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变长,冬天变短:熟悉的四季正在改变

“他们不知道成都以前最热就一个周,一个周需要开空调,其他时间不用。”

看到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回忆起儿时凉快的夏天,39岁的郭女士也忍不住发了评论。

20年前,来自四川泸州的郭女士在常住成都和常住重庆之间作出了选择。气候是她考虑的因素之一:比起家乡附近炎热的重庆,她更喜欢成都凉爽的夏天。在她的记忆里,那时的成都十分宜居,“家长他们还说以后要来成都避暑”。

但近几年,曾经让她选择留在这里的夏天,却渐渐变了模样。如今的夏天,空调几乎要从早开到晚。她想,如果当时知道成都会变得这么热,可能就不会留下了。

像郭女士一样,不少人也在日常生活中感受着季节的变化。有人觉得夏天越来越漫长,有人感叹春秋仿佛转瞬即逝。那些曾经熟悉的季节印象,正与当下的生活经验产生偏差。

这些看似寻常的生活变化,究竟反映着怎样的气候趋势?四季的来去与长短正在如何改变?自然界的生长节律、人们的生活又如何受到影响?而未来的四季,又将是什么模样?在这篇文章中,我们尝试用数据回答这些问题。

郭女士参与讨论的评论区截图拼图。(图源:小红书)

在四季分明的北京,春夏秋冬依次更替,但每个季节占据的时间,却并非一成不变。

回看1951至2025年的气象数据,北京的夏季总体呈现延长趋势,冬季则逐渐缩短。1951—1960年,北京的夏季平均持续95天,冬季长达159天;到了近5年,夏季平均时长已达到119天,冬季则缩短至141天。75年间,夏季平均增加了24天,而冬季减少了18天。

将视线从北京移向全国,季节的变化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图景。

对比全国31座直辖市、省会城市和自治区首府(港澳台除外)近5年与常年的入季日期,我们可以发现:春夏提前,秋冬推迟是较为普遍的现象。

春夏加速的脚步尤其明显。31座城市中,有27座城市提前入春、26座城市提前入夏。而当提前的夏天遇上迟到的秋天,夏季便会占据更多时间。成都便是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但也有例外:西宁的春天比常年晚了27天;兰州的夏天推迟23天,冬天却提前16天。

事实上,各地原本的季节分布本就不尽相同。根据气象学上的季节划分标准,10℃和22℃是区分四季的重要温度界限。以多年平均气温为依据,广州、福州等城市常年达不到入冬标准,被划分为“无冬区”;拉萨、西宁等城市则属于“无夏区”。[1]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地方每年都没有冬天或夏天。1981—2020年的40年间,广州有20年达到了气象入冬标准;2019年,拉萨也曾达到气象入夏标准。

这些季节变化从何而来?

一个重要的背景是持续的气候变暖。7月,中国气象局发布《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6)》。其中指出,1961—2025年,中国年平均气温每10年升高0.31℃。[2]另一项针对1961—2020年中国气候季节的研究发现,与20世纪60年代相比,2010年代的夏季总体延长约11天,冬季缩短约12天。[3]

随着光照、降水、温度等气候条件的变化,动植物也会产生相应的周期性变化。比如植物从发芽、开花到结果、落叶,比如动物的迁徙期和繁殖期。

气候变暖也正影响着物候。

在春季,人们往往能见到白玉兰、刺槐接连开放。根据1951—2020年我国物种物候与地面物候栅格地图,RUC新闻坊梳理了白玉兰与刺槐的始花期变化。[4]从中发现,和1951年相比,2020年白玉兰始花期提前了约7天,刺槐始花期提前了约8.4天。有相关研究表明,地区年积温的变化与白玉兰始花期变化一致,更暖的气候则推动刺槐更快满足开花的热量需求。[5][6]

农业也同样受到影响,但却并非只是让作物“更早成熟”。

以黄淮海平原冬小麦为例,1981—2024年间,冬小麦全生育期总体缩短,但不同生长阶段的变化并不一致。[7]气候变化不仅可能改变作物何时进入某个生长阶段,也可能改变各阶段的持续时间,进而影响农业生产安排。如果这种变化与高温、干旱或霜冻等风险叠加,粮食生产也可能面临新的挑战。

2025年11月,河北省遵化市农民给冬小麦浇水。(刘满仓摄,新华社发)

对于迁徙鸟类来说,何时离开繁殖地、何时经过迁徙通道,都是可以通过长期观测追踪的时间节点。“中位迁徙日期”(median migration date),也称“中位通过日期”(median passage date),是研究鸟类迁徙物候时常用的指标,通常指在一个迁徙季节中,某一物种累计观测数量达到该季节观测总量50%时所对应的日期。[8]

