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汉服未来的发展?
一个反常识的冷知识:很多现代服饰并不适应中国本土的气候和需求。
以现在随处可见的短袖套头 T 恤举例,这类衣物作为夏装的最大缺点,是它将人体上身主要用于排汗散热的胸口部分牢牢封死,极大降低了人体散热的效率,其散热功能更多依靠速干或吸汗面料,而非其形制本身加成。
而中国本土的气候明显偏向湿热,很多南方城市的夏季空气湿度常常超过 80%,连北方城市的空气湿度有时都能达到 70%以上;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法及时通过汗液散发热量,人体就会有明显的不适感。
而套头衫封锁胸口的缺点,在中国的气候加持下更是显而易见,以至于在我国夏季的各大城市,都能见到一些卷衣露腹的中老年汉子。而其散布之广,更是让老外大开眼界,甚至戏称其为“北京比基尼”
而这种现象的重要诱因,就起自套头衫在散热上的弊端,因为胸口被牢牢捂住,导致人们只能通过露出后背及腹部来有效散热。
有很多人错误地认为,哪怕在正常的演化情况下,套头衫仍然会替代掉其他服饰,成为所有国家的主流款式,是现代化必须经历的一步。先不说中国唐代也曾短暂出现过套头衫但并未推行开来,光说现代 T 恤的由来,实际正是由欧洲的传统服饰逐步演变。
T 恤的直系祖先是古罗马时期就已普及的 Tunica,该服饰最早起源于公元前 8 世纪左右,推广之初就已具备了现代 T 恤的无领套头特征,袖型亦多为及肘半袖,在当时作为贴身衣物穿着。

在西罗马灭亡之后,由于生产力的不增反降,出于节省布料的考量,此后西欧服饰的发展开始走向与中国截然相反的紧身裁剪道路。
中世纪的西欧继承了古罗马时期的套头衫,将其改称“Tunic”,其形制也开始变得紧窄合身。因西北欧气候相对地中海沿岸更加寒冷,所以这一时期的 Tunic 演化出了长袖外穿的版本,见于诸多手抄本上的欧洲平民形象:


在中世纪晚期,外穿的 Tunic 已比较少见,但其作为贴身汗衫的形制却一直得以保留,并在大航海期间传入了美洲殖民地。直到 19 世纪,随着立体裁剪和针织棉料的发展,工人们的需求开始转向贴身且吸汗的衣物。由于 T 恤便于裁剪、穿着快捷、易于清洗且价格低廉,于 20 世纪被美国海军纳入军装便服,并在二战后普及全球。
而现代中国普遍穿着 T 恤的风俗习惯,更多源自近几十年美式潮流文化的传入。在此之前,夏季的中国人大多穿着紧窄的双肩背心,将领口及腋下大部暴露,其散热效率显著高过普通的 T 恤,直至现在也深受各路运动爱好者和劳动者的青睐。
而这种双肩背心的散热思路,其实在中国古代的平民服饰中也有广泛应用。很多人下意识地将古代服饰与出行不便画上等号,完全忽略了我国是一个拥有超过数千年农耕历史、极其注重劳动效率的民族。
至晚在北宋时期,我国逐渐普及了一种直领对襟衣物,多为劳动者穿着。由于古代语言将单层衣物称作衫、多层衣物称作袄,因此这类服饰便被称为“汗衫”,后续又被北方方言称之为“褂”,在古画中屡屡出镜:



上图中的长袖及半袖形制,哪怕在现代身穿出街,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而这种服饰的总体设计,甚至比上述的 T 恤更加高明。其领口呈深 V 形态,为胸口预留了充足的散射空间;而其凸起的衣领,又可以有效防止后颈遭到日光直射而晒伤。这种优势是无领衣物完全不具备的。
而在具体的劳动情景之中,这种衣物可以直接敞开衣襟,在加大散热效率的同时,还能有效避免后背遭到晒伤,同时易穿易脱,其简便性甚至比套头略胜一筹。
由于中国大部分地区的纬度相比欧美更加接近赤道,所以防晒和散热一直是历代中国平民服饰发展的刚需。西欧主体为温带海洋性气候,受西风带与北大西洋暖流调节,夏季高温持续较短;中国东部属季风气候,夏季受副热带高压控制,高温高湿,且持续时间漫长 。在这种情况之下,将欧美服饰生搬硬套而来,显然是行不通的。
而古代中国服饰也有一个极为鲜明的特点:几乎历朝历代的所有平民服饰,都可以将胸口敞开,几乎从未流行过完全闭襟的衣物(清代除外),明显是出于适应气候的考量。
例如唐代时期流行的圆领袍,在正常穿法之下,它的形态长这样:

