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流悬疑剧《蝉》,拍出了我们最真实的创伤

一部“另类”的悬疑剧

不找凶手,找自己


法庭上,一位脸色深重的老年妇女,声称遭到了男护工的侵犯。


这是最近的国产悬疑剧《蝉》开篇的第一起案件。一场发生在养老院的性侵指控被摆到法庭上,养老院、护工、性侵、七旬老太,这些无疑是引发热议的耸动关键词。庭内庭外、控辩双方都想尽快结案。


在剧中,当社会舆论推动案件走向对男护工的定罪量刑,是谁发现了其中的漏洞,还在执着追求事件的真相?


是刑辩律师丁宁。但她追求真相,除了律师的职业道德和使命感,还因为她心底那一道从没愈合的伤口。



与许多悬疑剧不断反转、一再追求刺激的追凶叙事不同,在《蝉》的剧情走向里,对案件真相的追寻并非唯一的重点。迷雾重重的养老院案很快就有了答案,而《蝉》选择将镜头对准人的内心创伤,聚焦那些潜伏内心的欲望、恐惧和执念。


因此,与其说它是一部悬疑剧,不如说它更像一部“现实心理流”作品,借悬疑进入现实,借案件走进人物内心。自上周开播以来,这种独特的剧情设置,也让不少观众倍感惊喜。



没有无所不能的破案高手,也没有黑白分明的阵营对垒,观众看到的是一群带着各自创伤、人性复杂又鲜活的角色:追求极致公平的刑辩律师丁宁(钟楚曦 饰)、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法官余颂凡(吴镇宇 饰)和游离在规则边缘的律师赵屹杰(郑云龙 饰)。他们行走在法理、规则与情感的灰色地带,带着各自隐痛挣扎求生。


正是在这片混沌中,《蝉》展现出一种特别的人文张力。


当下,“创伤叙事”几乎成了一种流行,我们逐渐习惯用原生家庭、童年经历、依恋模式等心理学词汇,重新理解自己的性格、关系与选择。某种程度上,“创伤”一词也在经历一场通货膨胀。这当然是认知的进步,让那些曾经被归咎于“想太多”的感受有了被正视的理由。


只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我们看见自己的创伤,然后呢?


《蝉》的人文张力,就在于它借剧中人物之口发问:创伤之后,我们又该如何继续生活?就像片名《蝉》那样,在漫长无光的地下蛰伏,经历撕裂与阵痛,破土而出,完成自我蜕变。


《蝉》也试图通过剧中人物给出破局的可能性。最近,三联与《蝉》的导演袁玉梅、主演吴镇宇、作家泓舟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正如袁玉梅在对话里所说的,“大多数悬疑剧都在找凶手,我们是在找自己”。





蛰伏——

“无论往哪走,都是回到过去”


“爸爸是罪犯的小孩,是如何长大的?”


开庭前,性侵案嫌疑人男护工这样问丁宁。他想认罪,因为这是划算的选择:拿到养老院私底下给他的一笔赔偿金,事情尽快结束;但他也犹豫,因为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一旦认罪,孩子打出生就会有一个罪犯父亲。


这个问题一说出口,屏幕上立刻飘过无数条“算是问对人了”的弹幕。在《蝉》里,这是一个除了丁宁之外,没人能回答的问题。如同霉斑,经年累月在丁宁内心滋长的家庭创伤也得以缓缓铺开——


父亲是在丁宁面前被警察拷走的,那一刻起,母亲就要她彻底“忘掉”父亲。她被领入新家,继父是刑警,一同长大的弟弟是缉毒警的遗孤。但丁宁从没忘记父亲,正义与原罪更是时常在心中反复拉扯。



罪犯之女的经历让她在成为刑辩律师后,对“公平”“清白”有近乎执拗的追求,“想要为只是跟父亲遭遇相似的人,拼上名誉和未来去争取一个清白,哪怕跟所有人作对。”


她要为男护工争取公平,难对付的不是证人、证据、检察官,而是向来对强奸案下手很重的法官余颂凡。


余颂凡是受人敬重的刑事审判庭审判员。他为人公正威严,处世游刃有余。走下审判庭,他却有另一副样子:一个孤独老去的人。妻儿因被人报复离世,长期处于丧亲之痛的余颂凡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一面是逐渐失能、穿着皮鞋跑步的病人,一面是熟记法条、力求审判公正的法官,他看似正常人那样生活,实则被困在过去。如剧中所说,他是一个“根本就不想拥有希望”的人。


