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问「自转一圈相当于整个宇宙围着我公转一圈,那些离我很远的天体岂不是轻易超光速了」,我该如何解释?

曹天元 Capo,Bayesian 查看知乎原文

很好的问题,而且其物理内涵实际上并不像有些人以为的那样简单。以下我尽量避免使用公式和术语,试图用大多数人能理解的方式来进行回答(提示:这在很多细节上是不严谨的,但是不影响主旨)。

首先需要知道,所谓“物体运动不能超过光速”只是一种科普式的简化。在相对论里,“速度”这个概念并不是我们日常想象的那样,简单地用“距离除以时间”。因为相对论的核心观念就在于,什么叫做“距离”,什么叫做“时间”,这在“不同人的眼里”是不一样的。用相对论的话说,在不同的“参考系”里面,“距离”和“时间”的计算方式都会不同,只有先确定了参考系之后,我们才能谈论“速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这里的重点在于,一般情况下,当我们说“运动不能超过光速”的时候,我们默认了一个“惯性参考系”的前提。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只有在“惯性参考系”下才成立的结论。

什么叫“惯性参考系”?简单一点说,就是“没有加速度”的参考系。换句话说,如果你处在静止或者匀速运动的状态,那么在你的眼里,其他物体的(线)速度就决不会超过光速。但是,如果你的参考系不是“惯性”的,那么以上结论就未必成立了,提问中假设的场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你原地“自转一圈”时,远方的星系在“你眼里”确实超过了光速,但这并不违反相对论,因为很简单,当你转动的时候,你实际上是在做一个“向心”的加速运动,这时你的参考系具有“加速度”,它不是“惯性”的。而在一个非惯性参考系里,表面上的“速度”超过光速,并非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需要强调一点,以上的“速度”是打了引号的,因为我们日常所理解的“速度”只是一个在惯性参考系下成立的表面概念。但事实上,如果我们更深入地定义“速度”的话,那么即使在非惯性参考系里,所有的物体也仍然有“速度”的限制。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两者区分开,分别称为“表面速度”和“本质速度”,那么,简单来说:

1. 通常我们理解的“光速”是一种“表面速度”,当你处在一个惯性参考系里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质量大于 0 的物体,其“表面速度”都不会超过光速,而在一个非惯性参考系里,则未必如此。

2. 然而,不管处在什么样的参考系里,所有物体的“本质速度”都仍然存在上限。从根本上说,这是因为我们的世界需要符合因果律,所以信息传播的“速度”决不能快到让结果先于原因出现。只不过,这个“本质速度”很难通过日常的直观想象去理解,想要深入把握的话,你需要先弄明白一大堆诸如“度规”,“固有时”,“世界线”,“张量”之类的概念。简单来说,当你转动身体的时候,在你眼里远方星系的“表面速度”确实可以超过光速,但因为此时你处在一个非惯性参考系里,这个参考系的时空结构决定了它们的“本质速度”仍然不会超过上限。用相对论的话来说,它们的“世界线”仍然是“类时”的,其长度必然为负数。这句话不懂没关系,更简单地说,就是你无法利用这种表面上的“超光速”,在各星系之间传播实际的信息,那么,这就并不违反相对论。

一条合法的“类时”世界线必然在光锥之内

接下来,肯定有很多人想要问:为什么当我转动身体的时候,非得把“我”看成一个非惯性参考系呢?为什么不能把“我”看成静止,而把远方的星系,包括整个宇宙看成是在转动呢?这就涉及到了另外一个有趣的问题,就是在相对论里,速度才是“相对”的,而加速度却是“绝对”的。

这实际上是物理学里最为古老,也最为著名的问题之一。我们在课本上都学过,当年伽利略在尝试反驳亚里士多德地心说的时候,就曾经做过一个思想实验。他认为,如果把一个人密封在一艘船的内部,那么,无论他在船舱里做什么样的实验,他都无法分辨出这艘船究竟是静止的,还是在匀速前进。因为物理规律在不同的速度下都应该一样,并不存在一个“绝对的”参考系,可以让我们准确地分辨出什么是“静止”,什么是“运动”。换句话说,所有的运动都是“相对”的,你可以任意地指定某个参考系为“静止”,而其他参考系则相对其在“运动”,但它们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伽利略的想法遭到了牛顿的挑战。因为伽利略的结论只适用于“速度”,换句话说,他的船舱实验只能证明“速度是相对的”。而如果我们把“速度”换成“加速度”,伽利略就会哑口无言了。因为很显然,即使被关在船舱内部,我们也可以很明确地判断这艘船是否在“加速前进”。比方说,我们可以在天花板上挂一个小球。如果船没有加速度,这个小球应该是垂直悬挂的。如果这个小球突然出现了某个角度的倾斜,那我们就知道,船一定在向着反方向做加速运动。

