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哄自己上班,谁又赢麻了?
《东京三十而已》
周末是用来休息的吗?这个问题值得怀疑。
也许你在周末安排了丰富的文娱消费活动,也许你只是躺在床上怒刷两天手机,可只要你周一准时打卡上班,所谓周末的本质就浮现出来——让打工人恢复精神,继续进行劳动生产。
休息是为了继续上班,休息时的消费也是。到工位坐下,喝上一杯付费咖啡,还是为了继续上班。
我们早就失去了可以自由支配、不受约束的“闲暇”,也失去了真正意义上“无所事事”的能力。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无所事事”如何被取消,又如何转化成了消费的动力?
讲述|杨照
*本文综合整理自音频节目:
《马克思之后的资本主义世界》
《你好,马克思先生》
01.
黑夜的经验,与“无所事事”的时间
历史的关键作用是让我们了解,今天的生活不是理所当然的。历史是关于人的生活,古人跟我们一样,都是智人(Homo sapiens),同样的人种。在他们留下来的记录里,我们会发现作为“人”,有这么多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回头对照,我们非这样生活不可吗?哲学家韩炳哲说:“无所事事不是空洞的时间,有它的深度”。我们一般把一天分成白天跟黑夜,但在绝大部分的历史时间中,人们对于白天跟黑夜的看待方式和意义,跟我们现在完全不一样。
对古人来说,黑夜好长,而我们今天几乎没有黑夜。在许多的处境中,我们很难判断到底是在白天还是夜里活动。在相当程度上,我们已经取消了“夜”最重要的一个效果。
讲中国古代传统,一定会提到“三更半夜”。一天当中夜被分为“五更”,“三更”指的是子时,也就是我们现在晚上11点到凌晨1点,“初更”也就是大概7点到9点。
以前的人进入了夜晚,就没有什么事好做了,因为做任何事都非常困难。于是人可以安静下来,有了大块的时间,就有了“无所事事”。但我们现在的生活,绝对不是如此。
在传统社会里,夜里六七点钟天已经黑了,已经是“初更”,大家就已经休息了。到了“三更半夜”,夜已经很深了,这是人最重要的熟睡的时间。夜有“五更”,表示夜基本上有10个小时,如果7点钟去睡觉,要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5点。
《古诗十九首》里,非常有名的两句诗是“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拿着蜡烛,是为了要延续、运用白天的时间,有所作为。
我们现在的人睡觉,基本上已经是三更半夜,也就是晚上11点,有人还会更晚一点。我们还会在数字装置的帮助下,计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古人的夜晚太长,7点钟去睡,第二天早上5点起床,我们做不到,古人也做不到。睡到天亮,其实是有难度的。于是大部分的时候,古人睡觉是分段的。他们很习惯睡一段起来一下,不过起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们非常清楚那种黑夜带来的经验。
《清平乐》
这就是占星学兴起的原因,在夜里有大块的时间没有别的事做,就抬头看,看到了满天星斗,注意到不一样的星星,在非常细腻的时间中,改变了它的位置。古人经过整理,才发现这里有规则。
在漫长的黑夜中漫长的观察,形成了占星学。而我们这代人,关于黑夜的经验太少了。在纯粹的黑暗中,没有路灯,没有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要如何走路?但是事实上,在全然黑暗的状况下,你的眼睛立刻就会适应,然后你就能够了解什么叫作“天光”。
黑夜里真的仍然有天光。一个人面对着大海,面对着纯然黑暗的夜,会有非常奇特、难以忘怀的感觉。
古人在文学表达中,有非常多的思念。不仅有女性主题的“闺怨诗”,描写女性对爱人的思念不在的对象,男人也经常思故人思故乡。当你在黑夜醒来孤单一人,不能去找别人做什么,才知道什么叫作“无所事事”。你和黑夜相处,也就是你和自己相处。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在从量变到质变的24小时中,黑夜至少10个小时,你只能无所事事,所以习惯了。这中间当然包括睡眠,但睡眠不可能涵盖全部的黑夜。所以黑夜有许多的空档,你醒来,就是无所事事。
古人习惯和自己相处,王维的诗句“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就在讲那个时代的人如何看待生活,看待时间。他们认为和自己相处理所当然,所以起了这个念头,一个人往山里走去,和山相处。
什么是“胜事空自知”?我独自和山相处,遇到了不起的事,没办法跟旁边的人分享。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我自己体会,只有我自己了解。
后面的诗句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走到上游溪水的来源,在那里坐下来,刚好看到山里云浮了上来。这是非常奇特的景象,王维认为这何等了不起,但只有我看到,只有我知道。
02.
