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树宝X汪民安:通过福柯参与的广播节目,重新理解他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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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5日,是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诞辰100周年纪念日。从疯癫、监禁、医学到语言、知识与权力,福柯以独特而深刻的思想持续影响着哲学、社会学、文学、历史、艺术等诸多领域,也深刻改变了我们理解现代社会与自身处境的方式。时至今日,福柯的思想仍在不断被阅读、讨论与回应。

 

今年10月,《福柯:广播电台访谈1961-1983》的中文译本出版。本书由亨利-保罗·弗吕绍编订、董树宝翻译,完整收录了福柯于1961年至1983年间参与的广播节目,原书法文版超过900页,据出版方,中文版将分为四册推出。本次首先出版的是第一册,聚焦1961至1963年,重点围绕“疯癫”与“语言”等福柯早期思想展开。

 

10月15日,新京报书评周刊·文化客厅 NO.246联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邀请本书译者、福柯研究者董树宝,与国内著名福柯研究者汪民安展开对谈,谈论福柯早期思想的形成与转变,以及我们今天为什么仍然需要聆听福柯?


点击阅读本刊纪念福柯诞辰100周年专题:

米歇尔·福柯诞辰百年:抵抗规训的实践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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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董树宝、汪民安
整理|刘亚光

《福柯:广播电台访谈1961-1983 I》

作者: [法]米歇尔·福柯

译者:董树宝

编者: [法]亨利-保罗·弗吕绍 编订

版本: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6年10月



对《疯癫史》的澄清


汪民安:福柯实际上很愿意跟媒体打交道,他特别愿意在电台里面发声、说话,因为法国有一个传统,他们有一个电台主要就是讲文化的,很多知识分子都愿意去那个电台讲,而且法国人尤其法国的知识分子包括学生喜欢听广播。所以福柯一直是跟媒体合作,福柯几乎每出一本书都会做宣传,这在我们今天看起来是比较寻常的事情,每个作者出书都会做发布。可以说全世界里法国是媒体最重视知识分子、最愿意讨论文化、哲学的一个国家。

 

董老师翻译的这本书,主要是对于他早期《疯癫史》的澄清。一些精神病学家对福柯一直有批评,说他完全是对精神病学的批判,疯癫真的不是一种生理上的疾病吗?我觉得福柯的辩护非常聪明,也可以说非常尖锐。对于他来说,疯癫重新传达出某种真理,像尼采、荷尔德林、阿尔托这些人,某种程度上他们最后都是发疯了,但是他们传达出来真理。疯癫和真理的关系,在文学和艺术作品中回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这也涉及到福柯对于整个疯癫史大体的判断,他说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认为疯子在大街上谵妄式的语言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天启,就像上帝的声音一样。那时候,人们对疯子的话语高度重视,而且在疯子的话语当中试图破译出一些神祗。所以在文艺复兴时期疯癫的人没有被关闭起来,某种意义上疯癫甚至意味着一个神圣真理的隐秘的启示。

 

真正对疯子态度发生变化是在十七世纪,就是福柯在这本书里讲的古典时期,十七世纪到十八世纪,疯子和正常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以前是疯子就在大街上出没,和正常人混杂在一起,到这个时候疯子开始被关闭起来,出现所谓的大禁闭。疯子和理性的人有非常严格的区隔。理性的存在,要求必须把疯子给禁闭起来。无论在现实实践当中,还是在哲学上,理性和非理性是严格二元对立的。

 

到了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的时候,启蒙思想开始,人们开始重新对待疯癫。人们认为疯癫是一种疾病,不是道德涣散,不是好逸恶劳,不应该跟犯罪分子放在一起讨论。这个时期,疯子重新从大禁闭当中被解放出来,在一些偏僻的、空气良好的、不被人打扰的森林当中的疗养院里生活——这也就是后来现代化的精神病院的前身。

 