为此,牛顿提出了另一个大名鼎鼎的实验,就是“牛顿的水桶”。他指出,如果我们在一个水桶里装满水,并且让它旋转起来,那么,我们就可以绝对地判断出,到底是桶在转,周围环境不转,还是桶不转,周围环境在转。如果是前者,那么,桶里的水,它的表面就会凹下去(这是因为水在做向心加速运动,从而产生了一个“惯性离心力”,与重力同时作用下,就使得水面呈旋转抛物面)。反过来,如果桶不转,而只是放桶的房子在转,那显然,桶里的水面就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赵凯华《新概念物理学》

由此,牛顿得出结论:“绝对运动”不仅存在,而且可以通过实验来判断。这也为牛顿经典力学体系的“绝对时空观”奠定了基础。

牛顿的世界观深深影响了十几代物理学家,但有趣的是,两百多年之后,这一想法却又遭到了德国哲学家马赫的强烈抨击。马赫坚定地相信,任何运动,不管是匀速运动还是加速运动,都是“相对”的。换句话说,宇宙中不仅不存在“绝对速度”,同样也不存在“绝对加速度”。我们不可能“客观”地判断出一个物体究竟是静止,还是在加速。由此推论,当然也不可能客观地判定一个物体究竟是静止,还是在旋转(顺便说一句,马赫并不是第一个质疑者,在牛顿之后不久,诸如贝克莱、莱布尼兹等人就早已提出过类似的想法,但本文不是详细科学史,就不全面展开了)。

但是,如何解释牛顿的水桶呢?马赫说:水桶的旋转必然不是绝对的,而只是“相对于宇宙其他部分”在旋转。实际上,你可以认为是水桶在转,宇宙不转,也可以认为是水桶不转,宇宙在转,这两者在原则上是等同的,无法分辨的。但为什么宇宙没有感受到任何动静,而水桶里的水面却凹陷了呢?马赫认为,其实两者都互相对对方产生了影响,只不过因为水桶太小,它对于宇宙的影响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而反过来,宇宙里所有的其他物质累加在一起,它们对水桶产生的影响就特别明显。换句话说,这种“不对等”的效应只是因为水桶和整个宇宙大小相差悬殊而造成的。如果我们的水桶有足足半个宇宙那么大,那么,这个超级水桶如果旋转起来,它也一定会对另外半个宇宙产生同样明显的效应。

更进一步,马赫认为,如果宇宙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水桶,那不管它怎么转,其水面都不会凹陷。因为任何运动都是“相对”的,你说水桶在转动,这必然是相对某个“参照物”来说的。而如果宇宙里没有任何参照物,一无所有,那原则上,你就根本不可能知道一个东西究竟是否在运动,或者是否在旋转。同样,这时候,因为没有任何其他物质对水桶施加“影响”,水面也就不可能产生凹陷。总而言之,在一个没有任何其他物质的宇宙里,你不可能通过水面的凹陷与否来判断水桶到底是否在“旋转”,因为所有的运动都是相对的,没有“参照”,也就没有运动。这就是著名的“马赫原理”。

一个在空荡宇宙中的水桶,转动时是否还会水面凹陷?

