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不该是枷锁,但我不敢说自己35岁了
▲ (视觉中国/图)
年龄成为刺眼的符号,我们被期待着本该在这个年纪变得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如果什么都没有,便会在旁人的注视下升起种种不安。
文|踏月
责任编辑|温翠玲
三十五岁就像一个分水岭,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分成了两个群体,一边是建立起自己家庭、逐步承担新角色的人,另一边是依然单身、过着和以前一样生活的人。前者的人生轨迹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认可,年龄是成熟的标志而非诟病的理由。作为后者的我,年龄却成为刺眼的符号,我们被期待着本该在这个年纪变得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如果什么都没有,便会在旁人的注视下升起种种不安。
进入三十五岁后,我的生活相比五年前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和同龄且单身的朋友们相处时,也没有格外关注过年龄带来的困扰。但和年轻同事之间的一场聊天,却激发了我前所未有的年龄羞耻感。
前段时间公司发布了新的晋升名单,升职话题自然成为那个工作日的午餐八卦。席间讨论最多的是新晋升的领导层,有位女性领导工作表现优异,有过跨级晋升记录,说起她成熟稳重、工作干练,同时事业家庭双丰收,大家言辞之间满是仰慕。这时有个女生说,“你们知道她是1991年的吧?”我听到这里差点惊呼出来!什么?没想到她竟然和我同龄,但她的职级整整高出我两级,若是按照正常的晋升路径,我至少要花三五年才能达到她的水平。
“不过这个年纪工作也蛮久了,”有人这样评价道,“都三十五了怎么也该是高层了”,随后出现了几声附和。刚刚还和大家一起八卦的我,此时恨不得把头埋到碗里,我没有跟同事们提过我的年龄,他们并不知道我多少岁,因此可以非常直白地谈论这个话题。而我听着大家对“三十五岁”的评价,觉得自己羞愧难当,暗自忖度,一定要在有人问起我年龄之前逃离。
与此同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事本该往上升一级,却因为升职通道紧缩等各种原因遗憾落选。她平时工作很努力,但表现平平,目前是团队中年纪最大的执行层人员。
几个年轻女同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都这么老了还没开始带团队”“越老升职越没希望”。那一刻“老”字就像一个尖锐的音符,在我的耳畔高声盘旋。想起平时,当大家对某个三十岁后的女性表达不满时,也习惯用“老女人”这个称号来泄愤。“老”成了一个最具攻击性的武器。如果一个年轻人努力却没收到回报,大家只会鼓励他勇往直前,可一旦这个角色换成大龄女性,她的努力反而会变得滑稽,众人只会哀叹她黯淡的前路和负隅顽抗的勇气。
我看着津津乐道的同事,几个小姑娘都是二十多岁,她们中并没有人觉得“老”字有何不妥。我所在的行业工时长、压力大,但相对不错的薪水激发了很多年轻人的拼搏心,不断有新人如同雨后春笋一样涌现。年轻的女孩子聚在一起,年龄带来的优势让她们天然散发着蓬勃朝气。提到“三十五岁”这个年纪,她们纷纷表达着恐惧,觉得那是个标志性的年纪,一方面幻想着自己是否能成为年轻有为的成功案例,另一方面又担忧着沦落为无人问津的失败者该如何自处。
或许是女领导的案例激发了大家的好奇心,于是话题便转向了对年龄的探讨。此时我再次惊讶地得知,团队里与我同级别的人中,有好几位是比我年纪小的,有小一岁的,也有小三岁的。那一刻心底突然涌上一股羞耻感。如果被她们知道了我的年龄,没有成为高层领导者,没有耀眼的实力,也没有任何与年龄相匹配的优势,大概率也会被归为失败者的行列吧。我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我不想在年轻人中暴露自己三十五岁的事实,不想在和其他同事的对比中成为一个失败者,不想因此成为她们心中“老”的代名词。越想越觉得这个年龄是如此见不得人,恐惧和羞赧最终驱使我从餐桌旁落荒而逃。
这场因年龄引发的自卑,在我的生活中久久徘徊不去。后来,我发现不只我一人有这种年龄羞耻,朋友在同样年轻人聚集的大厂工作,面对比她年轻四五岁的上级,她一度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年龄。另外一个同学热衷于庆生,但进入三十岁之后,生日蛋糕上的数字蜡烛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螺旋蜡烛,她说不想在朋友圈被大家当作老阿姨。我们都试图用模糊不清的方式,来弱化年纪正在增长的事实,而背后真正想要掩盖的,是除了年龄以外其他一切都没有高速增长的失落。
仔细想来,这种年龄上的羞耻感,是基于对比产生的。在充满生存压力的社会竞技场上,尤其是评价标准极度单一的工作场合中,面对比自己年轻又成功的人,羞耻感会油然而生且无限放大,让我无处遁形。而在日常生活中,年龄压力更是以不可察觉的细微方式入侵我们的内心。从小到大困于优绩主义的框架,同辈压力如影随形,有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也有社交媒体上他人风光无限的瞬间。曾经的同班同学已经提名了副处长,一起长大的发小最新状态是年薪百万元,这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案例,都会让自己无形中陷入比较焦虑。而比较这个习惯,早在读书时期就已经形成,如今我们甚至依赖比较才能反复确认自己在社会里的坐标。可这种比较,伴随的是对自己无止境的评判,上学期间比较的是语数外的成绩单,毕业后面临的是包含薪酬、职称、事业、家庭等在内更综合、更复杂的多维度比较。
摆脱年龄羞耻,关键在于如何不被这套思维模式和比较体系影响。
有人主动逃离这个体系。一位旅居海外的好友,最近给我发来她的旅游体悟。团队的导游是位年过七十的爷爷,刚刚开始尝试这份新工作,充满热情和活力。同行的旅伴来自四面八方,有人各地旅居做厨师,也有人五十岁才开始进入大学学习。这种不管多大年龄都能尝试新鲜事物的勇敢,透过文字感染了我。
而我距离这种生活,总觉得差了一些勇气。但我在想,是否可以转换一种思维方式。我后来得知,那位比我小三岁的同事本科毕业就开始工作了,三年的时间里,我在读研期间收获了美好时光,同事积累了工作经验。表面上看职称可以比较,但人生体验无法衡量。年龄不应该成为枷锁,也不需要成为勋章,只是我们用以度量人生体验的单位而已。
(作者为北京企业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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