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癌免疫治疗如何突破微环境屏障?联合策略与耐药分层正成为核心命题。HCC的发生与慢性肝病及肝硬化密切相关,主要风险因素包括慢性乙型肝炎病毒(HBV)和丙型肝炎病毒(HCV)感染、酒精性肝病以及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这些因素共同驱动持续性肝脏炎症、纤维化及基因组改变。由于HCC起病隐匿,多数患者确诊时已处于晚期,失去手术切除或肝移植等根治性机会,系统治疗成为主要手段。索拉非尼和仑伐替尼等酪氨酸激酶抑制剂(TKI)长期作为一线系统治疗,但临床获益有限,客观缓解率不高,患者总体生存改善幅度较小。在此背景下,免疫治疗尤其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的出现,为HCC治疗带来了新的方向。然而,肝脏本身具有独特的免疫耐受环境,肿瘤微环境(TME)中存在多重免疫抑制机制,导致ICI单药疗效存在明显天花板。如何将机制层面的认识转化为可落地的临床策略,成为该领域亟需回答的问题。一篇系统综述围绕HCC免疫治疗的机制基础与临床进展展开全面梳理[1],从TME的免疫调控网络出发,依次讨论免疫治疗策略、ICI单药与联合方案的循证证据、耐药机制、生物标志物及免疫相关不良反应管理,试图帮助读者理解免疫治疗在HCC中从基础机制到临床实践的整体逻辑与当前边界。HCC免疫微环境的双重性与免疫治疗策略的生物学基础
HCC的肿瘤微环境(TME)是一个动态且多层次的系统,由恶性肿瘤细胞、癌相关成纤维细胞(CAF)、肝星状细胞(HSC)、免疫细胞、细胞外基质及多种信号分子共同构成。慢性炎症通过促进肝纤维化和免疫失调,推动TME的形成与演变。在这一过程中,免疫细胞层面的促肿瘤与抗肿瘤力量失衡尤为突出。抑制性细胞群主要包括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肿瘤相关中性粒细胞(TAN)、髓源性抑制细胞(MDSC)和调节性T细胞(Treg)。其中,TAM通过分泌IL-10和TGF-β抑制免疫应答,并释放VEGF和PDGF促进血管生成;TAN以N2表型为主,通过分泌基质降解酶和形成中性粒细胞胞外诱捕网促进转移,同时可通过表达PD-L1抑制T细胞活性;MDSC通过诱导T细胞凋亡、抑制其增殖发挥免疫抑制作用;Treg则在肿瘤来源VEGF作用下募集,通过分泌IL-35和表达FoxP3抑制CD8+ T细胞功能,诱导T细胞耗竭。与之相对,细胞毒性T淋巴细胞(CTL)、自然杀伤(NK)细胞、树突状细胞(DC)和Th1辅助细胞构成抗肿瘤免疫臂,但其功能往往受到上述免疫抑制网络的削弱。除免疫细胞介导的调控外,基质细胞也参与塑造免疫抑制性TME。CAF通过重塑细胞外基质形成物理屏障,并借助CXCL11、CXCL12-CXCR4轴及IL-6等因子促进肿瘤进展和免疫逃逸。针对HCC复杂的免疫抑制微环境,多种免疫治疗策略相继进入探索阶段,包括治疗性疫苗、过继细胞治疗(如CAR-T)、溶瘤病毒和Toll样受体激动剂等。早期临床研究显示,疫苗单药在HCC中的疗效有限,目前更倾向于与ICI联合应用;靶向GPC3的CAR-T在经治晚期HCC中观察到部分肿瘤负荷下降和持久缓解,但脱靶毒性、运输与持久性不足等问题仍构成转化障碍;溶瘤病毒经瘤内或肝动脉注射可诱导免疫细胞浸润和TME重编程,但给药可行性及抗病毒免疫等问题仍有待解决。总体而言,上述策略从不同层面拓展了HCC免疫治疗的探索方向,但迄今最确凿的生存获益证据仍来自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
PD-1/PD-L1通路是HCC中研究最广泛的免疫检查点通路。早期临床研究初步证实了PD-1抑制剂在晚期HCC中的抗肿瘤活性。I/II期CheckMate-040研究首次在晚期HCC(包括索拉非尼经治患者)中显示抗PD-1抗体具有临床活性,客观缓解率为14%–20%,中位总生存期(OS)为15.6个月,部分患者获得持久缓解,且整体安全性可接受,推动了其二线治疗的加速批准。然而,后续III期研究未能进一步确证其临床获益:CheckMate-459研究虽观察到OS获益趋势,但未达到主要终点;KEYNOTE-224研究显示,抗PD-1抗体在索拉非尼经治患者中的客观缓解率为17%,缓解持续时间为16.4个月,但III期KEYNOTE-240研究的OS和无进展生存期(PFS)均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此后,RATIONALE-301研究显示,抗PD-1抗体一线治疗不可切除HCC的中位OS为15.9个月,在OS方面非劣于索拉非尼,但持久获益仍局限于部分患者。与此同时,CTLA-4阻断也开展了初步探索。抗CTLA-4抗体单药在合并慢性HCV感染的HCC患者中显示出较高的疾病控制率和延长的至进展时间,并伴随病毒载量下降,但单药疗效仍有限,其临床价值更多体现在联合治疗策略中。