每个历史时期,对疯子的形象、对疯子知识的建构事关权力。也就是说,有关疯子的知识、有关疯子的形象是权力生产和创造出来的。《疯癫史》也最早体现福柯关于权力和知识这对关系的基本判断,没有中心和纯洁的科学的知识,只有被权力生长出来的知识,疯子知识的变迁史、疯子形象的变迁史,恰恰是福柯权力生长知识的实证史。我还要特别强调一点,《疯癫史》是福柯年轻时候写的,是他的博士论文,非常有才华,这本书里面充满着诗人表达的抒情气质,它实际上是非常特殊的一本书,把历史的实证材料和诗人的抒情表达高度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个书当时是一种全新写法。


汪民安。活动现场图。


董树宝:疯癫对于福柯思想非常重要。疯癫这个现象逐步成为医学专门研究的对象,就成为疾病,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像皮内尔开始创立他所谓的道德疗法,再到后来的精神分析,都是把疯子变成专有对象。福柯说通过医学、心理学、精神病理学,实现了对疯癫的团灭。他把疯癫现象作为医学的专有对象。这样的话,既然是医学,背后有一套大家熟知的理性话语,刚才汪老师谈到,理性对于疯癫完全的压制,之前疯癫和理性可以进行对话,但是现在变成理性的独白,疯癫变得沉默。

 

总体来看的话,进入二十世纪,文学领域像雷蒙·鲁塞尔、阿尔托,艺术领域像梵高等画家,又重启了疯癫与理性的对话,疯癫又回到十五世纪、十六世纪那种状态,刚才汪老师提到了这一点,这就是我们看到不同的阶段。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福柯经常谈到的,就是经济要素:为什么把疯子禁闭起来?学历史肯定知道,西欧经历了文艺复兴,中世纪所谓的城堡开始变成城市,城市开始发展起来,农民变成市民。伴随着商业的发展,十七世纪法国有一派重商主义,而重商主义商业的发展需要更多的参与生产者、劳动力、消费者。原来在禁闭所里的人有些留下来,其他的进入到社会领域,参与到社会生产,所以他们出来了,是因为经济的原因需要劳动力,才把他们给解放出来。

 

十七世纪重商主义的发展,慢慢地将这些收容总医院变成疯人院,这时候“Asile”这个词就得译成疯人院,不能译成收容所。再到后来,随着医学把疯癫和疯子变成研究对象时候又发生很大变化,这些疯人院就变成现代意义上的“精神病院”。所以这个词在不同语境下有不同的译法,每一处我都得推敲半天,从这一个词的变化我们能看到,对于西方尤其福柯所说的西方文化对于疯癫和疯人态度的变化。

 

我刚才表达的时候经常混用两个词,一会儿叫疯子,一会儿叫疯人,大家想想,这两个词好像不太一样。疯人,我们说这个人疯了,有某种病,但是疯子未必是,某个同学发疯的时候,你可能说就像疯子。这两个词我跟嵇琳也讨论怎么办,到底改不改,有时候我翻译成疯人,有时候翻译成疯子,我还特意查了汪老师的著作,也会用到疯子,但大部分用疯人。后来我特意做了一个注,原则上来讲偏理论论述尤其谈到疯癫理论的时候译成疯人比较合适,虽然它都是一个词。但是具体到一些非常明确的个体——像有一个疯子会进行创作,还特许为伯爵——这些具体现象的时候就译成疯子,往往带有贬义的日常色彩的时候尽量译成疯子。

 

董树宝。活动现场图。



“关心你自己”的谱系


董树宝:汪老师,刚才咱们谈到疯癫,您研究这么长时间的福柯,您觉得福柯最打动您的是哪些方面?今年我们也是纪念福柯百年诞辰,您作为资深研究者,您有什么样的想法。


汪民安:我还是接着你刚才的话,我们都提到关于精神分析的问题,福柯在《疯癫史》后面也提到弗洛伊德,这是跟我们今天有关系的,精神分析现在挺时髦的,很多人关注精神分析。实际上在法国,十多年前有一场关于弗洛伊德的大辩论,有些人认为精神分析是一场骗局,也有人认为精神分析是科学。

 