根据1984年—2022年的环志记录,有研究团队分析了秋季迁徙期间经过山东长岛的候鸟发现:东方角鸮的迁徙中位时间提前。与此同时,长岛当地的天气数据呈现气温显著上升、风速显著下降的长期变化特征。繁殖地较温暖的气候条件可能影响鸟类繁殖活动的开始和结束时间,进而影响秋季迁徙安排;降雨、风速等局地天气则可能影响鸟类迁徙过程中的飞行和停歇。[9]

可以看到,气候条件的变化,正在影响着不同生命系统的自然节律,但影响的方向和程度不尽相同。物候的变化,也远比简单统一的“提前”或“推迟”还要复杂多样。当自然界的时间表发生变化,我们依靠往年经验形成的季节判断也可能失灵。

衣柜里那件没穿几天的风衣,国庆期间盛开的桃花,冬季里冒出来的蚊子……气候变化还潜伏在日常细节中。

“公众往往能把极端高温与全球变暖联系起来,却在面临暴雨、台风等极端天气时忽略了全球变暖的背景。实际上,全球变暖是复合式地、链条式地影响整个气候系统。”气象科普博主毛竹,在接受RUC新闻坊采访时如此评价。

全球变暖并不意味着每一天都更热、每一个冬天都更暖,或所有地区的四季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变化。它改变的是长期气候的总体状态,并可能通过高温事件、降水格局等不同途径,影响人类生活与自然环境。

其中便包括频发的极端天气与自然灾害。仅以今年为例,年初,俄罗斯、美国、日本等地接连出现突破记录的极端暴雪。多位专家指出,北极地区因变暖而加剧的大气环流变化对此有一定影响。[10]8月底,西藏吉隆口岸的跨境泥石流造成中尼两国重大的人员伤亡、失联。[11][12]灾害成因之一是因气候变暖而更不稳定的冰川。[13]暑期,欧洲不仅经历极端高温,更有极端高温下加剧的干旱与野火。欧洲854座城市出现超过5万例的高温相关超额死亡。[14]法国遭遇了史无前例的野火情况,出现首次有记录的“火积雨云”。[15]

气候变化所带来的不同层次、环环相扣的影响,在特定条件下,会演变为严峻的公共安全与健康问题,成为人类未来不容忽视的挑战。

对于既是小学老师又是家长的郭女士而言,高温给她带来的近忧便是儿童的视力健康问题,“高温情况下学生不能外出做操、上体育课,本来娃娃们室外活动就有限,现在这样更不利于近视防控”。就在今年9月,教育部等三部门联合印发《关于防控儿童青少年高度近视的通知》,要求中小学校严格落实中小学生每天综合体育活动时间不低于2小时,将增加户外活动作为预防高度近视的重要措施之一。[16]

未来的四季,会是什么样呢?

有学者模拟,在温室气体高排放的情境下,2100年,北半球中纬度地区的夏季大约有166天。[17]

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在第六次评估报告综合报告中指出,未来全球升温程度与温室气体排放密切相关。随着升温持续,多种气候危害将进一步加剧;但快速、持续地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仍能够减缓未来的全球变暖。[18]

减缓与适应,是面对气候变化的两条互补路径。减缓着眼于未来,通过减少温室气体排放限制进一步升温;适应则着眼于现实,通过高温预警、农业生产调整、城市基础设施改善和生态保护等措施,降低气候风险造成的损失。

对于前者,人们并不陌生。我国的“双碳”目标的设置正是致力于节能减排,积极探索绿色低碳的发展路径。而对于后者,目前仍存在巨大的信息差。毛竹的科普,也正是为了帮助人们了解更多的气候适应知识。作为一名博主,她不仅注重解析极端天气或灾害的形成原因,更强调应对灾害的措施。

“当个体参与减缓温室气体的行动比较有限时,我们多做一些面对气候变化的准备也好,让自己能够更适应这个环境。”毛竹说。

2026年7月,山西运城住宅小区启用屋顶喷雾降温系统应对高温天气。(闫鑫摄,新华社发)

2022年,生态环境部等17部门联合印发《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2035》,将“适应”从辅助性工作提升为与“减缓”并重的国家战略支柱,目标指向“气候适应型社会基本建成”。[19]

从国家战略到个人准备,气候适应并非遥远的议题。它可能意味着城市需要重新规划应对高温的公共空间,农户需要根据气候条件调整生产安排,也意味着普通人在面对持续高温、极端降雨等天气时,能够及时获取预警、了解风险,并采取适当的防护措施。

未来的四季仍在继续,只是人们熟悉的经验未必足以应对变化中的气候。从看见变化到理解变化,再到为变化做好准备,我们不仅是在重新认识四季,也是在学习如何与一个正在变化的世界相处。

2025年12月2日,游客在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溱湖国家湿地公园赏景游玩。(周社根摄,新华社发)

(文中毛竹为化名,感谢所有受访者对文章的支持。)

参考文献

[1]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气候季节划分:GB/T 42074—2022[S].北京:中国标准出版社,2022.

