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写作业的小朋友,都送去老年大学吧
前段时间,我娃去韩国参加球队集训,我得了十天清闲,回老家度假。一到家,我爸就急于向我展示,他在老年大学的作业。
前情提要:我爸的字好,这一特长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帮过他。比如,下乡当知青,宣传口的活儿他包了,重体力活自然少了。比如,他只插队一年,就进入一家三线军工厂工作,书法是他被挑中的亮点之一。我爸的字在生活周围一直有小名气,我自读小学起,附近商店,需要写招牌;邻近的菜市场,需要做灯箱……我爸总是拎着毛笔去,揣着钞票回。
《我的后半生》剧照
退休后,我爸进了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他基础好,兴趣浓,加上系统的培训,当真是如虎添翼、突飞猛进。他成为老师的得意门生,作品随老年大学的展览走出国门;他的字更成为他的社交货币,亲戚朋友家,新装修啦,有店要开张啦,均纷纷来求字。
我爸做作业,可谓用心、用功。每天定时、定点、定量,不写完,决不罢休,写得不好,无限重头再来。他甚至将一套出租的小房子提前结束租约,只为那房子的窗户对着一片湖水,四周幽静。他每周去那房子一整天,一个人待着,啥也不干,只挥毫,写书法作业。
去年,我爸又报了一门课,篆刻。我知道书法和篆刻的关联很深,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有全套的篆刻工具。我爸的本职工作是机械工程师,然而,即便上班很累,回家,他还喜欢用刻刀、石头捣鼓点什么。
《玫瑰的故事》剧照
我到家后,第一时间被我爸拎进书房。墙上挂着新立轴,内容是毛主席的诗词《沁园春·雪》,显而易见,它是我爸近期最满意的作业。宽大书桌上,满是工具,刻刀从粗到细排了一排,大大小小的石头,堆了半个桌面,不同质地、不同颜色,还有各种型号的印床、砂纸、印泥盒。它们放在一张毡垫上,旁边搁着台灯,俨然一个小型篆刻工作间。
我爸兴冲冲地说:“快来看,我给你和我的大外孙,准备了礼物。”
礼物是印。包括我的姓名章、笔名章。我娃除了姓名章、乳名章,藏书章竟有好几枚,字体、排列、尺寸、形状各异。我“噗嗤”笑了。
“爸,”我怪不好意思的,“我觉得,你外孙子不配,就他的阅读量,不配拥有这么多藏书章!”
“一本书,可以盖好几个章!”我爸大手一挥,表现出“那都不是事儿”的豪迈。
《我爱我家》剧照
他再给我看适配的锦缎盒子,都是他网购而来,“什么章,放什么盒子,有讲究。”他还教我怎么盖印章,不是直接把章往印泥上摁,是用橡皮蘸满印泥,再涂抹到章面上,“这样,盖出来的章,周边不会有晕染,且浓淡均匀。”
“这学期,我的篆刻课升级了。”我爸自得。原来,他的篆刻老师便是他的书法老师。篆刻班第一个学期十人报名,第二学期缩到三个,上学期只剩我爸一个,开不了班了。
老师和我爸年纪相仿,两个老头,互相珍惜。既然在学校建制中开不了班,老师为保住我爸这唯一的爱徒,灵机一动——书法课每周二、四上午九点半上课,“你以后八点半来,咱俩借用这个教室,我不收钱,义务教你,一对一,纯公益。”
从此,每周两次,每次一小时。师徒二人,一个耐心教,一个静心学。作业只有这一个老师能验收,也只有这一个学生愿意交。彼此都怕失去对方,彼此都怕对方不干了。
《我的后半生》剧照
“所以你俩把老年大学上成了希望小学?”匪夷所思事,令我啼笑皆非。
“对!”我爸表着决心,“遇到好老师不容易!为了报答老师,我要好好做作业!”果然,我问到,对着湖的小房子是否也有一套篆刻工具时,我爸重重点头。
这是什么样的教育精神,这是什么样的学习精神,这是多爱写作业的榜样!我真想连线我娃,看看姥爷,对比自己。我娃写作业,靠我催;有哪些作业,靠我盘;要打卡的作业,靠我定闹钟;可写可不写的作业,从来都不写……
《学爸》剧照
我没打电话,因为在我家,榜样太多了,要一一梳理。我妈把我叫过去,她也有作业要展示。
我妈和我爸的情况不一样。她退休前是会计,五十多岁退休,如今七十多岁,在老年大学学了二十年工笔画,从零基础学到能参加画展。她的画也成了最珍贵的礼物,我的每个姨家、叔家,既有我爸的字,也有我妈的画。一度有外人花钱求画,我妈不收,因为精细画画对眼睛消耗大,她只享受创作过程,不想变成任务,商业化。
二十年来,我妈每天都要画画。哪怕在我娃十岁前,他们和我公公婆婆轮班,每隔半年上岗,去北京帮我带娃,她都背着画具。我妈总是说,我不能退休了就什么都不干,意思是没有一点精神生活。
《大妈的世界·贺岁篇》剧照
现在,我妈的画桌是她的全自动麻将桌。一方面,书桌被我爸的篆刻工具霸占,另一方面,麻将桌平整、够大,她不用频繁收拾画具。我妈每周和她的三个亲妹妹组织一场牌局,麻将桌周末履行本职,工作日兼职画桌。我琢磨了下,在麻将桌上作画,还有种隐喻:要娱乐,也要有追求。
只见,麻将桌上,摊着一幅快要完工的工笔葡萄。葡萄颜色由浅到深,枝蔓清晰,圆润饱和。我夸:“直接把葡萄搬到纸上,也不过如此,可能还没你画得有美感!”