精神分析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反复地诉说自己,把内心深处的那些秘密、你没法跟任何人讲的东西,都完全向精神分析师倾到出来。在这个意义上说,广义上来讲这是一种福柯所谓的“自我技术”。什么叫自我技术?福柯认为,我们除了受到外在权力的制约或者控制、规训之外,我们自己也在管理自己,在今天我们要让自己变得更健康,或者让自己变得更完美,或者让自己变得更幸福,但我们觉得自己不健康、不幸福、不完美。我们要去看精神分析医生,反复地、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一切倾倒出来告诉医生,然后听凭精神分析医生权威式的判断,在他那里寻求绝对的帮助,这是精神分析最基本的特点。

 

这是我们今天全新的发明吗?福柯说不是。这个东西来自于基督教。基督教时期,信徒要向牧师反复地告解,不停讲只有内心深处隐秘的欲望或者有一些无法向人诉说的秘密,他要把这些东西讲清楚,把自己清空,他才能指望上帝的光芒照进自己纯洁的心中。一个基督徒反复向牧师告解,就像今天的病人向精神分析师反复地诉说。

 

这就是福柯的谱系学,追溯精神分析前面的谱系是什么?可以说是基督教的告解术、忏悔术。基督教的忏悔术或者告解术又来源于什么?还可以再往前推,基督教当然受到古罗马思想的影响,尤其早期罗马斯多葛学派的影响。斯多葛学派跟基督教什么关系?斯多葛学派才开始真正关心内心生活,为什么他们关心内心生活?因为在那时候罗马帝国非常庞大,他们时时刻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宁感,他们总是觉得灾难即将来临,罗马人觉得灾难很难避免,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内心强大,把每一天都过成类似于世界末日,所以要反复训练自己内心强大。罗马人开始关心内在世界,他们会写日记,每天反省自己,会跟朋友不断地交流。

 

所以在罗马时期,欧洲人才开始对自己内在世界有强烈的关注,而且他们的目标是让自己内心世界像城堡一样能够抵御外来风雨飘摇般的打击。基督徒跟罗马人的差别在于,他们不是让自己内心变得更强大,而是把自己的内心掏空,要让上帝进到内心世界当中,要让上帝拯救自己,不是靠自己拯救自己,他们认为自己无法像罗马人那样自我训练变得强大。

 

两种自我技术,他们的方法不一样,目标不一样,但是核心是一样的——都是关心自己,而且是关心自己的灵魂。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精神分析从根本来说是关心自己的心灵。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再往前推,把罗马人再往前推,推到希腊人。希腊人的自我技术是什么?希腊人根本不是关心自己的灵魂,而是关心自己的行为。希腊人要让自己变得无所不能,让自己有男子气概,战胜自己的欲望,把自己变为城邦的卓越的公民。罗马人要让自己强大,让自己内心有一个盔甲,但是希腊人是要让自己杰出、不朽,要让自己成为美的艺术作品。

 

如果从谱系学的角度来讲,希腊人重视自己的行为,要自我控制,在严酷的环境当中,放在战争当中训练自己。罗马人则是往内在的心灵回溯,他不做外在的争斗,而是让自己内在变得有真理一般的武器。基督徒开始把自己掏空,摒弃自我,试图获得上帝的拯救。这就是福柯讲的自我技术的历史。福柯那个根本的核心性的问题,就是今天的我们是怎么形成的?我们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不是我怎么思考、不是我怎么行动,而是我为什么这么行动、为什么这么言说?


