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的故事,是《小钻风考编记》的大结局。
这段时间留言区,很多读者说,总觉得看到故事里的某些情节,就想起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看到情节中的一个个人物,就想到曾经身边的朋友。
好故事总是让人联想自己,本是好事,但到了结尾,我总担心有读者说,自己身上也发生了这样的事——因为今天的故事关于背叛。
我们的主人公牛小强,这天考的一路上,尽管历尽劫难,但认识了太多的好朋友帮他度过难关:大圣教导他考试,猪小利给了他考神笔记,还有最重要的马小花,被他救过命,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没有朋友,牛小强不可能走到天考的最后一关:面试。
但也就是因为朋友,他在面试前夜,被下毒了。
小钻风考编记
作者:白骥
29 红眼老妪
龙小贵退场,考场里只剩下两个考生。金铎摇响,轮到鹿小奔答题。鹿小奔知道,只要一开口,就等同于撕下了伪装,牛小强就会认出她的声音,就会知道原来马小花就是鹿小奔!紧接着,他定会咬牙切齿,定会失望至极,定会在心中反复默念最恶毒的诅咒⋯⋯令她惊讶的是,牛小强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他仍旧定定坐着,脸上的神情犹如一池静水。她先是抛出‘天道酬勤’的教义,又把自己百年天考粉饰为‘合道’之举。在论证过程中,她将失败诠释为修行,大言自己百年修行不辍,又将考场比作道场,自诩曾十次开悟道心。“道虽弥,不行不至。我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我一定能够爬上顶峰,一定能够成为……最好的自己!”这最后一句话本该情感激昂,谁料鹿小奔却话锋一挫,显得有些言不由衷,几位考官脸色一变,眉宇间的赞许里,混进了几分失望。八位考官结成一卦,文昌真君高声宣布:“考生鹿小奔,本场面考成绩为……三十二分!”鹿小奔笔考超了牛小强两分,这也意味着,牛小强面考成绩只有超过三十四分,才能完成逆袭。牛小强迅速权衡起来:龙小贵和鹿小奔的作答,都是以‘合道’的角度入手,鹿小奔的‘百年修行’正中下怀,龙小贵的‘同心丹’之例更是占尽了风头。自己如果正面碰撞,一来很难突破他们的高度,二来考官也会审美疲劳。他想起《考神笔记》中‘出奇制胜’一术,决定剑走偏锋,反其道而行。“承蒙垂询,考生牛小强开始答题。天考是一个罗天大醮、金箓道场,在这个神圣的道场中,考生不慎失道。”牛小强寥寥数语,惹得众考官纷纷抬头,惊讶的目光中,掺杂着几许期待。“封神制度沿用已久,弊端层出。天庭为了整饬乱象,废除封神旧制,效仿凡间科举,推出天考制度,让卑微的庶妖有资格跻身仙班,参与天庭治理。可以说,天考是一场浇灌在妖界的春雨。学生惭愧,辜负了这场恩泽……我参加天考,初时为了博取种牛的青睐,后来又为了高堂脸上有光,这种只顾个人得失的行为,忤逆了天考初衷,实在是失道。”解释完‘失道’,牛小强稍作停顿,旋即转折:“后经点化,我才突然醒悟,天考不该是为了元光加身、不该是为了火府特权,只应该是为芸芸众生。渡一人为善,渡万人为仁,渡天下众生,方能为道。若有幸成仙,学生誓做众生仆役,绝不仆役众生。若弟子仙缘未至,错失天考,也定秉持‘天地无处不道场’的教宗,以向道之心,行合道之举!”牛小强看似是在说他自己,实则在影射龙、鹿二生天考动机不纯。明面上是说失道,实则在说自己悟道、合道。这番回答,哪里像一个小白考生,反倒有几分大神的风范。想不到短短几日,他竟能如此猛进!文昌真君听完答题微微颔首。这番回答,倒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一位天才考生。只可惜,那位考生的对手是个贵胄,他学术再强,也强不过权术。当时自己位卑权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榜。不过今日,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位考生的影子。八位考官纷纷结印,文昌真君当即宣布:“考生牛小强,本场面考成绩为……三十五分!综合笔、面成绩,鹿小奔七十四分,牛小强七十五分,本官宣布……”鹿小奔听到这个结果,双眼突然血红,猛地站起身来,隔着帷幔厉喊:“慢着!牛小强不能封仙!”鹿小奔道:“雷部招考,明文要求投考者必须目光敏锐,可牛小强……却是个瞎子!”文昌真君闻言一惊,旋即一挥广袖,帷幔缓缓撤去,却见太极台中,牛小强的双眼果然蒙着一块黑布!八卦坛上顿时一片哗然。按照雷部规定,瞽者不予录取。文昌真君脸色忽沉,把刚要宣布的结果又咽了回去。沉默良久,刚欲改判,抬眼间却忽然一惊!众仙官纷纷伸直脖子,齐齐去看牛小强。却见那层黑布之下,竟然露出一双晶亮明锐的眼睛!牛小强鹰隼一般死死盯着鹿小奔:“狐狸叼来的肉,我怎么会轻易入口!