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过就跑?电影撤档潮背后的新规则



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年的电影市场,“撤档”似乎越来越常见?

比如今年暑期档,电影《群星闪耀时》上映不到48小时,就突然宣布撤档。而且它不是那种一上映就被骂崩的电影,撤档时豆瓣评分还在7.5分左右,票房大约5800万元。

类似的电影,这几年还有不少。2024年春节档,八部新片撤了四部,包括《红毯先生》《我们一起摇太阳》《黄貔:天降财神猫》《八戒之天蓬下界》。今年暑期档,《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上映16天、豆瓣8.1分、票房8000多万元,也宣布暂时结束这一轮公映。
作者:李南南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01

电影行业已经既具备了红绿灯,也装上了刹车

为什么电影要撤档?业内一直流传着一个“身不由己”的解释,因为银幕稀缺。我们可以做个对比。你看,一本书第一周没人买,可以在网上再放几年。一首歌今天没火,三年以后被电视剧用到,十年以后被短视频翻出来,都有重新走红的机会。
但院线电影要想卖出去,需要一个非常昂贵的货架,银幕。
一块银幕一天只有这么多个小时。今天给你,就不能同时给别人。所以一部电影从上映第一天开始,就得不停向影院证明:再给我一天,再给我几个黄金场,再让我活到下个周末。
但是,说到这,也引出一个问题,电影院的银幕一直都这么稀缺,以前甚至更稀缺,那么为什么以前很少听说哪部电影撤档呢?
假如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撤档大概是2017年到2018年前后陆续出现的,2017年,《纯洁心灵·逐梦演艺圈》上映第四天,口碑严重翻车,宣布撤档。2018年,《阿修罗》上映三天,据说是因为票房远不及预期,于是宣布停映。大概也是那两年,很多观众才意识到,原来已经上映的电影,也是可以收回来的。
那么,为什么撤档会在这个时期出现呢?我查了一些资料,有这么几个“可能”的原因。
第一,全国的电影院,当时已经完成了数字化。过去电影上映,要制作一份一份的胶片拷贝,装箱,运输,送进各地影院。到了2012年前后,中国主流院线已经基本全面实现数字放映。那时候全国超过九成银幕已经数字化,胶片逐渐退出商业影院。这意味着电影的发行,越来越不像把一箱箱货物运到全国,而更像一个可以快速调度的数字产品。
第二,全国的票务系统,也普遍数字化。2014年,电影主管部门进一步规范全国影院票务系统,要求票房数据要按规定,报送到国家电影票务综合信息系统。同时,猫眼、淘票票这些在线票务平台迅速普及。2016年第二季度,中国电影票的线上出票占比已经达到78.5%。
这两个变化叠在一起,就导致一个结果,一部电影的成功或者失败程度,可以非常快地被看见。
以前一部电影扑街,可能是一个逐渐发生的过程。北京卖得不好,过两天听说上海也一般,于是发行人员跟一家家影院沟通,电影就这么一点点从市场上消失。现在不一样。午夜场一结束,数据就开始跳。预售多少,首日多少,排片占比多少,票房占比多少,上座率多少,所有人几乎同时都能看见。
而数字发行又让片方第一次有了一个相对现实的选择:既然仪表盘已经亮红灯了,那我要不要现在就急刹车?这可能也是“撤档”最近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常见的一个重要背景。
换句话说,电影行业已经既具备了红绿灯,也装上了刹车。这套快速反应机制,也给了电影及时止损,再来一次的机会。你看,很多电影撤档时都会宣布一句“择日再见”,换个档期,重返银幕。
有的重返很成功,比如《我们一起摇太阳》,从春节档撤出之后,选择在春季重映,票房反响不错。也有的不尽如人意,比如《红毯先生》,再度上映时票房依然不及预期。
02

为什么开局的一点领先,会被不断放大?