“我们的主人公都是带有创伤的,这也是我喜欢他们的原因”,袁玉梅在对谈中表示,“创伤为人性提供了足够复杂、天然的土壤”。创作团队用极致的可视化手段,将这些创伤摆到观众眼前:诡异的鱼灯和霉斑,时不时会游进丁宁梦境;想到儿子时,数学卷子会汹涌地将余颂凡淹没……



有不少观众留言,很少在国产剧里如此直观地看到主角的脆弱和伤痛,他们没有主角光环,只是伤痕累累的普通人。


当镜头直视创伤,人物便长出了筋骨与血肉,塑造了英国小说家E.M.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提到的“圆形人物”。他们具有高度弹性、变化无限,也更易激发读者和观众的情感共鸣与共情,“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让我们感到意外”。


创伤之所以成为人物珍贵的底色,并非为了让人物看起来可怜,而是让他们更可信。在《蝉》里,主角们身上那些犹豫不决、反复不定,恰恰暴露了他们真实的创伤和人味。一个受过伤的人,可能一边渴望亲密,一边害怕靠近;一边相信规则,一边又想越界;一边渴望公平,一边又为情动容。


这些体现在剧中的反复拉扯,让人物从“人设”变成了“人”。而对观众来说,在欣赏悬疑故事的同时,我们也在主角的伤口里认出了自己:那些以为早就翻篇的往事,原来仍藏在今天的细节里。创伤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让人一边努力向前,一边仍在旧日的黑暗里蛰伏。



破土——

当创伤成为彼此的精神接口


当我们谈论创伤,“看开点”“走出来”听起来是不出错的劝慰。然而,人们往往不懂时间在伤者生命中的错位。常人眼里线性往前的时间,对带着隐痛的人来说,是挣脱不开的漩涡。


在《蝉》里,丁宁对余颂凡形容这种“鬼打墙”的感受,“像我们这样的人,无论往哪里走,都不是前方,而是回到过去”。



当下有一个流行的说法,“创伤是贯穿一生的潮湿”。在心理学中,这类似于“内在工作模型”的概念:人会根据自己的经历,形成关于自己、他人以及世界如何运转的基本预期。例如大家熟知的“讨好型人格”,想要讨所有人的喜欢,往往是因为成长过程中很少得到认可。


过去并没有过去,现在的答案就藏在过去。《蝉》的主演吴镇宇在对谈中就提到,“人到某个年龄就会生病,而病来源于小时候父母的影响、社会和关系带来的影响,都会导致机能受损”。



在剧中,因为父亲犯罪、在被人指指点点中长成的丁宁,比任何人都在意“清白”到底意味着什么。余颂凡对强奸罪施以重判,则是因为他的儿子强奸了自己的数学老师,他把这道狰狞伤口藏在了最深处,只能靠重判强奸罪犯来赎罪。


两个无法抬头挺胸大步走向光明的主角,其实是我们很多人的缩影。即便我们已经看见了创伤所在,却无力摆脱。未经消化的恐惧、愧疚、无力感,会在当下的抉择里一次次反刍。创伤内化成为一种本能的生存方式,有人用偏执保护自己,用戒备隔绝伤害,甚至用疼痛证明存在,就像剧中郑云龙饰演的赵屹杰形容丁宁,“没有痛苦和恐惧,她就活不了”。


但《蝉》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的故事和主角,没有止步于揭露创伤带给人的戒备心、偏执与自我封闭,而人却无能为力;《蝉》进一步想探讨的是,那些不曾愈合的裂痕里,也可能藏着温度与希望,让创伤成为彼此的精神接口。



丁宁比一般人更能够理解男护工的处境,所以愿意为他拼命争取。当余颂凡得知杀害妻儿的仇人杨成其实也背负着女儿被伤害的过往、猎户老康因阿五被设局陷害,余颂凡也更愿意从“父亲”的视角去理解他们。


这部没有男女感情线、脱离性缘脑的心理流悬疑剧《蝉》,用“三个陌生人,六种关系”来形容主角之间的关系,呈现了以创伤为介质的共生关系。他们彼此警惕,却又互相依赖。袁玉梅表示,创作团队希望观众看到的剧中人物关系,其实是“人跟人之间理解更重要,找到同类更重要”。