若不是察觉得早,恐怕我现在真成了一个瞎子!”鹿小奔一怔,颤抖的指尖指住牛小强:“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进了面,可募仙榜上压根没有‘马小花’这个名字。我本以为,你像那只羊妖一样受了打击,可转念一想,或许有别的可能。”“那日花虎妖造访,他那件得罗上,有一股很浓的香味。那种味道我似曾相识,后来我才想起来,我曾在山神身上嗅到过这种香味,那是你最害怕的味道!也正是从虎妖口中我才得知,那种香味,是麝香!”“我突然心生疑窦,麝香香味浓郁,三界众生视之如宝,你为何会害怕它?当我来到募仙榜下,看到鹿小奔这个名字时,我顿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你就是鹿小奔!”牛小强继续道:“咱俩初见时,你曾说过,你的家乡在‘马头山’,可我翻查了所有舆图,发现妖界根本没有马头山这个地名,倒是有一个叫‘鹿马山’的地方,很符合你描述的位置。”“如果你真是住在鹿马山,那么按照‘籍姓制’,你不仅可以姓马,还可以姓鹿!这时再联想起麝香,我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麝香取法残忍,要把雄麝四肢捆绑,在其腹部剖开血口,用银勺探入嫩肉,反复剐蹭、活体取香。而那些被搜刮殆尽的雄麝,则会在声声哀鸣中伤口溃烂而终,死状极为凄惨。”“鹿马山异族同栖、鹿马交合,你虽然长着马相,体内却流淌着鹿血!鹿与麝是同宗近亲,所以你才会惧怕麝香!”牛小强一步步逼近鹿小奔,凌厉道:“不过那时候,我还只是怀疑,或者说,我还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测。直到剥开粽子的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你就是鹿小奔!”见鹿小奔满眼惊疑,牛小强继续道:“我曾去过龙堂山,看见了龙小贵的药圃。原来你一直悉心栽培的那株花,根本不是如愿花,而是光明花!粽子里的那团黑物也不是桂圆,而是能致盲的黑暗果!”牛小强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猛然炸响,皈依岛突然变了天,伏羲观上乌云密布,八卦坛外传来海浪跌宕的声音。鹿小奔猛地一颤,旋即又不甘心地问:“我明明看见你吃下了那个粽子,你明明咽下了黑暗果,为何没有失明?”牛小强冷笑一声:“你千算万算,却忘了我是牛属,牛属是会反刍的!”鹿小奔猛省,双目血涌:“既然你知道粽子有毒,为何还当着我的面吃下它?”牛小强忽然顿住,喉骨滚了几滚,强忍住眼泪:“我之所以吃掉粽子,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制止我。我蒙住眼睛出现在考场,也是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可你让我寒透了心,在你的眼里,我从来都不是朋友,只是一个水火不容的对手,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鹿小奔五官紧拧,血瞳怒睁,歇斯底里地喊:“龙小贵都输了,你只是我的一颗棋子,你不可能战胜我⋯⋯不可能!”这阵喊声粗粝沙哑,宛若老鸦恶啼,绝不是小花的声音!牛小强直觉这声音耳熟,苦思片刻,他猛然想起什么!不久前,小花昏迷那次,他在门外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娘是为你好!”牛小强猛地抬头,忽然看见小花的脸上,一个狰狞老妪一闪而过!牛小强双眼一瞪,一个恐怖的猜测陡然蹦进灵台——那个狰狞老妪,就是小花死去的母亲!小花,一直被她母亲的阴魂操控着!此时的小花像失了控一般,脸上一片惨白,眼中却血色骇人。她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却被得罗下摆缠住脚踝,身子忽然一仰,猛地坠入四象鸿渊!牛小强急忙上前去救,岂料双手刚碰到小花,他的元神便被一股怪力狠狠扯住!他看见了小花的元神,她的元神上竟然绞缠着一个灵魂!正是那个双眼血红的狰狞老妪!它死死地趴在小花的身上,褶皱的嘴像旱田里的裂缝,在小花的耳边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那老妪猛地扭过头来,冲着牛小强狞恶一笑,脊背猛地弓起,脖颈抻得极长,血眼死死锁住牛小强,四肢踞地朝他快速爬来,嘴里阴恻恻地喊:“元光是我儿的,仙箓也是我儿的,谁也抢不走!”老妪一寸寸逼近,鬼爪刚刚触及牛小强的脚踝,却忽然被一股外力掣住!牛小强抬头一看,不由得怔住了。却见小花正咬着牙,拼命拽着老妪!“娘!我不想在愧疚中度过一生!我想让他好好活着!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把我的人生还给我吧!