[2]中国气象局气候变化中心.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6)[M].北京:科学出版社,2026.

[3]CHEN Y,ZHANG Y,LI Y,et al.Changes in lengths of the four seasons in China and the relationship with changing climate during 1961–2020[J].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limatology,2023,43(3):1349-1366.

[4]Zhu Mengyao,Dai Junhu.Species phenology and ground phenology maps over China from 1951–2020[DS/OL].Science Data Bank,2023[2026-10-19].https://doi.org/10.57760/sciencedb.07995.

[5]罗岚心,陈东辉,任芝花.中国动植物自然物候长序列数据集研制[J].气候与环境研究,2021,26(6):691-702.

[6]林楠,刘冬,王雨欣,等.基于光周期和温度的物候模型对华北平原刺槐始花期的模拟[J].生态学报,2024,44(9):3745-3758.

[7]张全军,吴东丽,朱永超,等.黄淮海平原冬小麦发育期对气候变化的响应[J].应用气象学报,2026,37(5):607-619.

[8]Horton K G,Morris S R,Van Doren B M,et al.Six decades of North American bird banding records reveal plasticity in migration phenology[J].Journal of Animal Ecology,2023,92(3):738-750.

[9]CHEN L,LIU C Y,CHENG Y,et al.The influence of climate change on the autumn migration timing of three common migratory raptors in East Asia[J].Global Ecology and Conservation,2025,59:e03578.

[10]唐淼.日本暴雪!美国暴雪!俄罗斯暴雪!“最热年份”遭遇“极端寒潮”?真相是→[EB/OL].(2026-02-09)[2026-10-26].https://mp.weixin.qq.com/s/AZ5gIb2CLeLsVIKBf4NTqA.

[11]中国新闻社.43人遇难、519人失联,成功救出2人,外籍失联261人涉及23个国家,整体救援难度远超常规,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最新消息汇总[EB/OL].(2026-09-06)[2026-10-26].https://mp.weixin.qq.com/s/B3yNDO-G9hVQlRUMC4cekg.

[12]NEPAL.Ministry of Finance.Rescue&relief:MoF Rasuwa–Bhotekoshi flood update[EB/OL].(2026-09-24)[2026-10-26].https://mofnepal.github.io/rasuwa-flood-update/en/rescue/.

[13]冯雨昕.滔天的洪水真的会到来,而人类没有诺亚方舟[EB/OL].(2026-10-22)[2026-10-26].https://mp.weixin.qq.com/s/C6lmP2rdIYzboiKeCngzqw.

[14]观察者网.欧洲今夏热浪夺走超5万条人命,创有史以来新高[EB/OL].(2026-10-23)[2026-10-26].https://mp.weixin.qq.com/s/6MIJL5vkSyBLS_nD__kXow.

[15]刘栋.法国遭遇“史无前例”的火灾:首次出现火积云、野火逼近葡萄酒名城,30万人撤离、马克龙调军队驰援[EB/OL].(2026-07-27)[2026-10-26].https://mp.weixin.qq.com/s/VaEKXeCwdcFKBxPpMclQHA.

[16]教育部办公厅,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国家疾控局综合司.关于防控儿童青少年高度近视的通知:教体艺厅函〔2026〕38号[EB/OL].(2026-09-24)[2026-11-01].https://hudong.moe.gov.cn/srcsite/A17/moe_943/s3285/202610/t20261020_1455236.html.

[17]WANG J,GUAN Y,WU L,et al.Changing lengths of the four seasons by global warming[J/OL].Geophysical Research Letters,2021,48(6):e2020GL091753.

[18]IPCC.Summary for policymakers[R/OL]//Core Writing Team,Lee H,Romero J.Climate change 2023:synthesis report:contribution of Working Groups I,II and III to the Sixth Assessment Report of 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Geneva:IPCC,2023:1-34[2026-10-27].https://doi.org/10.59327/IPCC/AR6-978291691647.001.

[19]生态环境部,等.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2035[R/OL].2022-05[2026-10-27].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2-06/14/5695555/files/9ce4e0a942ff4000a8a68b84b2fd791b.pdf.

内容来自 虎嗅,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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