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的文字都是横排的,而不像古代一样竖着写?
有点反直觉的是:横排其实到 1955 年后才逐渐成为主流,在此之前主流都是竖排。横排能后来居上是材料、笔具变化和西学东渐共同推动的结果,国家政策一锤定音,科学角度来说横排的书写和阅读更加高效。
古人为什么要竖着排版,竖着写?因为材料学的限制——椠(qiàn)[1]、觚(gū)[2]、版、牍、牒、简、函、策这些古代书写载体都更适合竖着写,竖着看。

上面提到的那些书写载体都是竖长的,且木头和竹子是有纹理的,古人在木和竹上逆着纹理用刀刻字或是写字运笔都十分不方便。这些都是材料的特点和限制。
所以著名学者钱存训在《书于竹帛》中对此有过专门分析:是简牍的物理形制决定了书写方向。
竖排也更适合古人的阅读习惯。
竖向排列展开的时候是左右展开,竹简布昂可以铺在桌面上看,也可以拿在手里一点点展开看。如果横排则是上下展开,篇幅稍微长点文字就垂到脚边了,圣旨也变锦旗了。
后来不是发明出纸了吗?怎么还是竖排?
一方面这是就像是键盘的 QWERTY 布局,长时间用顺手了,大家习惯了。另一方面是因为书写工具的限制——毛笔更适合竖排竖写。
一来,毛笔墨迹干的慢,竖写留足了墨干的时间,古人竖排间隔是很大的(见下图)。
二来,汉字多为“左上起笔、右下收笔”的笔顺。
三是,古人的衣袖宽大,容易垂到纸上,故毛笔在纸上书写是右手悬腕,左手需要提住右衣袖,写完后整体向左移动比向右推更不易蹭脏字迹。

为什么现在的文字又以横排为主呢?
其实古代也有横排的做法,北京房山云居寺珍藏的《圣胜慧到彼岸功德宝集偈》原底本源于西夏仁宗时期,译经过程中为协调梵文、藏文与汉文混合排版需求,文字就是从左至右横向排列。这是现存最早的汉文横排印刷品,比近代改革还要早约 500 年。
新的转折发生在 19 世纪末。西学东渐让大量西方著作被翻译进入中国人的视野,很快就有人发现竖排和西方文字符号简直是水火不容。
且不提字母竖着写完全乱套,阿拉伯数字和数学公式竖着排版也是灾难。
上面这种公式能竖着排版吗?明显行不通。
物理数学符号、化学方程式、西洋字母,全都跟竖排八字不合。
于是,横排的必要性首先在翻译的科学书籍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文字改革的大幕拉开,好戏开场。
新文化运动的知识分子们也开始争论横排和竖排谁更好,还发起了一场“横竖之争”。
1917 年,文字改革的急先锋钱玄同在《新青年》上发表了《论应用文之亟宜改良》,其中一条就是“改右行直下为左行横迤”。他给出的理由,放到今天都不过时:
“人目系左右并列,而非上下并列,故看横行之字,眼光不易疲劳;若看直行之字,则眼光由上方移至下方,较易疲劳。”
早在 100 多年前,钱玄同就从用眼科学方面给出了横排的理由,他进一步提出,如果用横排,加上西式标点,看书写字都会方便很多。
陈独秀、胡适等人纷纷声援,《新青年》自己也曾尝试横排印刷。
但阻力奇大。很多文人觉得横排是“灭古”、“数典忘祖”,守旧派更是嗤之以鼻。以至于整个民国时期,竖排依然是主流,横排只能在部分科学和儿童读物里艰难生长。

现代眼动实验证实了钱玄同的观点是超前且正确的。
人的双眼是水平排列的,我们的水平视野接近 180 度,而垂直视野只有 130 度左右。读横排文字时,眼球只需平缓地左右扫视,一次注视能覆盖更多字符。而读竖排,需要眼球频繁做上下移动,这种运动更费力,也更容易串行。
周先庚是汉字心理学领域的奠基人,他采取格式塔心理学理论来审视汉字在横排上的格式塔能否迁移到竖排汉字的格式塔上,以及这种迁移对阅读速度影响大小的问题。他总结出汉字分析的三个要素,即位置,方向及持续时间,其中位置是最为重要的要素[3]。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文字横排相对竖排,就是看的更快、认的更准、眼睛更省力。
横排显著快于竖排(实验数据显示横排约 200 字 / 分 vs 竖排约 180 字 / 分[4])
横排在科学 / 逻辑文本中理解率更高(实验数据显示横排约 85% vs 竖排约 78%)
同样的中文文本,熟练阅读者的横排阅读速度比竖排平均快 5%到 15%,且眼跳次数更少。

所以说眼部生理结构决定了它天生就是个横排党。
而且别忘了,我们的书写工具也在变革。
现代趋势是硬笔取代软笔,钢笔、圆珠笔横写更省力,墨迹干的也快。眼部生理结构与笔具进化的双重夹击,让竖排的王座开始松动。
一锤定音,是在 1955 年。
新中国成立后,伴随全国性的扫盲和文字改革运动,横排的推行被提上日程。
1955 年 1 月 1 日,《光明日报》大胆的率先改版为横排,并发布《本报改版致读者》:
“我们认为现在中国报刊书籍的排版方式,应该跟着现代文化的发展和它的需要而改变,应该跟着人们生活习惯的改变而改变。中国文字横排横写,是发展的趋势。”

郭沫若等人大力推动,学界形成了横排更科学,且更有助于与拼音文字接轨的共识。
紧接着同年 10 月,周恩来总理提议设立“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并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一起召开了全国文字改革会议,就相关内容讨论持续了 9 天。
会议的结论是:提倡横排横写、简化汉字。几千年的竖排传统被官方正式画上了句号[5],后续国家行政公文也全面采用横排、简体。
这一改革不仅改变了主流的排版形式,更是中国文字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里程碑。

从此,中国的图书报刊浩浩荡荡转向横排,文字全面简化,竖排退居二线。只有在书法作品、对联、牌匾、古籍整理中还能看见竖排的身影。
提到慢阅读、仪式感、古典国学,竖排依然有它独特的魅力。
日本、台湾地区的文学书籍和报纸中为什么还是以竖排为主?你坚持,他们反对,说明你做对了。包括繁体改简体,也为去文盲做了大贡献,但还是有人觉得繁体好,竖排好...
不过再怎么说,如今横排才是毋庸置疑和当之无愧的主流,也更适配互联网和手机的交互。
横排的胜利,既受影响于时代的变迁,也是效率、科学与国际化的最终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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