别再逼我了!”老妪忽然愣住了,她万分不解地看着小花,发出一声失望的悲泣。“我说了,只有神仙的元光才能驱散我!看不到你领受仙箓,我绝不离开!”老妪咆哮一声,猛地踹开马小花,凶戾地爬向牛小强。牛小强的中丹田忽然剧痛,一双干枯的鬼手,缓缓探向他的内丹……就在这时,一阵炽热的红光忽然涌来,老妪忽然惨叫一声,猛地松开牛小强,惊恐大喊:“阳煞!”昔日救牛小强时,一滴鸡血不慎滴在她的手上,小花顿时如触滚油,灵魂猛烈震荡,耳边响起凄惨的回煞声。那时她才知道,除了神仙的元光以外,鸡血也能对付母亲!她担心天考发生变故,母亲会永远缠着她不放,所以在临考前取了鸡血,伐第九节向阳竹贮存,以防血凝……老妪失声咆哮:“你疯了!你我母女一宿两魄,一损俱损。你为了这颗棋子,竟要和娘同归于尽!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娘才是你唯一的守护神!”小花忽然变了一副模样,淤积百年的压抑、怨愤突然爆发,冲着母亲敞声咆哮:“你不是守护神,你是强盗!是恶鬼!你不是在守护我,你一直都在奴役我!”老妪震惊地望着女儿,双眼汩汩流血,凄厉地喊:“娘是为你好,娘是为了让你成为最好的自己!”小花泪眼涟涟,一边摇头,一边痛哭:“我不要成仙,我不想参加天考,我不想成为大树,我只想当一颗小花!”老妪眼见女儿的元神正在摧伤,潸然垂落两滴血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啸,骤然脱离小花的灵魂,孤身挡住汹涌的阳煞。老妪的阴魂在一寸寸消失,那双血眼突然流露出温情,她最后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女儿,伴着一声交瘁的叹息,缓缓沉入永夜……牛小强和马小花比肩站在独木长桥上,眺望着无边的东海。“还记得刚上桥的那一天,十万考生大排长龙。回想起来,好像做了一场梦。”牛小强道。说罢缓缓转过头来,满眼怜惜地看着小花,道:“其实……你才是一直活在噩梦里。”两只鸥鸟嬉逐而过,一大一小,迎着轻轻的海风,朝着天边自由地飞去。马小花的目光追着那对鸥鸟,脸上漫着淡淡的笑,眼眶里不由得蓄了几滴泪。她不想带着怨恨离开,她决定把压在心中的一切,都倾吐出来。“母亲患有严重的血翳病,两只眼睛早已畸形,但她不舍得医治,她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用来供持我天考。她说只有跨越天边,才能成为最好的自己,所以不停地逼我考试,要让我考到不能考为止。”“我一直被母亲禁足,每天只能待在书房里学习。那间书房,就像是一个监狱,数不清的书堆砌成一个死气沉沉的牢笼,那面草泥墙上,裂了一道宽宽的长缝,母亲常站在墙外暗中监督我,就像监视一个囚犯。”“鹿马山一入春,山脊上就开满野花,那是我在苦读时,唯一能见到的风景。有一次,我看着新开的山花入了神,手中笔脱手垂落。我捡起笔,不经意地抬起头,却突然看见墙缝外,母亲正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令我诧异的是,母亲并没有责骂我,她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第二天一早,我推开窗户时惊恐地发现,满山脊的野花,竟然一夜之间全被伐尽!那些干枯的残花,像一具具触目惊心的尸骸……”牛小强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小花母亲竟然如此执念,如此丧心病狂。马小花又说:“每届天考,母亲都让我誊抄募仙榜上的招考信息。她发现近几届,一个招考机缘频频出现——体长逾丈、寿元三十至三十六纪、纲属二十八星禽之列。这个机缘所在的岗位全是天庭重衙,或雷部、或斗部、或瘟部,且每届报名数量都很少,母亲笃定,这是一个萝卜岗。”“我天考接连失利,母亲非常失望。上一届天考,她让我铤而走险,报考这个萝卜岗。我来到皈依岛后,果然又在募仙榜上看到了这个机缘,依然是天庭重衙——斗部天罡府。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萝卜坑的正主,是龙小贵。”“龙小贵最差的《长论》,恰恰是我所长,我轻松逆袭,以笔考遥遥领先的成绩进了面。谁料想,龙小贵一怒之下,竟然烧了我的照身帖,那一届又查出天曹泄题,斗部岗位全部取消,我又一次失败了。”“十年前,母亲病重,抱憾而终。她死不瞑目,气绝的时候,仍旧瞪着血红的双眼。安葬完母亲,我决定放弃天考,隐居百花坳。那日河边打水时,我惊恐地发现,河中倒影里,我的双眼充满血色,和母亲生前一样!”“我原以为自己遗传了母亲的眼疾,后来我才渐渐发现,原来是母亲的阴魂在缠着我!她蛭附在我的灵魂里,想要继续驾驭我,完成她还未实现的遗志!”“母亲说,只有神仙的元光,才能消解她的执念,驱散她的阴灵。如果我没有成仙,即便我死去,也不得解脱,她会一直跟着我,百世轮回、千劫转生,直到看见我元光加身!”