马赫原理在物理学史上的地位可谓非常奇特和微妙,一方面,爱因斯坦早年曾经是这个原理的狂热支持者,甚至可以说,相对论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马赫原理的启发而产生的。但另一方面,物理学家们很快又发现,马赫原理有不少解释不通的地方,而且实际上和相对论并不相容。比方说,如果我们在旋转时感受到的“离心力”是宇宙中所有其他物质综合产生的影响,那遥远的,数十亿光年之外的星系是如何把它的这种“影响”瞬间传播到我身上的呢?要知道,牛顿水桶里的水面凹陷可是在桶旋转起来之后立即发生的,这明显和相对论的核心思想,也就是信息具有上限的传播速度矛盾。连爱因斯坦本人在晚年都放弃了对其的支持。在一次通信中,他甚至坦白地说:我们最好还是忘记马赫原理吧。

“相对论”这个名称往往给人造成一种误解,就是“一切都是相对的”,但事实上,正如很多人指出的那样,相对论其实更应该被称为“绝对论”。实际上,所谓的“相对”,只是说“时间”和“空间”分开而言是相对的,换句话说,两个事件之间相隔多少“空间距离”,多少“时间距离”,这在不同的人眼里看来可能会不一样。这也就是为什么传统意义上的“速度”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因为它实际上就是“空间距离除以时间间隔”,而这两个距离都是相对的,会因参考系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然而,把两者结合起来之后,“时空”却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绝对”的东西。两个事件之间的“时空距离”,或者说“四维距离”,在任何参考系里都应该是相同的,不变的。同样,当我们考察“四维时空”中的加速度,我们会发现,这也是一个“绝对”的值。拿相对论的话来说,“四维速度对固有时的导数”,也就是“四维加速度”,是一个“绝对”的概念,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它不因任何参考系的变化而变化。在任何时候,我们都能绝对地判断出某个东西是否在“加速”,或者它是否处在一个“惯性系”当中,而且该结论对于所有参考系的观察者都是同样成立的。

让我们回到伽利略的例子,当我们在一个密封的船舱里,发现悬挂的小球发生了倾斜。这时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宣称,这艘船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加速当中。“小球倾斜”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现象,不管你是在船舱里,还是在岸上,不管你是站着不动,还是在加速奔跑,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小球向右倾斜,证明船在向左加速

当然,你可以强行宣称,即便船上的小球发生了倾斜,但我不管,我就是要把船视为“静止”。这样一来,自然就是岸在进行“加速”。但问题是,即使在这种强行规定之下,船本身仍然无法被视为一个惯性系。因为我们刚才说了,即便你强行把船规定为“静止”,这也不能改变你船上的小球发生了倾斜这个事实。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那“静止”的参考系当中就会出现一个虚拟的“惯性力”,你必须承认这个凭空出现的赝力的存在,才能解释为什么有东西“推动”了你的小球发生倾斜。而不幸的是,因为这个“力”的存在,船的参考系就无法被视为“惯性”的。所以无论你怎么假设,你必然处在一个非惯性系当中,你可以假设不存在“三维加速度”,但是“四维加速度”却是客观存在,无法通过选择参考系而消除的。

这种情况其实在生活中也很常见。比方说,我们能不能“假设”地球其实是静止的,没有转动?当然可以,而且为了方便,人们实际上经常这样做。但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发现地球上存在一种奇怪的“力”,称为科里奥利力,它在北半球推动大气进行逆时针旋转,而南半球则反之。当然,我们知道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一种“力”,它实际上就是地球自转导致的结果,只不过因为我们强行“假定”地球为静止,从而凭空冒出来的一个虚拟惯性力。同样,著名的傅科摆实验,为什么结论是地球在转动,而不是地球不动,傅科摆在转动?因为傅科摆更接近一个惯性参考系,而地球表面则无法被看做“惯性”的,要么你承认它在转动,要么你承认一个惯性力的存在,这跟你选择任何参考系无关。

回到题目的例子,想象一位芭蕾舞演员在原地急速旋转,那么,究竟是她在转,宇宙其他部分静止,还是也可以“看作”她静止,而宇宙其他部分在旋转?很简单,如果是芭蕾舞演员在旋转,那么,她的手臂会自然张开,裙摆会自然扬起,这时候,哪怕你强行把她看作“静止的”,她也仍然受到一股虚拟惯性力,也就是所谓“离心力”的影响。所以不管你认为她是静止也好,转动也好,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她并非处在一个惯性系当中。所以,从她的角度来看,即便远方星系的“速度”超过了光速,这也并不违反相对论。

