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东亚年轻人的一生,是从一句谎言开始的
“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孩子,采云,哪怕对方和你同在地狱。跟家人相处不好也没关系。”
很多人是在地铁上读到这句话的。地铁正在过江,或者钻出隧道,窗外的光忽然打进来。然后他们停下,把这句话读了第二遍。
这是韩国作家金爱烂的新书《其中一个是谎言》中的句子,这本书写给那些会反复读这句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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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金爱烂1980年生于首尔,从韩国艺术综合学校戏剧院剧作系毕业后以短篇小说出道,屡获大奖,是继韩江之后另一位被诺奖作家勒克莱齐奥视为“韩国有实力获诺奖”的作家。在韩国,她常被归入“88万韩元世代”——2007年她第二部短篇集《噙满口水》出版前后,韩国社会流行起这个说法,指那些月收入只能勉强糊口、买不起房、结不了婚、看不到上升通道的年轻人。她被读者们称为“都市生态观察员”。她从不出现在宏大叙事中,而只出现在那些无人在意的小小空间里——考试院、地下室、廉租房、深夜的便利店。她写贫穷,写租房,写年轻人在大城市里如何一边挣扎一边活下去。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写更宽广的东西,她说她关心的不是天空,是这个国家的天花板。
她的书来到中国,有种奇妙的“既视感”——明明是另一个国家的故事,读起来却像照着我们的镜子。
02
《其中一个是谎言》的开头,是一个有点古怪的课堂游戏。
新来的转学生吴采云要自我介绍。班主任说,你用五句话介绍自己,其中一句是谎言,让同学猜哪四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听起来是破冰,但金爱烂把它变成了少年们用来隐藏或袒露自己的游戏。
因为真话太重了。真相会击碎他们的最后一抹天真。于是他们把真话裹在假话里,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场合里抛出去,说出那些压在心口许久,无法告诉任何人的暗面——
“我有时害怕早晨睁开眼睛。”
“所谓贫穷,就是天上飘落的一片雪花都能砸破脑袋。”
“我无论如何也希望爸爸活下去。”
智宇握着一柄锥子走在夜里,心中只想杀死父亲。采云曾经是前途无量的足球运动员,如今母亲在监狱、父亲昏迷不醒,他只得寄人篱下。素莉从不握任何人的手,因为她握住的人总是会离开。
三个人的“谎言”,被另外两个人听到了。素莉隔着一只小狗,看见了采云看不见的明天。三个人都沉默寡言,却都长出了同样的眼睛——能从对方藏起来的那一半里,一眼认出“那是和我一样的人”。
素不相识的人,就这样靠伪装成谎言的真话互相识别。
没有血缘,没有利益关联,而只是恰巧各自身上的裂纹嵌合在一起。
他们祛除了伪装,向“他人”袒露了自己一部分的真实,而真实带来理解,理解带来亲密,尽管自己的生活也跌跌撞撞,他们却因此成为他人的救赎。
03
金爱烂写人,不追求逼真也不追求美好,但一定要郑重。她说,她对给予希望也很慎重,因为一不留神就会成为宣传片段。
所以她写家暴的父亲也不让他变成符号。写坠海的母亲也不渲染悲壮。死亡发生,像冬天的风,没有理由。她关心的不是事情为什么发生。
她关心的是之后。少年们没有时间崩溃。在铅笔屑上再撒些铅笔屑,在线条之上添上新的线条。先活过今天。
有人问她成长是什么。
她说:“通常说到成长就会联想到成就,这本小说里写的却是放弃某些事物的孩子们”,“我想重新审视‘成长’的意义。不希望故事变成天赋即救赎的套路”。
这几年到处在讲主体性,讲要把自己活成一堵墙。但金爱烂在这本书里写的,是墙上的那扇窗。是从自己的痛苦里爬出来,去看另一个人的痛苦。
书里没有一个人变强了。只是有人放下了锥子,意识到比杀死所有人更难的,是放下那颗心。有人养了一只蜥蜴,为自己重新选择“家人”。有人终于可以袒露自己照护身患绝症的母亲时的矛盾和负罪感。
金爱烂的少女时代,开小餐馆的母亲为了培养她的兴趣,曾给她买了架钢琴。她很喜欢钢琴的声音,因为同时按下低音键和高音键时,低音持续得更久。她说自己关心的不是音的强度,是持续性。这本书的高音是那些突发事件——坠落,死亡,意外窥见的秘密。低音是少年们持续的、不声不响的忍耐。
血缘在这个故事里,不是资格证。
父母子女缠在一起的那种粘稠、高温、密不透风——东亚人都懂。金爱烂说,“韩国曾是血缘纽带牢固、黏稠、凝聚力强大的社会,但有时这种黏稠与凝聚并不健康甚至令人窒息”。这种关系里一方面有它自己的美德,另一方面,也会有疲惫与暴力共存。
三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明白了一件事——家不是那个给你挡风的庇护所。家有时就是风本身。
于是他们从“家庭”走向了“他人”,素昧平生的人,一面之缘的人,原本最不可能亲近的人,却因此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金爱烂替那些在血缘里受过伤的人,写下他们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话:
“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孩子,采云,哪怕对方和你同在地狱。跟家人相处不好也没关系。”
这不是叛逆,是慈悲。
04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本青少年小说。但它其实是写给成年人的。
它说出了成年人已经假装忘记的那种感觉:生活不是故事,生活随时会走过来给你一耳光。
有读者说这故事中又是暴力又是伤害,太老套了,但就像采云所说“可是从远处看,我的人生大概也是这样吧。”“他人的生活中,又有多少欺骗呢?”
金爱烂说:“有些话语需要经历某些事情后才能被解读,随着年龄增长用身体去理解。无论是家庭还是关于救赎的故事,希望那些经历过生活的艰辛、心灵受过创伤的人们能看到”。
她想传达给他们的是——生活是无情的,会不断给我们带来伤痛,但我仍希望我们都能在最后留下一个美好的故事,在有意义的故事中驻足,然后从容离去。
她没有说希望会实现。她只是写下了“希望”这个词。
这本书讲的不是少年如何走出阴影。讲的是阴影里还有同行的人。智宇画的鸟被误认成狗,他没有纠正——被误认也没关系,被看见就好。三个少年寒假结束后各自散去,没有谁一夜长大。但有一件事他们一起知道了——看似无边的黑暗里,不是只有你自己在摸黑前行。
好书推荐
《其中一个是谎言》
作者:【韩】金爱烂
译者:薛舟
出版社: 国文出版社
出品方: 磨铁·大鱼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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