随着单药治疗的局限性逐渐显现,通过不同作用机制的联合治疗增强抗肿瘤免疫效应,成为HCC免疫治疗的重要探索方向。其中,ICI联合抗血管生成药物是目前循证证据最为充分的策略之一。III期IMbrave150研究显示,抗PD-L1抗体联合抗VEGF抗体较索拉非尼显著改善不可切除HCC患者的OS和PFS,确立了该方案的一线标准治疗地位,然而目前尚缺乏关于该方案治疗患者长期生存结局的数据。一项纳入IMbrave150、ORIENT-32、COSMIC-312、LEAP-002和CARES-310五项III期研究、共1,515例患者的荟萃分析进一步显示,联合方案使死亡风险降低29%(HR=0.71,95% CI 0.58–0.88),PFS一致改善,客观缓解率显著提高(RR=1.27),但治疗相关不良事件略有增加。除靶免联合外,双免疫联合也为HCC一线治疗提供了新的选择。例如HIMALAYA研究采用单次高剂量抗CTLA-4抗体联合抗PD-L1抗体的STRIDE方案,在2026年ESMO大会进一步公布了7年随访数据,OS率达14.0%(索拉非尼组为7.0%)。从作用机制来看,CTLA-4与PD-L1阻断具有一定的互补性:前者主要通过解除T细胞活化早期的抑制,增强T细胞启动和扩增;后者则通过阻断PD-1/PD-L1介导的免疫抑制,恢复肿瘤微环境中效应T细胞的抗肿瘤活性。两者协同有望从T细胞启动到效应功能发挥的不同环节增强抗肿瘤免疫应答,为部分患者获得持久缓解和长期生存提供了生物学基础。此次7年随访结果进一步证实了STRIDE方案长期生存获益的持续性,也为双免疫联合在不可切除HCC一线治疗中的临床价值提供了更长期的循证支持。
在系统治疗联合策略不断发展的同时,ICI与局部治疗的协同应用也逐渐成为研究热点。在TACE联合治疗方面,LEAP-012研究显示,TACE联合TKI及抗PD-1抗体的中位PFS为14.6个月,客观缓解率为46.8%,同样显示出PFS获益。此外,HAIC-FOLFOX联合ICI及TKI在单臂研究中显示出较高的转化手术率,但现有证据多来自小样本研究且缺乏对照,仍需谨慎解读。放疗与ICI联合也展现出一定潜力,在改善客观缓解率、PFS和OS方面观察到获益信号,尤其是在大血管侵犯和门静脉癌栓患者中,但其临床价值仍有待更大规模随机对照研究进一步验证。
尽管ICI联合治疗不断拓展HCC的治疗选择,但仍有部分患者存在原发性或获得性耐药,其机制涉及肿瘤内在因素与肿瘤微环境外在因素。内在因素包括Wnt/β-catenin通路激活(如CTNNB1、AXIN1突变),可导致免疫排斥和原发性耐药;HLA等位基因缺失(约见于17%的HCC)及JAK1/2功能缺失突变,则分别通过损害新抗原呈递和削弱IFN-γ信号降低免疫应答。此外,GPC3高表达、TP53突变及STAT3持续激活也与ICI疗效降低相关。外在因素主要包括Treg、MDSC浸润及LAG-3、TIGIT等抑制性受体上调,可通过增强免疫抑制和T细胞耗竭削弱治疗效果;CAF、HSC及肠道微生物组成也参与调控免疫治疗反应。针对上述耐药机制,研究者正在探索CXCR2抑制、TIGIT/LAG-3双阻断、TGF-β信号抑制、表观遗传调节及个体化疫苗等策略,但多数仍处于临床前或早期临床阶段,尚需进一步验证。在疗效优化之外,安全性管理也是HCC免疫治疗的重要环节。ICI相关不良事件可累及多个器官,其中肝毒性尤需关注。免疫介导性肝炎多发生于治疗后4–12周,可表现为胆汁淤积型(65.4%)、肝细胞型(11.5%)或混合型(23.1%)。此外,ICI联合抗VEGF治疗需警惕出血风险,尤其是合并门静脉曲张者;HBsAg阳性患者则应重视抗病毒预防,以降低HBV再激活风险。总体而言,临床应加强肝功能、病毒学指标及其他免疫相关不良事件的动态监测,及时识别和处理治疗相关毒性。总体而言,HCC免疫治疗已从单药探索逐步迈向以联合治疗为主导的新阶段,在延长患者生存方面取得了重要进展。TME中的多重免疫抑制机制不仅解释了单药治疗的局限,也为靶免联合、双免疫及免疫联合局部治疗提供了生物学依据。然而,耐药机制的复杂性、获益人群的识别以及治疗相关毒性管理,仍是进一步提升临床获益的关键。未来,需要结合肿瘤分子特征、免疫微环境及动态生物标志物,探索更加精准的患者分层与个体化治疗策略,并通过前瞻性随机研究进一步明确联合方案、治疗序贯及长期管理策略的临床价值。参考文献
[1] Khorasani SK, et al . Immunotherapy in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translating mechanistic insights into clinical advances. Clin Exp Med. 2026 Mar 5;26(1):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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