反过来,如果情况是这样:芭蕾舞演员自己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离心力”的存在,她的手臂和裙摆都自然下垂,而宇宙里所有的其他物体,在围绕她旋转的同时,却都产生了一股被“甩出去”的倾向,也就是受到了所谓“离心力”的影响。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当然就会得出相反的结论:是芭蕾舞演员静止,而整个宇宙正在围绕她旋转。在这种情况下,芭蕾舞演员处在惯性系当中,而她眼里的远方星系超过了光速,这确实会违反相对论。不过在现实当中,显然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演员的肢体向周围“甩出”,证明她受到了一个惯性的“离心力”

所以归根到底,很多人误解了相对论。相对论从未说过“一切都是相对的”,相反,加速度或者旋转,这是一个“绝对”的性质,是可以明确判断出来的。著名的“双生子佯谬”其实就是一个例子,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从两人分开到重新碰头的过程当中,谁相对于惯性系“偏离”得更多,重逢时谁的年龄就越小(因为闵可夫斯基时空中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长,当你始终停留在惯性系里,你的世界线就是一条直线,经历的固有时最长)。或者你可以更简单粗暴地理解,谁在整个过程中经历了更多“加速”,谁重逢时就更年轻。

但是在科普的时候,很多人往往会钻牛角尖,一个最常见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假设是地球“静止”,飞船上的人在“加速”,而不能反过来,假设飞船“静止”,而地球在“加速”?简单的回答就是:地球更接近于一个惯性参考系,这是被长期的实践和经验证明的事实。所以,如果一艘飞船远离地球,然后又 180 度回头,在这个过程中,你觉得会发生哪种情况?

1. 地球和宇宙其他部分里的人没有任何感觉,而飞船上的人在减速过程中感受到强烈的,因为 G 力而造成的推背感。

2. 飞船上的人没有任何感觉,而地球和宇宙里所有的其他物体都在瞬间产生了一个反向的 G 力,以至于纷纷倾倒。

如果发生的是情况 1,那重逢时就是飞船上的人更年轻,如果发生的是情况 2,那就是地球上的人更年轻。现实中,我们不能保证情况 2 一定不会发生,只不过凭借经验和常识,一般认为应该发生的是情况 1,也就是地球和整个宇宙并不会“加速”,真正“加速”的是飞船上的宇航员。这就好比如果你开车撞上了一堵墙,正常的假设是你会变成肉泥,地球上的其他人啥事没有,而不是反过来,你啥事没有,而地球上的其他人全部变成肉泥。但不管怎么样,究竟谁在“加速”,这不是一个随着参考系而改变的“看法”,而是一个可以绝对判定的事实。

双生子佯谬,飞船上返回的人会更年轻

实际上,在相对论看来,“加速度”其实可以被看成是一种“引力场”。或者换句话说,“惯性”和“引力”,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个东西。这就是爱因斯坦著名的“等效原理”。想要严谨地说明等效原理需要很长的篇幅,而且需要加上非常多的限定词,诸如瞬时的,局域的,强等效,弱等效之类,在这里我们不打算详细展开。重要的是,我们意识到,所谓的“加速度”实际上也只是一种表象,它真正反应的是某种时空几何结构。当某人说“我正在加速”的时候,其实他并不一定真的在“加速”,而也许只是受到了某个引力场的影响,从而在弯曲的时空中自然前进。理论上,他根本无法判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因此,在相对论看来,判断谁在“加速”,谁在“静止”很简单:如果你在四维时空里走的是“最短路线”(测地线),那么你就是“静止”的,或者说你就处在一个(局域)惯性参考系当中,反之,你就在“加速”。

比方说,你站在地上,看见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那么,是苹果加速冲向你,还是你加速冲向苹果?牛顿会认为是前者,但爱因斯坦的想法却和直觉截然相反,他认为是后者。为什么?因为苹果在引力场里“自由下落”,它走的才是时空中的最短路线。而所谓的“引力”,也只是这种时空几何效应的表面体现而已。所以,苹果才是一个真正的“惯性系”,它处在一种“自然的”状态当中。你则正好相反,你本来是应该继续往地心“加速掉落”的,只不过地面阻挡了这种趋势。因此结论是,苹果才是“不动”的,而你则应该被看成是在地面的推动下不断“加速往上”,迎向苹果。关键在于,这个判断不能随便颠倒过来,它是客观的,绝对的,只取决于时空的几何结构,而不依赖于你选择哪个参考系。不管从你的角度,苹果的角度,还是某个外星人的角度来看,你们的结论都应该达成一致。

