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陕西·说故事——金石之声
1960年,陕西宝鸡扶风县齐村,一处西周青铜器窖藏被意外发现。泥土之下,八件大小递减的编钟整齐排列——这是现存西周编钟中保存最完整的成套实例之一。它们通高21至52厘米不等,形制、纹饰基本相同。仔细端详,你会发现它们各有精妙:钟体横截面呈椭圆形,甬部中空,饰六组枚纹;鼓部以夔龙纹为主,篆间饰双头兽纹,舞部装饰云纹。前四件钟各铸有独立铭文,后四件钟合铸相同铭文:隹三年四月初吉甲寅,中太师右柞,柞易□、朱黄、□。
铭文大意为:周王三年四月第一个吉日甲寅这天,一位叫“仲太师”的武职重臣引导一位叫“柞”的贵族接受册命。柞被赏赐了黑色旗帜、红色马笼头和带铃的车铃。受赐任职的柞,为感激仲太师的举荐,铸造了这套编钟。柞是谁?史书上没有更多记载。但周王亲自册命、仲太师亲自引导,说明他应当是西周中期的一位重要贵族,因这次册命获得了新的职位或荣耀,于是铸钟纪念,让金石之声传之久远。
这套编钟的科学价值,直到现代才被完全揭示。首先,它具备“一钟双音”的特性——敲击钟体的不同部位,可以发出两个不同的音高,相互之间相差大三度或小三度。这不是偶然,而是工匠精心设计的结果:钟内壁设有调音槽,通过磨削槽壁的厚薄来微调音高。这种高超的音律调试技术,在西周时期已经成熟。其次,柞钟的音域已能覆盖“宫、商、角、徵、羽”五声。这五个字,是中国古代音乐最基本的音阶结构。柞钟证明了西周时期,“五声音阶”已经成熟并广泛应用于礼乐实践。八件编钟,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钟架上,敲击出的旋律穿越千年。那么,这套编钟是为谁而奏?在什么场合奏响?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以少胜多,一举灭商。武王克商后不到两年便忧劳成疾去世,留下年幼的成王和一片尚未安定的江山。危急关头,武王的弟弟周公旦摄政当国,平定了“三监之乱”,将殷商遗民迁往洛邑(今洛阳),并在那里建造了东都,史称“成周”。东都落成后,周公在此举行盛大庆典,正式册封天下诸侯。他参酌殷礼,依据周族原有的礼制,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社会规范。这套规范涵盖了从国家大事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祭祀有吉礼,丧葬有凶礼,军事活动有军礼,诸侯朝见有宾礼,婚嫁加冠有嘉礼。五礼并举,构成了君臣、父子、夫妻、人际之间一整套的行为准则。
礼用来分别贵贱,乐用来缓和上下。周公深知:仅仅靠“礼”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是不够的,那样只会制造对立。要让不同等级的人和谐共处,还需要“乐”——音乐。行礼仪时必须配乐,不同的礼仪演奏不同的乐章。当庄严的雅乐奏响,等级带来的张力就会被音乐的和谐所化解。“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这是周公礼乐思想的核心。音乐做得好,人们就没有怨恨;礼仪做得好,人们就没有争斗。他还亲自创编了音乐歌舞。周乐《大武》,就是他为歌颂武王伐纣的胜利而作。他将这些乐舞整理成一个整体,作为国家的礼制,用于祭祀、庆典等重大场合,并对演出仪制、祭祀对象、服饰道具、乐歌宫调、舞者身份和演出场合等,都作了明确的规定。
在西周,乐器按材料分为八类: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合称“八音”。钟属于“金”,排在八音之首,是大型管弦乐队中的主奏乐器。钟与磬(石类乐器)合奏,称为“金石之声”。几个不同音阶的钟挂成一排敲打奏乐,称为“编钟”。西周早期有三枚一组的编钟,晚期发展到了八枚一组——柞钟正是这一时期的代表。到了东周,甚至出现了曾侯乙墓那套六十四枚一组的巨型编钟。周王室对此有严格规定:王宫悬(四面悬挂),诸侯轩悬(三面悬挂),卿大夫判悬(二面悬挂),士特悬(单面悬挂)。布衣百姓若是挂起四面编钟,是要招致杀身之祸的。编钟的拥有规模、悬挂方式,是王权等级的直观象征。
与编钟配套的,还有宫廷舞蹈。文舞手执乐器和鸟羽,武舞手执盾牌和斧钺。演奏的音乐叫《雅》乐——“雅”即标准之意,用于宗教礼仪、朝会、宴飨等正式场合。周王室或诸侯设宴时,在礼制程序上必奏《雅》乐,并伴之以投壶游戏:以向盛酒的壶口投矢来决胜负,负者饮酒取乐。《礼记·投壶》中记录了两段用圆点和方点表示的“鼓谱”,一段用于“投壶礼”,一段用于“射礼”。圆点表示击鼙(一种军用小鼓),方点表示击鼓。这是中国迄今所见最古老的乐谱。
周公的思想言论,大多收录在《尚书》的《大诰》《康诰》《酒诰》《多士》《无逸》《多方》诸篇中。这些思想后来成为儒家“德治”理论的主要依据。孔子对周公极为崇敬。他曾说:“周公真是一位伟大的圣人,假如能有周公那样的才能和美德,别的什么都不值得一提了。”孔子经常梦到周公,到了晚年不再梦见了,便慨叹自己真的衰老了。由于孔子的推崇,周公成为儒家最尊崇的古圣人之一,常与孔子合称为“周孔”。
孔子对音乐也有着极高的鉴赏力。他曾在齐国欣赏了虞舜时代的《韶》乐,大为赞叹,认为《韶》乐将思想性与艺术性完美统一,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界。此后三个月,他吃肉都尝不出肉味来。传说虞舜的乐官夔演奏《韶》乐时,竟引来凤凰,和着乐声翩翩起舞。因为舜帝贤明、百姓安乐,才产生了这样优美的音乐。《礼记·乐记》说:盛世太平时的音乐充满安适与欢乐;政治衰败时的音乐充满怨恨与愤怒;国家濒临灭亡时的音乐充满悲哀与愁思。音乐,从来不只是音符的组合——它是一个时代精神气质的回声。从上古的《韶》乐到西周的《雅》乐,从虞舜时代的单音到柞钟的五声音阶,从三枚一组的早钟到八件成套的柞钟,中国古人对音乐的探索从未停止。
曲终人不见,金石留古音。柞钟现藏陕西历史博物馆。八件编钟,大小递减,纹饰精美。钟体内壁那些细细的调音槽,是三千年前的工匠用工具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或许不知道,自己打磨的不只是铜块——是一个王朝的秩序,文明的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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