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折子戏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5期“你好”专题活动。

生命的光芒

折子戏,从整本大戏里截取出来一段精彩的片段,经过打磨而独立演出的戏曲片段。

打小就听过“折子戏”,不知其意,今天才真正知晓它的含义。片段,精彩的片段,情节最冲突、最高潮的一截,跟我们写作中的高潮、冲突说法如出一辙。完整的一出戏,一个故事有它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持续演绎起来,几个小时,几天都不在话下。而折子戏只有几十分钟,怎样在有限的、可怜的时间里,尽最大幅度表现出人物、场景、感情、情节的精髓呢。这是跟写作一样的吧。

今天我来省图书馆看赣剧了。好多年没看真人的戏曲了。四十多年前,还是孩童的我,家里穷,没电视,单位有露天电影,场场不落。当然,家里有电视的伙伴,也是一样的,露天电影的功能和气氛,比起家里的,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得知晚上有电影,三下五除二扒拉完晚饭,提个小椅子,三邀五伙的小伙伴们,早早赶到单位阅览室前面的空地抢位子。空地还冒着白天严炎的暑气,三面有房子,对着影幕的是个三层宿舍楼,一楼开了两个小窗口,窗口里面就是放映机。夜幕降临,空地上人越来越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馊和臭脚丫子混合的味道,不过没关系,聚会的快乐远远盖住了这股子味道。大嫂们东家长西家短,嘈杂无比,小孩子们东奔西窜,异常兴奋。那会儿的人,没有等级,贫富差不多,矿长跟守门大爷坐一条板凳,都吸味儿特重的大前门,那时没有“和天下”,可偏偏到处都和得很,有气就大声骂出来,有火就让它烧起来,谁也不怵头,谁也不焦心。心灵的富足,抵得上亿万家产了。

看到中途,我们常跑到银幕后面去看,银幕前后没啥区别,除了字是反的,后面其实还清楚些。后面堆着一大摞拆下来的设备和铁盒子,爬到上面去坐着,跟星星月亮更接近了,这样看起电影来,更觉得有味道,有心境,尽管那时不晓得这么多形容词,可就觉着舒服,比如今的豪华VIP影座都舒服。这就是夜幕下的节日盛典。那会还是八十年代,电视剧刚兴起霍元甲、再向虎山行。而电影呢,十年文革,拨乱反正,万象更新。革命题材的战争片,那个典型的八一电影制片厂闪闪红五星,闪放金光,高亢的解放军进行曲,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激动。渡江侦查记、小兵张嘎、地道战、南征北战……真难忘啊。还有众多表达真善美的爱情片,庐山恋、牧马人、小街、甜蜜的事业……那时的女明星都是天然雕琢,双眸含水,一眼难忘记。龚雪、丛珊、张瑜、方舒……当然,戏曲片也很有特色,七品芝麻官、五女拜寿、杨三姐告状、白蛇传……京剧、豫剧、越剧、评剧,中国的国粹印在我们这些普通小孩的脑袋里。特别好记的是戏曲里的道具,摆设、戏服、妆容,舞台上展现出的家具和戏服,色彩鲜艳,绣花缎面,花样繁多。演员的化妆尤其注目,眉是眉来眼是眼,大脸盘子恁好看……

一晃四十年就过去了,图书馆整个大厅里的观众,竟然还是四十年前那伙子人。汗馊和臭脚丫子味混合的味道没有了,就剩下一些老人味了。当年的小凳子小椅子换成了大红绒面的靠背椅,优雅,舒适。叽叽喳喳也不见了,换下来的是冷冷的等待和窃窃私语,我们老了,变文明了,可我们的快乐呢。还有一些是我们的儿孙们,不知戏曲为何物的玩童们,张着好奇的双眼,忽然发现还有跟手机跟互联网都不一样的画面,新奇,但不长久,新鲜的信息随时会覆盖掉他们短暂的记忆,不象我们,当年没得选择,只能静下来欣赏,只好把它深深留存在脑海里。

