节混在一起,让真的东西为假的东西背书。


小说开篇的报道中提到,“梅森先生、罗伯特·霍兰先生、亨森先生、哈里森·安斯沃思先生及另外四人乘有舵气球‘维多利亚号’,经75小时越洋飞行,抵达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附近的沙利文岛”。


这里的“梅森先生”,实际上正是蒙克·梅森,他是位真实存在的、著名的气球驾驶员,曾于1837年驾驶“纳索号”,从英国飞越英吉利海峡抵达德国。此外,哈里森·安斯沃斯也是真人,是当时颇有名气的一位小说家。


爱伦·坡把两个真实的人物放在自己的小说里面,让读者瞬间感觉到被说服了。


《热气球飞行家》


再说地点。阿德莱德画廊在小说里反复出现。事实上,阿德莱德画廊,正是一座真实存在于当时伦敦的斯特兰德大街的科技展览馆,馆内会展出像光学装置、发电机这样的科技设备,是19世纪伦敦科学传播运动中相当重要的场所。


爱伦·坡把梅森的气球实验安排在这里做展示,等于让官方认可的科技场馆来为他的虚构背书。


除了时间、地点,小说中还出现了一些和科学有关的细节,让内行读者无法挑剔。例如,小说提到,这个气球在充气时使用的是煤气,而非氢气。


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来说,这也是很合理的。煤气的密度比空气小,可以提供浮力,而且它在价格上也更便宜。当时整个气球行业确实在使用煤气。


不过在布置了上面这些实打实的细节以后,爱伦·坡也在小说里埋下了几个相当有意思的科学破绽。


第一个破绽,就是他写,梅森是用“阿基米德螺旋原理”来驱动气球前进的。但实际上,阿基米德原理针对的是液体,不能在空气中产生推力。


爱伦·坡之所以这么说,可能只是阿基米德这个名号,以及螺旋是大众比较容易想象得到的装置形态。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这个表述完全违反科学常识。


这类细节或许是他故意卖出来的破绽,他就是要赌,读者会不会查询。他赌赢了,绝大多数人不会去查,它看起来太科学了。除了阿基米德螺旋,小说里还有一个破绽是气球以及气球的尺寸。


用来横渡大西洋的“维多利亚号”用“涂了一层橡胶的绸布制成”,“其气体容积超过了4万立方英尺”。“飞行器的承载能力估计为2500磅,而乘员的总重量只有1200磅左右,剩余的1300磅中又有1200磅被压舱物和其他物品消耗。”


做一个简单的换算会发现,这个气球相当于一栋四层楼的体积,总承载力大约是1.1吨。其中,各种压舱物和设备就用掉了1200磅的承载空间,约占544公斤,和8个人加上两周的食物、水以及各种仪器的总重量差不多。


这一切听起来很像回事,但事实上,这个体积为1133立方米的“维多利亚号”,和历史上后来真正试图完成横跨大西洋之旅的气球相比,依然差得很远。


1978年,人类真正借助热气球成功横跨大西洋。这个叫“双鹰二号”的气球直径约19.8米,高约29.6米,相当于一栋十六层楼的体积。


《热气球飞行家》


更重要的是,相比于爱伦·坡提到的75小时,“双鹰二号”飞行了整整137小时才完成横渡,因而回过头来,用真实的数据来对比,就会发现坡笔下的“维多利亚号”,在各种意义上都是站不住脚的。


为什么读者难以察觉这些破绽?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在这些对气球的描写中,堆砌了大量精确的数字,而数字越多,读者就越容易放弃对现实的核实。


这正是坡对人类心理最精准的一个判断。在很多情况下,我们会对承载着精确性的各种数字有一种本能的信任,而它恰恰也会变成造假最得力的一个工具。


甚至“数字”这个词本身,会让普通的东西显得更高级。


不过,除了文本本身的水准,这篇故事大获成功的另一个原因,和当时整个社会对于所谓“科学”的迷狂,密不可分。


举个例子,“颅相学”就是当时19世纪风靡一时的“科学”之一。它强调的,是要通过一个人头骨形状,来判断对方的智力、道德、性格,甚至未来。听起来荒唐,但在维多利亚时代,像颅相学馆和“自动颅相学机器”这样的场所以及设备,遍布欧美各地。


当时,这种类似的科学狂潮在美国也很热闹。约翰·特雷什写的《爱伦·坡传》中提到,由于没有PPT,所以当时的人们做讲座的时候,会用走马灯、全景图,并在上面画满各种发明创造,还有的讲座甚至会雇佣乐队做现场演奏。


那个时代,大家一边听音乐一边听讲座,还可以看魔术表演。演讲的主题更是五花八门,包括巨人、白化病患者、原住民舞者、杂耍演员、动物标本、化石等等。这些演讲本质上就是猎奇娱乐,只不过套上了科学的外壳。


《可怜的东西》


当时的听众非常狂热,他们相信自力更生,相信知识就是力量。科学也开始不再是绅士阶层的特权,而是慢慢走向大众,女性也在这一过程中开始渐渐进入到科学领域中。


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爱伦·坡借着《气球骗局》这篇小说在回应的,正是热气球狂热。


热气球狂热的高峰出现在18世纪末,但余波一直延续到坡写《气球骗局》的1844年。早在1783年下半年,巴黎街头就开始出现一个接一个升起的热气球,接着,这种想要登上太空的兴奋感就迅速蔓延到整个欧洲。


它不仅仅是一种科技的探索,也变成了对于日常生活无孔不入的入侵。当时人们的发型、服装、珠宝、鼻烟盒、壁纸等等,都有热气球元素的出现。


一些记者观察到,整个世界都为气球疯狂。等到19世纪,气球就慢慢从探险的工具,变成了某种亲民的娱乐载体。普通人只需付一点费用,就可以乘坐热气球升空。


尾声.


回到爱伦·坡在《气球骗局》的开头写的那句话:“这个重要的问题终于被解决!除了陆地和海洋,天空也已经被科学征服,并将成为人类一条普通而便利的通道。”


这句话直接道出了他对那个时代,乃至今天最真切的观察。人们试图用科学征服一切。这种“征服”背后所隐含的,从来不仅仅是开拓一片空白,而是人类要去超越衰老、疾病和死亡本身。


今天“科技拜物教”的表现形式,远远比爱伦·坡的时代更加丰富。从这个角度来说,读小说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科技拜物教”的抵抗。


但是就连这一分园地也在持续缩小中。很多学生会把小说里的细节喂给AI,让AI来分析。他们的阅读跳过了“困惑”这一阶段,在我看来是很不完整的。


在爱伦·坡所处的年代,没人能抵抗对热气球的迷狂,而在我们身处的时代,大家也拥积极抱着智能化的浪潮。就这样,人与物的关系,在持续地以“科技恋物癖”的方式推进着,至于未来会如何,我还不知道。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细读生活:在二十则短篇小说里重启自我》第19期,有大量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APP”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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