牛小强心头一沉,道:“本届是你最后一次考试机会,鼠疫过后投考者激增,你娘担心竞争太大,所以让你继续报考这个萝卜岗。”马小花点了点头:“为了不像上届一样功败垂成,她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第一步,就是让我更改姓名,这样龙小贵就认不出我。第二步……”马小花顿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是培养一个棋子,用来吸引龙小贵的注意力。至于第三步,则是让这颗棋子对付龙小贵,这样,我就能坐收渔翁之利。”牛小强冷笑一声:“真是好计谋。可你母亲为什么偏偏挑中我?”马小花道:“你我初见那日,龙小贵之所以找到我,是因为他也制定了一个计划。龙小贵手臂先天缺陷,他为了通过天考,准备花天价从牛马崮买来一张试卷,再求他父亲运作来考题,然后找到一个《长论》实力超凡者,提前写下答案,自己誊抄后夹带进场。”“上一届考试中,我《长论》成绩出众,又是个没有背景的庶妖,自然而然地进入了龙小贵的视线。而你为了救我,竟然敢和龙小贵正面交锋,所以……”“所以,我也进入了你母亲的视线。你引我去牛马崮,为的就是去收集龙小贵作弊的证据!”马小花点了点头:“可来到牛马崮后我才得知,私用砑纹磐要遭雷劫,猪小利肯定不会触犯雷劫,那么龙小贵的计划就不成立了。但本届是龙小贵最后一次天考机会,亢金龙自然会暗中运作,他必定要走的一步,就是伪造一块砑纹磐。”“所以你在生产《长论》试卷之前,故意用石辊砸烂砑纹磐,为的就是留下一个铁证!我拒绝举发龙小贵之后,你母亲便让你以我的名义,向白烛山投去一封举发信,这便是第三步吧!”“白烛山的神判有案必查、有冤必雪,了结了龙小贵,我这颗棋子也就没有用了。所以最后一步计划,就是用你精心培育的黑暗果,除掉我这颗棋子!”牛小强道。“如愿花长出的果子,连夜枭啄食了都会失明,母亲说,那是再好不过的毒药了……投毒前,我拒绝了母亲,那是我第一次拒绝她,我苦苦哀求她,可……”马小花话至一半,突然失语。“可你早已身不由己,心不由衷。你母亲见你不忍下毒害我,所以抢占了你的灵魂,驾驭了你的肉身,操控了你的一举一动!昨夜你送来粽子的时候,双眼血红,神智混沌,那时候,你已不再是你了,而是一个执念极深的老妪!”牛小强听到此处,终于云开雾散。现在想来,红眼老妪真是煞费苦心。她先让小花一步步接近自己,取得他的信任,又让小花说服他到无劣学宫学习,以提高竞争力,进而牢牢吸引住龙小贵。要不是自己发现了破绽,要不是小花舍死相救,恐怕他早已是一个瞎了眼的废物了。马小花说完这些话,心里好似搬开了一座大山。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重重舒了口气,抬起头时,脸上漫开了释然的笑,像一朵挺过了风雨的花。“我的天考已经结束了,你的天考还在进行。”马小花道。“正身之后,天庭会出榜昭告三界。在张榜之前,不要告诉别人你考上了雷部。等到公示结束,你才算正式通过了天考。”一阵春风拂过小花的脸庞,撩起几缕青丝。她望向满眼新绿,露出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百花坳的花该开了。”牛小强顿了片刻,说:“方才出考场时,听文昌真君说,天考寿元限制有望放宽至四十纪,你若不甘,我供你追梦。”小花淡笑着摇了摇头,平静又深沉地说:“我用百年光阴悟出了一个道理——命里无时莫强求。”牛小强心头一紧,身子猛地绷起,目不转睛地痴痴看着她。马小花缓缓转过头来,双脸漫上薄红。她的目光不再闪躲,而是鼓起勇气,定在那双精亮的牛眼上。怔怔注视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小强,我知道你恨鹿小奔,但你能不能把我当成马小花,抱一抱我。”牛小强眼眶一红,几乎毫无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小花用力箍紧他宽厚的肩胛,沉沉闭着双眼。他们拥抱了许久许久,在彼此交错的心跳声中,仿佛诉尽了千言万语。那些患难与共的瞬间,走马灯般一一闪过脑海:厩舍里的彻夜长谈互相慰藉、火鬼夺舍小花跪求阳血、牛马崮的火海里他们两两相照、如意峰的簇簇刀枪下,他们生死与共……小花缓缓松开双手,深深看了一眼小强,而后背起行李,转身朝着长桥外走去。阵阵海浪声里,依依杨柳风中,她甩着雪白的尾巴,撒开欢快的四蹄,自由自在地奔向了春光里……他浮想起与小花初见时的场景,那时时值初冬,现在已是初春。那时寒风萧瑟、草木枯黄,现在已是万物复苏、春山可望。那时的小花背负重囊、举步维艰,现在的她已扔掉包袱,轻装简行……牛小强转身欲走,偶一抬头,却见一团云舆正朝着桥上疾飞而来。云上坐着的,正是神牛獬豸。考场上,龙小贵掀开帷幔冲下太极台时,牛小强透过缝隙,看见了那根白光灼灼的神角。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目力考试时,曾被什么东西狠狠勾了一下,正是这根独角!