戏开始了。下午四部戏:夺锦标扈家庄、万寿图牡丹对药、幽闺记双拜月、潞安州八大锤,分别是出自水浒传、八仙过海、关汉卿元曲、岳家将大戏。“扈家庄”的扈三娘擒拿矮脚虎王英,打伤黑旋风李逵,被豹子头林冲活捉的一场戏,今天只拿出生擒王英的一个段落。“牡丹对药”说的是杭州城药店的白牡丹,面对吕洞宾的逗弄轻薄,反应迅速,机智应答,最后吕洞宾反被白牡丹调侃一番,狼狈而逃。“双拜月”是富商女王瑞兰与蒋世隆战乱中结为夫妻,共患难见恩情。后王父嫌贫爱富,硬生拆散恩爱鸳鸯,王瑞兰月夜思念郎君,被义妹蒋瑞莲发现、戏谑,最终姑嫂相认,感情愈深。“八大锤”则是岳家军中岳云、狄雷、何元庆、严成方四员大将,都是使双锤的猛将,故称“八大锤”,四人大战金兀术义子陆文龙,大败而归的打斗戏。主角是陆文龙,戏名却取配角的绰号,有意思。此时陆文龙还不知道自己原是宋朝抗金殉国忠臣之后,义父金兀术竟然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听说欣赏戏曲,讲究唱、念、做、打,分别代表唱腔、说白、神态手势、武打身段。这四部戏里面,扈家庄和八大锤是“打”戏,双拜月侧重于“做”,牡丹对药是“唱念”结合。整个表演,就如同一本教科书,入门级的。

扈三娘小个子,脸蛋俏丽,耍枪花,翻身扑,挑翎子,娴熟中带美感,利落里透出娇媚。台后的锣鼓铿铿锵锵,急急如令,三娘的白鞋子白得纯洁可人,蹑手蹑脚轻轻又巧巧。一想到这个没有爱情的感情悲剧,就觉得窝心。

陆文龙车轮战四将,儒雅俊秀,虎胆龙威,枪花繁复,翎子傲骄,好一员骁将。擂鼓振振,沙场黄尘漫天卷过。八大锤距离岳飞被冤杀,还有两年。《说岳全传》里,陆文龙归宋,岳飞被杀后归隐,后来跟着岳雷扫北,是大宋抗金第一流猛将。

双拜月里王瑞兰相思情深,又羞且恼的细腻,瑞莲玲珑剔透,躲藏偷听,风趣盘问,都通过台步、水袖、表情的变化多端来表现,欲语还休,欲拒还迎,如慕如泣,未语泪先流。这,就是中国的古典美。

白牡丹和吕洞宾,市井俚语,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一句顶着一句隐晦又易懂的“半荤”段子,让人开怀一乐。勇敢泼辣的新女性,暗怀鬼胎的旧仙人,诙谐中透着批判,卫道士输给了白天真。

古时人群,虽没有现代先进的享乐,找乐放松的工具远不如今天,可娱乐的心,几千年来从没有停顿过。不管是战乱离散,还是饿殍千里,我们的先人们,都挺着瘪缩的肚皮,擦一擦眼角的泪水和血迹,见缝插针,苟且偷生地玩艺术、找乐子。唐诗宋词和元曲,快板评书与戏曲,醒世恒言,小窗幽记,人生长恨水长东,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的。特别是在万籁俱静,走投无路,心灰意冷,无法自拔的时候,当我们的生命被挤压到最狭窄空间的时候,总是会有一道强烈的霞光,坦率公正的光,从逼仄的缝隙里,直直地,不偏不倚地,默不作声地探射出来,浇灌在我们脸上,喷薄在我们身上,在我们颤巍巍的心头涌动起来。无论苦乐,我们都是要回去找一找古人,再寻一寻自己的。不知道一千年以后,我们的英雄联盟,我们的KTV,我们的中国好声音,我们的金鸡金像金球奖……又有多少能被后人谈起来呢。

所以,艺术,真的跟钱没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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