那么,为什么这些电影都在争取更好的开局?开局对一部作品到底有多重要?有个实验或许可以作为参考。
早些年,几位美国研究者做过一个实验。他们找来14341个人,请他们上网听48首当时并不知名的歌。一部分人听歌时,只能看见歌名和乐队名。另一部分人会多看到一个数字,前面已经有多少人下载过这首歌。
研究人员还把这些人随机分进8个彼此不相通的网站。8个网站上是完全相同的48首歌。结果非常有意思。同一首歌,在这个网站可能是热门,换一个网站,就可能只排在中间。而且,人们越能看见“前面的人选了什么”,最后的赢家和输家差距就越大,究竟谁能成为赢家,也越难预测。
当然,这并不是说质量没用。好的歌通常不会全部沉底,差的歌也很难大火。真正容易被改变的,是中间的大多数歌曲,也就是,没有差到一定失败,也没有好到谁都挡不住的那部分。这个时候,最开始的一点点领先,可能会被后面不断放大。
后来,同一批研究者又做了一次实验。这回,他们先根据歌曲的播放量,生成了一张常规的歌曲排行榜。然后,故意把榜单倒过来。原来受欢迎的歌放到后面,原来没人听的歌摆到前面。后来进入网站的人不知道榜单动过手脚。
结果,那些被人为抬高的歌,后来真的获得了更多下载;一些本来表现不错,却被扔到后面的歌,也真的被拖了下去。只有极少数最优秀的作品,会慢慢爬升回来。
所以这个实验的结果,既不是“质量决定一切”,也不是“流量决定一切”。而是,一件东西最开始经历了什么,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它后面的命运。
这就特别像电影院里的排片。今天有多少人看,直接决定明天有多少人有机会看。今天卖得好,明天影院多给几个场。反过来也一样,今天上座率不好,明天排片减少。
所以首日数据在这里有一个双重身份:它既是在测量市场,也在参与塑造市场。
当然,真实的电影行业要复杂太多了。一部电影的走势还会受到档期、竞争对手、明星、宣发、影院判断等很多因素影响。我们也没法仅凭几个公开数字,就断言某次撤档到底对不对。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参考视角。
03

好电影可以慢热,但不能慢慢被看见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看一眼电影行业里,被反复传播的那个词:慢热。
电影圈里一直流传着一种很迷人的故事,叫,好电影,不怕晚。比如,《肖申克的救赎》《大话西游》,上映的时候都没有成为爆款,后来通过录像带、电视和互联网传播,赢得了口碑。
我们喜欢这样的故事,是因为它背后有一个特别令人安慰的东西:时间会替好作品主持公道。但这里有一个细节,《肖申克的救赎》和《大话西游》的“慢热”,其实都不是在电影院里慢慢热起来的。时间救回来的是一部电影的文化生命,不是它当年的排片。一部电影可以慢慢成为经典。但它很难慢慢成为一部院线爆款。
换句话说,作为一个商业产品的电影,它的主战场是票房,那么它就要遵循这个主战场的游戏规则。而这个战场的游戏规则是,你得先很快地被发现,然后才有资格慢慢热。
比如今年的《给阿嬷的情书》,首日排片只有1.6%,首日票房377万元。但接下来变化发生得非常快。5月13日,韩寒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句话:“强推,强强推。”那时候它的票房还不到2亿元。紧接着,越来越多观众和电影人开始自发推荐。从全国正式上映到真正大卖,前后只用了大约16天。
换句话说,好东西可以慢慢卖,但不能慢慢被看见。它可以有长尾,但前面必须有一根很短的引信。
那么,有没有办法,尽量给电影一个更好的开局?电影行业当然早就想到过。目前行业的常见做法是,点映。而且点映的观众选择非常关键,第一批,到底给谁看?
我们还是拿《给阿嬷的情书》举例,4月30日全国上映。但它不是4月30日突然面对全国观众的。4月18日到23日,它先在汕头、揭阳、潮州三个城市点映,而且主要选择当地的黄金场和晚场。接下来几天,才扩到广东更多影院,之后扩大到全国上映。
国家电影局后来复盘这段发行过程时,说它先找到了自己的“第一批同频者”。潮汕方言,潮汕故事,那就先让潮汕人看。
但这件事最值得注意的,其实还不是“找对了第一批观众”,而是第一批人为什么喜欢它?这个理由能不能传给第二批人?
如果只有潮汕观众觉得,“这个方言太亲切了,这些细节太像我们家了”,那它很难卖到20亿元。它后来真正走出去,是因为越来越多不懂潮汕话的人,也在里面找到了看点。导演蓝鸿春自己说过,潮汕文化是载体,而乡愁、情义和亲情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内核。
从这个角度看,启动这步最难的,可能不是“找到一批最喜欢你的人”。而是这一批人的喜欢,有没有能力持续到下一批人那里。
这不只适用于电影。一本新书、一款新产品、一个新账号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很容易盯着第一批数据看:有多少人买,有多少人点赞,有多少人留下来。但也许还有一个问题更值得问:第一批人到底为什么喜欢你?这个理由,能不能被他们带到第二批人那里?
导演滨口龙介说过一句话:“我相信,我们的工作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能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连接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电影市场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一部电影真正被看见,从来不是一个数字突然变大,而是一个人看完,愿意把它推荐给另一个人;第二个人又愿意推荐给第三个人。数据记录的是结果,而实现它的过程,是在人和人之间的传递里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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