现代“无聊产业”的不断进化与时间的商机
以历史情景为对照,可以了解我们今天的处境。韩炳哲必须特别去凸显无所事事,实际上来自于后期资本主义的关键作用。
我们现在绝大部分的时间被笼罩在工作条件下,光是时间数量上的分配,已经让我们觉得工作时间非常长。更重要的是一种量变到质变的结果,我们对时间的体会产生了两项特性。
首先,我们用“工作”跟“不工作”把生活区分成两块。其次,“工作的时间”比“不工作的时间”对我们来说更重要,先定好了工作的时间,剩下来就是休息的时间,休息同时也表示是“其余”。
英语里,“rest”和“the rest”就有双重的意思,既是休息,也是其余,在这里产生了大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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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1世纪,通过资本主义的系统,工作之外的时间叫作“休闲时间”。韩炳哲也告诉我们,“休闲时间”和古人视为理所当然的占据生活大部分时间的“无所事事”不一样。
现在的休闲,与工作相对应。马克思提过,“休闲时间在资本主义当中也被变成是工具性的,本身并不是目的”。无所事事是目的,休闲是为了让你恢复精神,取消疲劳,恢复你可以再重新工作的警觉度。过了周末之后,星期一就可以回去工作。
在资本主义的系统里,已经必然地切分出工作和休闲这两种不一样的时间的性质。后来资本主义进一步在科技上发展,有一段时间,全世界都在讨论“无聊产业”。
21世纪初期,“无聊产业”特别冲击了电梯产业。因为大家需要等电梯,电梯厅就要有新的荧幕。那是重大的商机,指向在现代生活里电梯跟我们最重要的关系。
等电梯的时候,人是无所事事的。不管你急着想要做什么事,电梯老是等不到。此外,你必须忍耐电梯把你载到相应楼层的时间,这个过程中,在其他楼层的停顿,都让你感到极度的无聊。于是就有聪明的人开始思考这件事,用“无聊产业”来对付无聊。
电梯时间的无所事事是大好的机会,给你任何的内容你都会想要看,于是就给你看广告。要刊登广告,不要登到电视节目去,也不要登到广播去,电梯间里最有效。荧幕很用心,因为你不会被分神,你没有别的事做,无聊创造了商机。
“电梯改造”不是个别的事件,很快它被包在另外一个更大的潮流里,当时称之为“多屏生活”,这是21世纪重要的潮流。
以前最重要的单一的荧幕是家中的电视,电视放在客厅,接着又多了电脑荧幕。电脑本来是工作的,放在办公间里,但有了网络之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荧幕。聪明人再次看到了商机,在任何你会觉得无聊的地方,就给你一个荧幕,所以你到处都有荧幕。
到处都有荧幕另外的作用,是到处都让你不无聊,取消你无聊的时间。于是,欢迎你来到21世纪在时间划分上的新变化。本来是工作的时间、休闲的时间,如今在休闲的时间中,进一步划分出了“无聊的时间”和“不无聊的时间”。
《东京三十而已》
不过接下来,“无聊的时间”和“不无聊的时间”的划分,又和工作、休闲有了穿插交错。但即使是休闲娱乐都被商机化了,只有你真正“无所事事”的时候,才和后期资本主义稍微解脱开来,逃离“被安排”的命运。
后期资本主义不断地扩展,不止进入我们的生活,还进入我们的意识。
03.
无所事事,不如消费
非人性的资本主义创造出来的一种结果,就是无聊。它把每个人的创造冲动拿掉,把人加以机器化,把工作简化到最有效率的情况。工作中不需要任何的思考,没有任何的犹豫,照着最简单的习惯去做,到后来习惯也变成了本能。
人想要在创造中得到满足和尊严,然而工作不是这样的地方。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倒果为因,告诉你工作的本质就应该如此,它被运作成一种信仰,所以它是意识形态。
在意识形态的层次,我们自愿放弃了成为创造者的可能。我们日复一日说服自己:没关系,上班如果不无聊,就不叫上班了。
于是从根本上,我们被取消了作为人最重要的资格。依照马克思的人性论,他所认识的人,最根本的性质是不能被压抑,不能被取消。这就牵涉到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另一面的运作,不做取消,而是代换。
比如11月11日,全年中最多1的一天,被命名为“光棍节”。光棍节基本的道理源于讨人厌的情人节,终于有一个节日为了孤家寡人设计,充分反映出人们越来越孤独、越来越难过的状态。
很快“光棍节”就变成了购物节,用购物解决孤独的感觉。这个转变如此成功,建立起一种特殊的意义,这种意义就来自于意识形态。
没有任何人可以用物理或者其他客观因素,来解释11月11日在本质上和其他任何一天有什么不同。我们可以看到资本主义非常重要、庞大的一份价值洗脑,你买什么东西就决定了你是怎样的人,购物和人的本质密切相关。
资本主义系统在工作上取消了我们作为创造者可能的满足和尊严,代换给我们特殊的身份,那就是消费者,消费者身份是一种欺瞒的创造性。
意识形态给了你这种欺瞒,让你觉得好像还有自由。什么样的自由?购买选择的自由。在购买的过程中你可以选择,但事实上这是欺瞒的,因为你没有真正的创造,你所创造的不过是一张一张的订单。
《东京三十而已》
这是临界点上最低限度、最低层次的一种创造,你必须相信“你买什么东西就决定了你是怎样的人”,才会觉得创造出不同的订单跟你有这么密切的联系。当你无聊,当你孤独,当你没有办法在工作和生活中得到满足,就在购物上得到满足。
它让我们看到用什么方式去创造需求,同时让我们看到意识形态如何运作,让人产生一种自由的假象。而这个假象是一种补偿,用来补偿你必须忍受在工作的领域中,不可能得到任何来自于自由和创造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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