丁宁为了追求公平审判,举报余颂凡隐瞒患病事实,又在看见他对后辈的理解和关照中,逐渐与他形成家人般的关系;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为同一份道义与恶博弈。以“反派”面目亮相的赵屹杰,用余颂凡的孙子杨阿五为要挟,但他们又在守护阿五这件事上相当默契;把法律视为工具的他既防备着丁宁,又欣赏她的正义感。


创伤不再是看起来跟别人不同的借口,反倒让他们并肩同行。只有在同样负伤的人面前,他们才不需要假装痊愈。



《蝉》里三位主角之间表现出的复杂关系,其实也是当代人的共同处境。


高度原子化的社会里,我们在强调自我保护的同时,又比以往更愿意在社交媒体上袒露自己的创伤,自发构筑各种“新型社会关系”。例如,我们在线上线下组成各类互助小组或联盟,在共同创伤中获得安全感,形成超越血缘与性缘的联结。或许我们互不相识,但都是彼此的“精神邻人”。


这可能也是《蝉》想表达的,人与人之间真正的靠近,有时不是因为我们拥有相同的幸福,恰恰在于我们懂得彼此的疼痛。一个人也往往在这样的关系里,得到正视创伤、看清自己的勇气。



鸣叫——

不被创伤定义


在《蝉》的第八集里,有一段颇为精彩的饭桌讨论。


三个彼此算计又信任的人,在一张饭桌上讨论律师这一职业的乐趣。丁宁认为,律师的乐趣就是定义的乐趣,为灰色、失序和模糊寻找定义,并找到对应法条,让一切回到有序和确定。



丁宁的这段表达,恰好可以描述许多人在应对创伤时,通常会采用的一种战术:为痛苦找一个定义,用专业概念为负面情绪归因,将最终解释权归于自己。


比如,当一段关系让我们受伤,我们会躲进“回避型依恋”的保护壳;当无法坦然拒绝他人,那正好可以为自己贴上“讨好型人格”的标签;当亲缘关系充满痛苦,“原生家庭”总是症结根源……但问题也在于此——既然创伤导致的困局可以被定义与归因,许多人也因此理直气壮地不去改变,似乎“我只能如此”。


创伤本该是理解自己的工具,不该让人画地为牢。想要破局,吴镇宇在对谈中给出的办法相当直接:生病了,就是要想一个办法把病清理好,重来是不可能的。要对世界保有好奇心,要去交朋友。



《蝉》有一集片名为“桥”。袁玉梅说,桥本身就是一种连接,“能把陌生人连接在一起”。


这也是创作团队给人物安排的出口。横冲直撞的丁宁,在与余颂凡和赵屹杰的交往中,逐渐学会了迂回行事,用更柔软的方式追求公平正义。那个原本了无生机的余颂凡,在孙子阿五出现的那一刻,重获生的意义。亦正亦邪的赵屹杰,在丁宁身上看到了最初怀揣理想的自己,从而有了向善的念头……看似水火不容的三人,最终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张饭桌上,吃一顿家常菜。


正如剧名,片中常出现“蝉”的隐喻。为了躲避天敌,蝉可以在地下蛰伏多年,可它并没有为了安全稳妥,选择永远留在漫长黑暗里。


人也是如此。我们无法选择童年、家庭和已经发生的一切。不过,这不妨碍我们在后来的人生里遇见新的人,进入新的关系,重新决定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所谓“走出来”,不是把过去抹去,而是开始拥有过去之外的经验,以及再度选择的可能。我们之所以定义创伤,为的就是让自己不被创伤定义。



吴镇宇在对谈中说,自己不喜欢灰姑娘嫁王子的童话,而更偏爱历经千帆回到原点、心态已然不同的故事。心理流悬疑剧《蝉》,讲的正是这样的故事:


丁宁、余颂凡和赵屹杰,三个原本立场不同、创伤各异的人,在一桩桩案件、一段段关系中,慢慢发生蜕变。蜕变,未必意味着从此无坚不摧。但在下一次相似的创伤之痛来临时,他们有了新的选择。就像蝉最终破土而出,在属于自己的盛夏里肆意鸣叫。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编辑&排版丨孙思

作者丨东云

图片来源丨电视剧《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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