獬豸是独角,自己也是独角,这位糊涂判官,难不成和自己有着什么渊源?獬豸跌跌撞撞跑来,牛小强作了个上揖,獬豸忙令免礼,呼哧气喘地问:“你就是牛小强?”獬豸急吼吼掏出一块白玉角镯,道:“亢金龙说,这角镯是你的,你认识牛耘?”獬豸摩挲着角镯,眼有哀思:“这角镯,是我用白烛山的一块灵石打造的,它是我和牛耘的定情物。”牛小强一怔,紧张地问:“定情物?你们何时定情的?”“算起来,得有三十六纪了。那日我正在凡间游历,忽然听到城隍里有喊冤声,走过去一看,喊冤的是一只母牛妖。”“没错。牛耘偷了官仓的两筐草籽,被巡城的夜游神抓个正着。城隍按律惩处,把她打得死去活来。牛耘趴在血泊里拼命喊冤,我动了恻隐之心,表露了身份,并当场断案。我摘掉法冠,念动咒语,神角却笔直地指着牛耘。神角从不误判,牛耘也被打入地牢。”“三年后,我办理一起香火假账时偶然发现,这案子背后另有隐情。一个天庭权仙为了冲业绩,和城隍勾结,一方面布下旱灾骗取香火,一方面让城隍高价出售草籽,榨取凡间钱财。牛耘是走投无路了,才被迫盗窃官仓。”牛小强怫然道:“修道之人,首重因果。看来你这神角只看结果,不问原因。”獬豸负疚说:“从那以后,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断案不能只要冰冷的结论,还要分析隐情,挖掘真相背后的真相。”“后来,我为牛耘翻了案。再后来,她就成了我初恋。不过办理那起香火案时,我得罪了权仙,遭到了暗中报复,还差点连累了牛耘。在那之后,她就离开了我……三十六纪了,再没见过面。”獬豸嘴一瘪,方瞳里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牛小强闻言一惊,三十六纪,眼前这只玄仙神牛,难不成是自己的父亲?怪不得自己只长着一根独角,原来他真正的身份,竟然是一只獬豸!“可能……牛耘当时已怀了身孕,她不是为了自身安危,是为了腹中孩子。”牛小强望着远处,目光怔忡。牛小强知道獬豸的脑子不太灵光,只好点拨道:“这个白玉角镯,是我母亲的。”獬豸闻言目放精光,惊愕了半晌,颤抖着双唇道:“你的意思是……你母亲认识牛耘!”牛小强情绪刚刚到位,却被这话猛闪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摘去头顶的混元巾,露出额上那根独角,缓缓道:“牛耘,就是我的母亲。”獬豸直勾勾盯着小强额顶的独角,呆滞良久,脸上忽然光芒大放,豁然大悟道:“哎呀呀老弟!你是我亲儿子呀!”牛小强白了他一眼:“听说我爹是烂了根的臭淤泥,败了道的老泥仙。”母亲一直隐瞒他的身世,定是不愿再提起过往。况且神牛獬豸刚抓走亢金龙父子,此事很快就会传遍三界,如果捅破他和獬豸的父子关系,定会惹下非议。牛小强敷衍罢,拍了拍獬豸的肩膀道:“老牛,有个私事得拜托你……我有个朋友,单了多年,劳你想个辙,给他牵个好姻缘?”獬豸一拍胸脯,刚要开口,却见东海里忽然巨浪翻滚,两条神龙先后冲出海面,相跟着努空而去。牛小强抬头看天,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却见四面八方突然出现许多神龙,这些神龙苍黄玄青其色不一,正伴着震天的龙吟,不约而同地攀向九霄!獬豸眉头一皱,不安道:“不好!这些龙仙都是去给亢金龙求情的,这阵仗也太大了,闹不好得捅大娄子!我得赶紧回去!”牛小强握着失而复得的角镯,目光紧追神牛,心中惴惴不安。獬豸维护了公平,却得罪了整个龙族。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母亲。獬豸是纠察司的灵官,树敌颇多,母亲是担心自己被权贵报复,所以才一直隐瞒他的身世。几百年来,每次面对自己的厉声质问、面对自己的埋怨与怒吼,母亲都噙着泪,垂头不语。现在他才知道,母亲的沉默里,藏着多少辛酸与无奈。牛小强眺望着家的方向,仿佛看见了母亲倚在门前踮脚张望的身影。次日天刚放亮,牛小强装束好行李,惜别了逊天、猪小利,迎着晨光,离开了无劣学宫。才下了翅苍山,又登上牛马崮。春风复苏万物,牛马崮却仍旧一片焦土。牛小强望着满眼废墟,点点滴滴泛上心头,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子,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混杂着齐齐涌来。他掏出一袋纯阳炁,埋在了小钻风化雨的地方,浮想起买走小钻风的那天,它萦绕在自己膝边,像只撒娇的猫……回忆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痴痴望着天空。牛小强望空默念一声,仿佛作别的不仅是那团云舆,还有曾经的自己。半天里,一团敞篷云舆快速飞来,在牛小强面前绕了一圈,缓缓悬停在半空。龙小贵从云舆里一跃而下,迈着阔步,径向牛小强走来。“别紧张,你现在是准仙家了,殴打仙家触犯的可是《天条》,我才没那么傻!”龙小贵顿了片刻,忽然面露难色:“父亲让我来跟你道歉,这可难倒我了,活了几百年,我还从没道过歉。”