活动现场图。



在今天重新挖掘福柯的“人之死”

 

董树宝:刚才汪老师非常清晰地把福柯的很多内容都融合在一起做了梳理。有一点我刚才没有进一步交流,这本书在导言当中编者说过,这本书是福柯著作非常好的导引,我们经常聊福柯的哪些著作好读,像是《规训与惩罚》,后期比较好读,前期比较难读,《古典时代疯癫史》也挺难读的。大家都觉得现在有很多福柯的导读,但都不是福柯写的,有些时候难免会出现偏离福柯思想的现象。但是现在这本书是福柯本人参与的思想导读。你可以一边读他的书,一边来理解福柯的思想,由此你会进入到他的专著阅读,这就类似于是福柯给自己写的导论,所以大家可以好好读这本书。

 

今天大家拿到的中译本只是我翻译工作的一个小小的开始,这本书法文本有900多页,我现在只完成四分之一左右,接下来还有三册,这个量非常大,为什么要按照这种方式?就是为了尽快把福柯思想呈现给中国读者。

  

接下来我特别想听一听汪老师谈谈,福柯思想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也是经常被我们用到的,就是“人之死”,这个观点我们在当下应该怎么理解?


汪民安:这个观点大家都听说过,这是他在《词与物》最后提出的耸人听闻的说法。人之死,像海边沙滩上的一个面孔,会被大海轻轻抹去。“人之死”不是非常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最后都要死,肯定不是这个意思。福柯到底在什么意义上讲这个?《词与物》副标题叫“人文科学考古学”,什么是人文科学?福柯说就是人的科学,福柯选了三个角度来讲,一个领域是人是什么,人的生物性,这是生物学的传统,还有一个领域是经济学,人首先在社会中总是一个经济动物。最后,人是一个说话的人,是一个语言主体,所以还有一个语言学的传统。

 

跟讲疯子的历史一样,人文科学也有一个历史变化。到了福柯这个时候,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奠定的人文学科都遭遇颠覆。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建立的那些学科基本把人当成一个主体——人道主义意义上的人,我们通常理解有主体,能在康德意义上自主思考。

 

福柯认为,尼采之后,作为主体的人被摧毁,那就变成结构主义,人根本不是一个主体,社会结构能够把你控制住,福柯是在这个意义上讲“人之死”。这个观点当时出来的时候遭到很多反击,但也很新潮。后面结构主义不流行了,大家就不怎么提这个概念了。但是我注意到,最近一二十年当中,后人类思潮出现,这些后人类主义思想家们又回到福柯那里,发掘“人之死”。不管是哈拉维也好,拉图尔也好,还是今天的新物质主义,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要把人绝对的中心性、人类中心主义这些东西抹平。拉图尔也好,哈拉维也好,他们觉得人和动物、人和植物,甚至人和物本身,都是具有相等的同样的能动性。今天的后人类主义会从福柯那里受到一些启发。


活动现场观众。


董树宝:刚才汪老师讲的非常精彩,大家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觉到福柯对于整个思想界的影响极其深远。接下来我们开放提问。


提问:哈贝马斯将巴塔耶和福柯称为青年保守主义,认为他们不过是尼采思想的再度复兴,非理性和疯子的重要性,只不过被过度夸大,福柯对一切公共性都保持警惕,福柯之后,我们应该走向怎样一种公共性?您刚刚说福柯质疑人的一切的自主性,他晚年却又提出回到康德,这又如何理解?


汪民安:首先,福柯的思想是不断变化的,他自己也说他的思想是断裂的,一个人一辈子思考同样的问题或者保持一致性的话,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思想枯竭的表现。所以你说后期的福柯跟前期的福柯有什么矛盾的话,这也是正常的。

 

不过,福柯也没有太大变化,福柯也没有说完全回到康德,他只不过在后期就康德的文章《什么是启蒙》写了回应,福柯写了同题名文章,文中他不是赞同康德,他只不过在康德的文章里面读出新的东西,可以说,他引申了康德。康德在《什么是启蒙》里面说,启蒙时代的人跟启蒙之前的人有一个非常大的差别:启蒙之前的人只是听信权威来思考,但是启蒙时代的人可以自己独立地根据理性来思考。福柯在这里面读出来的是什么?是启蒙者的勇气:因为你要独立思考,就需要巨大的勇气。福柯后面还有一本书就叫《说真话的勇气》。所以,启蒙者对福柯来说,不是那个理性思考是最重要的,而是运用理性思考的勇气最重要,这是一种精神气质。


本文为活动整理内容。整理:刘亚光;编辑:刘亚光;校对:翟永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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