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下26天雨!大湾区的高温和暴雨,原来是城市特供?
今年夏天的广东人,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涝的涝死。一次比一次密集的暴雨和橙色预警、三天两头就湿透的鞋袜、永远晾不干的衣服,可能已经是这个夏天大家习以为常的画面。每天起床站在窗前,大多数人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好消息是,“月雨区”的朋友们捱过了破纪录的7月;坏消息是,8月的雨它还没下完。
图源:微博@广东天气
今年我们所面临的丰沛雨水,固然有台风等极端天气因素的影响,但与城市自身的扩张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篇近期发表的、专门研究珠三角城市气候的论文,可能恰好能解释这个夏天的雨为什么没完没了。
发表在Journal of Applied Meteorology and Climatology(应用气象与气候学期刊)上的论文|参考资料[1]
如果珠三角没有城市化
香港科技大学甘剑平团队的这项研究,想要弄清楚,珠三角这些年下过的大雨,到底有多少是和城市化相关的。
8月14日,广州越秀东山街3小时雨量破当地历史纪录|南方都市报
不过,珠三角的城市化已经是既定事实,总不能把楼拆了做对照实验。于是他们利用数据模拟,将珠三角地区设置为三种情境,观察会产生什么变化。
第一种:
把现在的城区抹掉,全换回农田;
第二种:
换上城市地表,城市化的楼房、道路都在,但人类活动产生的热量不统计在内;
第三种:
在上一种情况的基础上,再把交通、建筑能耗、工业过程等人类活动的产热加进去。
拿前两种对比,就能看出城市化造成了什么影响。农田靠蒸发水分来散热,而城市都是硬质地面,水分蒸发大幅削减,能带走的热量也急剧减少。这些热量只能滞留在地面附近,导致城区平均气温比农田高出1℃多——这套理论就是我们常说的“热岛效应”。
大湾区汇聚多个一线城市,“热岛效应”加剧高温|bayarea.gov.hk
再拿后两种情况对比,就能知道人类散发了多少热量。在本就滚烫的地面上,人类活动的余热把城区温度又往上抬了一截,尤其是在城市内部,还能再热0.5℃以上。
热岛效应,还会把周边的雨抢过来
城市上空的这团热气,还会显著影响气流的走向。论文对比了三种情境的降雨量,发现换成城市地表以后,城区和它下风向那一带的雨明显变多了。
以位于珠三角中心的广州为例,城市化情境下,每天的雨量要比农田情境多出2.4毫米以上,再加上人类活动的余热,还要往上涨;可同一时间,城外没被城市化的乡村,雨反倒变少了。
被城市“抢走”的雨|参考资料[1]
明明城市铺满水泥和沥青,地表植被少,能蒸发的水更少,照理说应该空气更干燥,雨水更稀少——怎么实际情况下,城市的雨反而更多呢?
这还是跟“热岛效应”有关。城区的热空气不停向上翻涌,形成了低压区,导致周边的湿润空气不停向城市中心汇入;同时水汽从近地面被抬升到更高处,大气垂直气流运动也更加剧烈,最终变成了一场场的滂沱大雨。
研究结果也显示,随着城市化持续推进,夏季季风期间的热浪与洪涝风险将进一步加剧。
不只珠三角
同样的情景,可能不只在珠三角一地上演。
2024年的一篇论文,对全国18个城市群的降水数据进行分析[2]。研究发现,城市化确实会把强降雨推向极端,而且这股力量在某几个城市群里格外明显,长三角、珠三角、北部湾、长江中游都在其中。这些地方有个共同点:本身就气候湿润。
今年的这个雨季,全国不少地方的雨水都破了纪录。光5月18日一天,就有628个气象站出现大暴雨,40个站达到特大暴雨,81个国家级站刷新了当月降水极值,2个突破历史极值[3]。
对住在城市里的人来说,极端气候砸下来的雨,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暴击;而城市本身,则不动声色地为每一场雨推波助澜。
城市化带来的雨,城市自己也吃不消
不透水的地面,加剧了城市里的降雨;但轮到排水时,它却表现得非常拉胯。
在自然的环境下,下过雨之后的土地会先让水慢慢下渗,剩下的才顺着地势缓缓流走。然而,城市到处是硬质路面,雨水只能贴着地面汇到一处——原本能被泥土慢慢消化的雨,如今几乎同时压向同一段排水管道,排水口一下就顶不住了。水排不走,就只能滞留在地面上,漫过马路,倒灌进隧道和地铁口,成了我们最头疼的城市内涝。
原本雨水渗进土地里,最终可以补给地下水,重新变成城市的水源;现在能渗下去的雨水锐减,也间接导致了地下水天然补给量的下降。
不透水的城市化地面还会搞坏水质。少了土壤这层过滤,雨水流过路面,会直接裹着油污、氮磷和重金属冲进河道。老城区里雨水和污水又常共用一根管,雨一大,来路不明成分复杂的污水就一起被排进河沟里。所以,有些城市的河道,晴天看着还眉清目秀,一下雨就变得浑浊滂臭。