龙小贵闻言,背抄双手望向天空:“父亲拦下了所有罪业,我只被销去考试资格,子孙三代不得参加天考。至于父亲,凌霄殿本来打算把他双开,多亏青龙神和龙族众仙求情,最终的处分是免去本兼各职,到火炼崖面壁百纪。好在保留了仙籍和仙缘,不至于贬谪凡间。”龙小贵转过身来,朝牛小强扔了一物,牛小强一把接住,展开手掌一看,却见龙小贵扔来的是一个果子,那果子晶莹如玉,隐隐放光。龙小贵摇了摇头:“是父亲告诉我的。光明果能复明,黑暗果却会致盲。我一直寻找长出光明果的方法,深耕了百年,却没能成功。我固执地认为,它是营养不够,所以给它最好的阳光、最肥沃的土壤、最滋养的水。当父亲把奥义告诉我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方向一直是错的。”龙小贵顿了顿又说:“光明花太渴望绽放了,别的花都在春天绽放,它偏要早一季盛开,越是寒冷,它就越用力生长。为了尽快绽放,它不舍昼夜、不循寒暑、不顾节律,完全违背了自然常道。由于不停内耗、自摧,负面毒素不得排解、反复堆积,久而久之,妙药竟变成了毒果。”龙小贵道:“破解黑暗果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用自在土、从容露疏解光明花的焦虑,让它遵循时序、规律生长,就能结出光明果。用父亲的话说,奥义只有四个字——道法自然。”龙小贵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地说:“母亲复明以后,说我脸上没有小时候的温良了。我决定种植光明花,像父亲那样,赠医施药,普济众生。”牛小强看着龙小贵,发自肺腑地说:“你我都有母亲,儿子这个角色,你做得比我好。”龙小贵淡淡一笑,牛小强也不由得失笑,在他的认知里,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是永远绽放不出笑容的。龙小贵忽然捻个诀,纵出一团云舆。那云舆身长一丈八尺、顶部覆着云蓬、舆头嵌了两抹红霞……牛小强陡然愣住了,那云舆竟和小钻风一模一样!他缓缓走近,伸出手抚摸着舆头,鼻根一酸,猝然湿了眼眶。龙小贵道:“这团云舆送给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向你示好献媚!就当我是……向你道歉吧!”牛小强抬起头,沉默良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朝他工工整整地作了个揖。龙小贵见状一紧,僵了片刻,微微倾下龙脊,拱手还了个礼。礼罢,金袍向后一扬,纵身腾进云舆,眨眼飞入天际。太阳君临中天,照亮满地盎然。半天之中,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的歌声:家洞前,他缓缓推开斑驳的木门,春光漫进,照在母亲草纸一般的身影上。母亲瘦得只剩下一把老骨头,嘴里咀嚼着潮湿的褥草,头颅因为失重而歪塌着。她的右角被挖得很深,硕大的豁口像个被连根拔掉的树穴。母亲听到推门声,枯槁的手突然攥紧床沿,急切地呼唤:“小强,是小强吗?”母亲艰难地撑起身子,摸索着下了床,没走两步,突然脚下一浮,猛地跌进牛小强的怀里。牛小强攥着母亲冰凉的手,摸着她尖棱的腕骨,心头好似被狠狠划了一刀。牛小强忽然想起什么,忙掏出白玉角镯递给母亲。母亲接过角镯,苍眸里闪过一丝微光。小强还不想把自己认父的事情告诉母亲。他记得小时候母亲说过,如果一些事、一些话说出来可能会伤害别人时,那么沉默也是一种善良。母亲淡然一笑:“你不说,娘就不会问。天公不收你,还有地母呢!这么大的地方,还能没你一口饭吃?”牛小强心头一暖,轻轻抱住母亲,贴着她的耳畔道:“听说雷部火府有许多奇门医经,等我领了仙箓,许能找到牛角再生的方子!”牛小强环顾了一眼阴暗的洞舍,道:“等我挣了钱,咱们箍一间十丈大的新洞!”母亲摆了摆手,道:“牛拦山被一个烧酒坊收购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拆迁,咱们得寻个新住处了!”牛小强一惊,旋即两眼一亮,咧嘴笑道:“我倒有个新住处,是一片山坳,你一定喜欢!那里长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日出时花蕾初绽,日中时花香扑鼻,日落时花影叠叠……”母亲慈祥地笑了笑,道:“看你那满面春光的样子,那花不像是长在山坳里,倒像是开在了你心里!”牛小强在家待了三日,每逢被人问起考试结果,他都是假装落寞,继之悻悻地摇摇头。他记得小花的忠告,公告未出,不可宣扬。榜张七日,天庭派来仙使下凡接引,牛拦山的牛妖们这才知道,牛小强不仅通过了天考,而且考上的是天庭第一重衙——雷部!登天这天,牛拦山全村相送,黑角老牛和牛小美也在牛群中。小美的憨娘歪着眼、咧着嘴,口中呜呜啦啦地喊:“小强好,小强最好……”牛小强冲着憨牛微微一笑,草草看了一眼装扮精致的牛小美。