为了加强表扬力度,我开玩笑:“妈,你这画简直像AI生成的!”我妈微微一笑,她解释,就怕完工后,把工笔葡萄的电子版发到朋友圈,大家会误会是AI生成的图,她让我爸每天给她拍照、录视频,记录创作过程。
图和视频展现在我面前。葡萄一颗颗,从白描到一遍又一遍上色,一幅画不断长大的全过程尽显。镜头前,我妈对待画纸的表情,堪称虔诚。
《小日子》剧照
看完国画作业,我妈说,喝点茶吧!我一拍脑门,忘了,她在老年大学,上了一年茶艺课。
我妈爱喝茶,喝了半辈子,喝的都是安徽本地的黄山毛峰、六安瓜片、霍山黄芽。泡茶也简单,一只茶杯,放上茶叶,注上开水,齐活。
“上课,我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不同的茶,原来,不是拿茶杯泡上茶注上水就可以了。为什么会有茶具?为什么会有温杯、洗茶、分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茶艺的表演?为什么南方人喝茶,茶和水是分开的?”我妈边说,边用整套茶具,把泡茶的流程行云流水地展演完。
《小舍得》剧照
我抬头看钟,日历显示暑假已过半。我提起我娃不太想开学,想继续放假。我妈嘀咕着,新买了件旗袍,和同学们相约下学期茶艺课,一起精彩亮相,“哎,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呢!”她居然有些悻悻然兼翘首以盼。
“就你们主动赶作业、盼上课的劲头,和我日日追着娃,催课业,制止无理由请假、拖延,简直形成刺眼反差!不如把他送去老年大学体验生活,感受气氛吧!”我脱口而出。
《大妈的世界》剧照
正当我以为高潮已过,老年大学的作业全部送我检查后,当晚,我又被我妈惊到了。
八点半,小雨滴答,晚风舒爽,我想和我妈聊几句天。我走到房门口,却看见她端坐在麻将桌前,手机放在支架上,一脸严肃。我刚想张口,她冲我摆手,她说,放暑假前,英语老师推荐了一个每日英语直播,要求大家放假不要放松。马上直播开始,她要打卡,跟着主播逐句跟读,她的好几个同学届时都会在线,比学赶帮超。
我妈挥手让我走,我把房门掩上。只听得,老师一句,她一句,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熟悉,是我娃类似的场景每天一演;陌生,是我没见过我妈做英语听说作业;更陌生的是,我没见过做作业的人如此跃跃欲试,欢欣鼓舞。
《老闺蜜》剧照
说起来,我妈在老年大学学英语有十年了,她的同桌我也认识,是我二婶。几年前,我组织我爸妈出国旅游,让我意外的是,在机场、商场,标识、招牌,单词,我妈都认识,遇到说英文慢一点的,她也能猜得七七八八。我妈总说,语法我不行,但我背句子,认单词,还可以。
我站在房门口,录了段我妈读英语的音,发给发小听。“猜是谁?”“难道是阿姨?”她秒反应。“对,老年大学英语班的学生,正自觉加码,做暑假作业。”我答。发小正拿着塑料衣架,坐在练琴的女儿身旁,错一次,打一下,颇觉崩溃。“算了,我也想开了,现在逼孩子学,不如等她退休了自己想学,去老年大学学。”
是啊,自己想学。
我想起,我认识一位上海的老年大学钢琴老师,即便在特殊时期线上上课,学生仍然满堂,没人请假,按时完成作业。
我想起,看过一则新闻,不少城市的老年大学一座难求,抢课如抢春运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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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我自己,告别学历教育之后,我反而每年都在学新东西。离开校园,变成了好学生。
当人不需要证明自己、被考核、无关生计,学习成为个人的追求,人就会自觉,会有内驱力。内驱力从何而来?自主性——我自己选的;胜任感——我能做好;归属感——我属于一个群体。
把不爱写作业的小朋友,都送去老年大学吧!看看什么叫自己想学;看白发苍苍的人学习时,时不我待的热情,从而珍惜眼下;看出点盼头,总有一天,你会抛开分数、排名、期望,纯为热爱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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