但是,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吗?我们是否已经可以充满信心地宣称:在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绝对分清自己到底是处在一个惯性系中,还是正在“加速”?遗憾的是,实际上答案远远没有那么显然。如果我们继续往深里想的话,很快就会遇到更多的问题。实际上,直到今天,马赫当年的疑问仍然在不停地激发着我们的好奇,著名的弦论专家布莱·格林在他的科普名作《宇宙的结构》里就引用了一个完全相同的例子:如果一个芭蕾舞演员在不停旋转,然后我们把她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一件件拿走,直到整个宇宙空无一物。那么这时候,她处在一个完全空旷,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里,此时,她真的还能分辨出自己是否仍在旋转吗?她的双手和裙摆还会自然飞扬起来吗?如果会的话,这个“力”到底是由什么导致的呢?而她又是在相对于什么东西在“旋转”呢?

The Fabric of the Cosmos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物理学中最大的谜团之一:“惯性”究竟是什么?它又是如何产生的?

如果我们完全信任相对论的方程,那么马赫应该是错的,惯性绝非“宇宙中其他物质”的引力叠加效应。因为即便整个宇宙空无一物,没有引力,完全退化为平直的闵可夫斯基空间。这时候,按照狭义相对论,我们仍然可以预测,牛顿水桶中还是会有所谓的“离心力”产生。也就是说,即便没有任何物质,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参考”,我们在理论上仍然能够绝对地判定,自己究竟是否在“旋转”或者“加速”。似乎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惯性”并不来自于“其他物质”,而来源于时空本身的某种内在性质。

从量子论的角度来看,“时空”并不是经典物理所想象的那样,仅仅只是一个“容器”,事实上,时空本身就是一种“物质”。它充满了各种不同的量子场,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随机的量子涨落。甚至很有可能,整个时空结构本身就是从某种量子纠缠当中衍生出来的。当考虑到所谓“安鲁效应”的时候,我们甚至会惊讶地发现,一名“加速运动”的观察者和处在“惯性系”中的观察者,他们看到的空间本身都会变得不一样,前者会发现自己处在大量黑体辐射的热浴当中,而后者则对此毫无知觉。似乎又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我们应该从量子机制出发,去引导出相对论下的引力几何效应和惯性定律。但众所周知,量子引力的大统一理论多年以来进展甚缓,甚至已经有大量的物理学家在怀疑引力究竟是否能够真正的被量子化。这条路看起来也是艰难重重。

更令人感到不解的是,从牛顿第二定律出发,“惯性”显然是一个衡量“质量”的标准。质量越大的物体,惯性也就越大,而且是严格线性相关的。但我们至今为止,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质量”的来源。我们只知道,有一小部分质量是通过希格斯场的对称性破缺机制造成的,另外一大部分质量是通过强相互作用得到的,还有类似暗物质这种,我们只知道它有质量,但却完全不清楚是由什么构成。但奇怪的是,这些来源不同的“质量”,却都遵循着同样的“惯性”定律。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对“惯性”完全缺乏了解的情况下,对于马赫的一些论断,我们实际上并不能得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结论。比方说,地球在旋转,太阳系在旋转,银河系在旋转,本星系在旋转。但对于整个宇宙来说,却有大量的观测证据证明它并未旋转。这是一个巧合吗?还是像马赫说的那样,在缺乏外部“参考”的情况下,我们其实不可能从内部绝对地判断出宇宙本身是否在旋转或者加速?再比如说,我们知道陀螺仪会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也是导航仪的基本原理。但是,这个“同一方向”究竟是什么意思?当我们说它“始终不动”的时候,究竟是针对什么参考系而言的?是说它始终指向某个远方星系吗?是说它始终指向宇宙中的某个局部参考系坐标吗?还是说它始终指向“时空本身”?直到今天,这仍然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疑案。

如果我们不能完美地回答以上问题,那么,当转身 360 度之后,我们是否还能够信心满满地表示:一定是我在“转动”,是我处在一个非惯性参考系里,而远方的群星则是“不动的”?或许,在将近四百年之后,牛顿的水桶仍然没有停止,它仍然还在等着我们给出最终的答案。

参考:

Mach’s Principle: From Newton’s Bucket to Quantum Gravity

The Forgotten Mystery of Inertia(《科学美国人》)

内容来自 知乎日报,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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