她背后已经没有元光了,据说纠察司在调查亢金龙时,查出了西风署的天兵调动异常,于是派遣仙差去核实。岂料仙差刚踏进署门就听到一阵‘妙音’,推门一看,却见三清像前、太极徽下,雄牛天尉和牛小美赤条条地躺在床上⋯⋯雄牛天尉私调天兵,被打入九幽地狱,牛小美则被革去仙职,贬为庶妖。黑角老牛抢出牛丛,凑近牛小强,满脸堆笑,大献殷勤:“贤婿,贤婿!瞅瞅我这贤婿!老夫早就看出来了,你绝非池中之物,也不枉小美苦等你那么多年。安心去领受仙箓吧!愚丈把嫁妆、婚堂一应布置齐备,待你回来,就立刻完婚!”牛小强望着他谄媚的嘴脸,只觉一阵反胃,又多少念几分熟邻之情,于是不温不火道:“叔,叫我小强就行,挂着个‘婿’字总觉得别扭。至于你说的嫁妆婚堂……就大可不必了。你们家的嫁妆我无福消受,还是另择缘主吧。”黑角老牛吃了一尬,一张牛脸比锅底还黑,噎着嗓子问:“怎么?你不想娶小美了?”小强淡然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感情这东西,是会因时而异的。”道罢,头也不回地踏上仙云,全然没有在意一旁的牛小美。那日神牛獬豸受了小强之托后,不敢怠慢,当天便去了趟月老殿。两日后,一段大好姻缘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山神庙。没几日,山神庙里便张灯结彩,昔日供奉月老的地方,被改成了一间婚房,里面新添了一张鸳鸯床。待到第二日天光大亮,社令祠的符使冉冉飞来,手里拿着符牒,高高悬在半空,粗鲁地喊了一声:“矮奴!”符使轻蔑地看他一眼,刚欲传达上谕,牛小强恰好飞过。山神见状,急忙冲着半天挥手跳脚,口中疾呼:“强子!要去雷部拜仙授箓啦?”牛小强俯身一看,脸上陡添喜色,边挥手边喊:“照顾好咱娘,我注了仙籍就回!”山神用力挥臂,直至仙云消失不见,回过头来,却见那位符使惊得眼都直了。山神暗暗偷笑,装腔作势地说:“欠礼欠礼,我一兄弟,考上了天庭雷部!今儿个拜仙受箓!”山神刻意加重了‘雷部’二字,那符使闻言脸一垮,陡然扬起一抹笑:“都是一个体系的自家人,何来欠礼之说?那位上仙,是你亲兄弟?”山神道罢,望着符使手中的符牒问:“贵使此来有何指示?”符使闻言腮肌一搐,眼睛眯成月牙儿,笑吟吟道:“指示万不敢当……这趟来,就是了解了解基层散仙的困难,收集一些宝贵意见。你有什么高见大可直言!兄弟我一定如实向上反映!”山神窃笑一声,钻进庙里,拿出一份谕帖,谕帖上缘写着四个大字:基层减负。天河是一条垂直流淌的巨浸,上接青霄、下入黄泉,总长十万八千里。岸边立了块戒石,上题‘水深危险’四个真字。一百多个灵妖已陆续抵达,他们个个背抄双手、春风得意,正围成几个圈子互相攀谈。他们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却都聊得甚欢。马上就要领受仙箓了,此时结交的善缘,很可能就是日后的资源。牛小强插不进圈子,格格不入地站在一边。这时有一灵妖指着他偷声道:“他就是雷部火府的牛小强!”众灵妖闻言急忙涌上前去,一个个满脸恭维,把牛小强围在圈子中心。牛小强正应接不暇,却见天河上似有动静。定睛一看,却见一老艄公正鼓棹而来。那老艄公衣蓑戴笠,鹤貌高古,脸上带着三分桀骜、七分慈祥。仙使冲着牛小强偷声道了句:“这位是艄神,对他客气些!”道罢,满脸堆笑着走上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上揖,道:“艄神,今年考生比往年多,您老也不换条大船!”艄神把脸一板,怫然道:“看门的神仙少管庙里的事!小昊都管不了我,你个小屁豆插什么嘴!当年你爷爷就是坐着这条船封的仙,论辈分,你得喊它声老祖宗!”牛小强用胳膊肘捅了捅仙使,暗戳戳问:“小昊是谁?”仙使吓得脸色一紧,元光一抖,肃着脸斥他:“休得放肆!”仙使折颈看向艄神,赔了一脸笑,不敢再拱火,忙指挥一众灵妖分批上船。牛小强在前呼后拥中第一个登船,几个重衙的灵妖紧随其后,那些考上城隍、社祠等基层岗位的,则心照不宣地候在岸边,等待下一批上船。长风鼓荡而过,河面大浪滔天,任他风起浪涌,小船却波澜不惊,就连渔灯都抽直着火苗,不曾摇曳半分。数不清过了几重浪,终于看见天河彼岸。天庭的轮廓已若隐若现,恍如一幅金碧辉煌的画卷正徐徐展开。一众灵妖纷纷抖擞起精神,争相眺望着对岸。却见艄神摘掉斗笠,收起长篙,破开嗓子喊得地动山摇:仙使引着众妖来到扶摇台,这里是天阶的发端之地,灵气极为充沛。登上三千天阶,却见万道金光一泻而下,将众妖笼罩其中。众妖挣扎开双眼,又见不远处,一群天马正奔腾而过,万千银蹄卷起一阵罡风。罡风摇动天宫檐角的铃串,清越的铃声穿过琼楼玉宇,缓缓落入泱泱云海。云海尽头,几位仙娥正低头织云,银梭起落间,丝丝缕缕的云绡绵延不绝。一行仙鹤伴着长鸣悠悠飞来,撞碎了新织的云绡,与天马群合在一处,齐齐奔向万道金光之中⋯⋯灵妖们如处梦中,醉了半天,又跟着仙使来到莲池。三沐三熏之后,纷纷换上无缝道衣,又去斋宫静候。等了多时,凌霄宝殿的谕旨终于降临,仙使这才捧着谕旨,引着众妖去了最后一个地方——封仙坛。封仙坛上,众妖赤足免冠、腰系绶带肃然肃立。