你所在的城市,下过雨的河道也这样吗?|参考资料[4]
城里人的自救运动
为了应对越来越凶的暴雨,最直接的方式是为城市建设一批防洪排涝工程,比如河道清淤拓宽、建设滞洪区和排涝泵站。城市内涝防治的标准也在逐步提升,力求哪怕碰上几十年一遇的极端暴雨,整座城市也不至于被淹成灾。
但光靠排水显然是不够的,还得从更源头的地方减轻管网的压力。
你可能听过“海绵城市”这个词。
我们之前提到的许多问题,都指向一个元凶,那就是城市把地面铺得太硬、太严实。而海绵城市就提出一种构想:在坚硬的地表上重新构建一些能透水、能长草木的区域,这样城市就变得像块海绵,能吸水、能存水,也能把雨水慢慢放出去,把硬化地面带来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
这些年,城市中不少地方其实已经出现细小的变化。
很多新修的人行道和停车场,脚下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水泥,而是能透水的地砖,雨水可以从缝里直接渗回地下;
不少城市还建设了下沉式绿地,比地面低一截,雨天可以把四周的雨水蓄集起来,再慢慢下渗;
一些楼房的屋顶敲掉裸露的水泥,铺上了草木,下雨时先由土壤和植物截流一部分,能有效减少排水压力和径流污染。
河道的样子也在改变。过去人们把河岸修得笔直,用混凝土直立挡墙封死。这些年,不少城市把它改回带坡度、种着植物的自然驳岸,雨水淌过时会先被拦截过滤,不会裹着油污直接排进河里。
河道不再修得笔直|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部
许多城市的规划也在悄悄变样。
以深圳为例,福田区的红树林生态公园,38公顷的园区里既有湖泊湿地,也有大片红树林滩涂。下大雨时,雨水会先渗进滩地储存,不至于一下子全排进市政管网。它也可以调节城市气候,湿地蒸发带走大量热,加上水的比热容大、升温较慢,这样的环境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构建了一方清凉湿润的小气候,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周围区域的热岛效应。良好的生态环境,也吸引了多达几十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栖息。
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深圳在线
到今天,我们国家城镇人口达到了七成,城市几乎是我们大多数人生活的背景板。
在过去粗放扩张、盖楼修路的那些年里,关于城市如何影响一场雨、如何应对一场雨,我们的认识一度是滞后的。好在,城市建设的理念在不断更新,暴雨虽不会因此消失,内涝也不可能立刻解决,但那些路口看海、开车冲浪、河水发臭的场面,不必再成为每个雨天的固定节目了。
参考文献
[1]https://journals.ametsoc.org/view/journals/apme/65/4/JAMC-D-25-0138.1.xml
[2]https://agupub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029/2023EF004355
[3]https://www.news.cn/politics/20260518/f791b6459f3b44c0a2a08b0752ad3e6c/c.html
[4]https://www.mee.gov.cn/ywgz/zysthjbhdc/dcjl/202411/t20241120_1095774.shtml
[5]https://www.szft.gov.cn/xxgk/ztbd/zzzq/ftdt/content/post_12174388.html
[6]海绵城市建设指南——低影响开发雨水系统构建。住房城乡结合部,2014年10月
[7]城市化对地下水水量、水质与水热变化的影响及其对策分析_黄婉彬
[8]宁波市典型城市下垫面雨水径流污染特征解析_徐宇婕
[9]下垫面因素对城市内涝的影响探究——以广州市黄埔区为例_刘胜
[10]城市湿地的小气候调节功能及其空间梯度效应_刘洛甫
[11] https://www.stats.gov.cn/sj/zxfb/202602/t20260228_1962662.html
作者:大琳砸
编辑:麦麦
题图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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