在这种形态下,粗略来看,它的外观跟中世纪的 Tunic 大同小异。但是,唐代时的平均气温几乎高于此后的所有朝代,自然不可能采用这种妨碍散热的设计。因此,唐代圆领袍实际还有一种穿法,就是解开肩部两口,直接敞开胸口:



就这种衣服,笔者目前并未发现它比现在流行的西式服装差在哪里
而在春秋季节的服装中,现代服饰所带有的西式特征也尤为明显。例如现代常见的连帽衫,很多人认为兜帽是一个不带文化含义的现代实用性配件,却忽略了兜帽本身继承自中世纪的服饰元素。
细究下来,很多现代服饰,归根结底都起源于西方的传统服装。
连帽衫,直接源头是中世纪欧洲修士的 Cowl 和平民的 Chaperon 兜帽,中世纪英国将其称为“Hood”,是现代连帽衫英文“Hoodie”的直接词源。这种兜帽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且带有非常浓厚的欧美文化特色。
排扣衬衫,起源于公元 13 世纪法国的 Pourpoint,传入英国后被称为 Doublet,并随着立体裁剪的出现逐渐演化。在 19 世纪末,随着硬高领乃至翻领的出现,衬衫的外观基本定型,并在 20 世纪传遍全球,至今仍是世界各国常见的职员服饰。
连衣裙,大部分继承自古希腊古罗马乃至中世纪的款式,不胜枚举,从中世纪的各种绘画中可见一斑。
如果问起哪个现代服饰是真正出于实用主义而非某国特色文化的变相演变,那大概也就只有拉链衫和冲锋衣了。
看到这里,有些人可能会说,啊这些服装能够传承至今且被各国争相效仿,肯定是因为方便,而汉服繁琐不便没有这种优势云云。
然而,正如上文所说,一个上千年从事农耕劳作、将劳动效率视为重中之重的民族,不可能穿着特别繁琐的衣服。归根结底,古代平民的服饰,必然有它的可取之处。你可以质疑这个从上万年前就出现原始农业的民族的道德取向,但不必质疑这个民族对方便利落的理解。
很多人习惯了现代西式文化的氛围,但并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些衣服的方便程度,真如某些人描述得那样易如反掌吗?
以西装衬衫为例,很多人将其视为利落简便的代表,但完全忽视了很多衬衫的扣子数量足有五六个之多,有些甚至能达到七至八个。
而本土的汉服却与之完全相反,以东周时期就已出现、直至明代仍为主流的交领服饰举例,如果真正地穿过这种衣服,便会发现其有一个重要的特点:整个衣服的受力点只有两处。
换言之,交领服饰只需要两处扣子 / 系带就可以完美固定。而在明清以前,即便是扣子最多的圆领袍,也只需要四个扣子就能固定。


由于认知滤镜和对套头服饰的依赖,很多人对于交领乃至整个民族服饰的体系,并没有建立正确的认知。哪怕是汉服爱好者,在遭遇此类对比之时,也会下意识地将交领服饰放置于现代服饰之下,给人以汉服无法适应现代出行的错觉。
由于结构的特殊性,交领衣可以随时敞开胸脯,也能像夹克外套一样随时穿脱,不会像套头衫一样闷住胸口,或在穿衣时刮乱头发。
自东周起,交领服饰已有近三千年的发展历史,在明代趋于完备。相比两宋,明代交领一项显著的改动便是衣领的增高,其在夏季可以防晒,冬季可以防寒,保护相对脆弱的颈部。
而现代套头服饰的短板便呈现在此,其遮挡了便于散热的胸口、暴露了容易晒伤的后颈,反而是不符合人类身体构造的设计。
古代平民的服饰构造颇为注重实用性,但在清代的剃发易服之下几近销声匿迹,错过了现代化的窗口期。但即便在停止演化的情况下,本土汉服依然展现出了某些区别于现代服装的独立优点。
此时,我们回扣题目:汉服未来的发展,必然伴随着人们对其实用性的进一步考量和发掘。正如上文所说,汉服在现代社会,其实并不繁琐,完全可以作为一种独立的时装体系,经过一定程度的改良,重新回到我国大众的视野之中。
相比之下,有些人一味地排斥本土服饰,将汉服与繁琐不便强行挂钩,蛊惑大众,煽动人心,反而破坏了现代时装又一多样化发展的可能。在世界多极化发展的今日,我们更应该正视自己的民族文化,完全不必一味模仿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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