一众仙家手把华幡,足蹑景云,按次排布于两侧。坛心处,文昌真君展开手中宝诰,宣布将受封的灵妖地籍除名、纳入神谱。宝诰宣罢,百道神光从天而降,牛小强觉得背后被一股神力猛地一推,回头去看,惊见自己已然披上了一重元光。他想起逊天的话:天有三劫,一劫生死,一劫爱恨,一劫穷达。生死难躲,爱恨难破,唯有穷达,由我不由天。这重元光,意味着他成功跨过了天边,彻底改写了命运。此时此刻,他不再是妖,他已然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仙!逊天道:“龙小贵承包了牛马崮,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种植光明花普济众生,还收留了你师父的那群老伙计。”牛小强叹道:“驯服心猿即菩提。龙小贵虽未成仙,却成道了。”逊天瞥了一眼他背后的元光,道:“你师父让我转告你,心里要时时刻刻装着众生,要是败了他的名声,他就割了你的牛角当尿壶!”“早一日准备,就多一分先机。天考的竞争越来越激烈,那些考生为了上岸,恨不得把命扑在上面。细细想来,天考竟是以命换命!你不也是闯过几场死劫才成的仙吗?”牛小强淡然一笑:“想想我也真是命大,昔日狮驼岭时,就在你的棒子下躲过一命。”“那次不是你命大,是我及时收了棒子。火眼辨魔,金睛识仙,八卦炉炼的这双眼,明面上是助我辨别妖魔,实则是让我认清哪些是能一棒夯死的野妖,哪些是动不得的仙宠。当年我朝你挥棒的时候,见你额有朝天骨,背上藏七星,料想你不是凡骨,多半也和青狮、白象一样有些天根,这才撤了棒子!”牛小强猛醒,恍然想起什么,忙问:“你的如意金箍棒呢?”这时,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钟声,钟声响处紫云隆隆,不多时,云海翻滚,一朵万丈金莲高高绽放,无量光芒从天而落,山川河流宛如镀了一层真金,许久才恢复如常。“什么仙这么大阵仗?”牛小强被这从未见过的天象震住了。牛小强眼中流露出一抹艳羡:“获升金仙就能削死籍、注长生箓,炼入大罗之境……”逊天满脸云淡:“道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牛小强转头看向逊天,如瞻一座朦胧的大山,如瞰一口无底的深潭。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问:“你已封为斗战胜佛,这个果位,相当于仙阶中的大罗金仙,比金仙还高一头。如此尊位,为何还要下海经商?”逊天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那紧箍咒不仅是个箍,也是个咒。箍在头上,咒在心里。封佛能摘箍,舍佛才能解咒。斗战胜佛的旗太重,天上的风又太大,我怕擎不住……现在想想,当个弼马温挺好!”逊天沉吟片刻,徐徐道:“你们只知道天考难,却不知当一个好神仙更难。天庭是最广大的道场,也是最复杂的考场。当你披上元光的那一刻,真正的天考才刚刚开始!不过这场天考成绩如何,不在天庭众仙,而在三界众生。要看他们是对你翘拇指,还是竖中指,是默默为你鼓掌,还是在背后暗暗骂娘!”牛小强闻言,突然想起禅河边那道封水金帖,想起天河岸上那块刻着‘水深危险’的戒石,想起东海上震天的龙吟,想起紫峦下的黑客栈里,那两尊慈悲含笑的神像,和那法象无边的混元黄罗伞……逊天摇了摇头:“这场天考,你无人可依,只能独自成军。贫道只有一句话提醒你——太极上的两仪线,哪怕只烂了一个针刃大小的裂巴缝,也必会阴阳逆乱,黑白颠倒!”牛小强闻听此话,忽感背后的元光沉坠如山。他痴痴望着天空,目光平静又深沉:“这一场天考,只要苦海未干,我就永远不会上岸了……”逊天眺望着山下,缓缓吐了口浊气,意味深长地说:“前路虽苦,但苦中自有无穷乐。唉!天降我在天地之间,总该有故事让后人看……” 后记
牛小强的故事到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读到最后,其实最让印象深刻的,不是牛小强,而是马小花。
她这一生最难的,不是在考场上屡战屡败,而是她根本不想考。母亲活着的时候逼她,死后的那股执念,也长久地萦绕在她身上。
甚至她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些决定是自己做的,哪些是母亲替她做的。
小说里的极端演绎,何尝不是一些人真实生活里的人生底色?
所以当她说出这句:“我不要成仙,我不想成为大树,我只想当一棵小花。”我特别被打动,你我人生,也许不需要上岸,就在海里飘着,也挺爽的。
当然,更新完了故事,我想说的不仅仅只是这些。
明天晚上22:00,我们还在这里,好好唠唠这个系列,跟你们分享这个故事背后的故事。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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