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门”脱口秀,她是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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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在喜剧的中途》是看理想的喜剧专栏,谈论与喜剧创作有关的一切。专栏名灵感来源于日剧《火花》。



Dasein,此在,是海德格尔哲学中的一个关键词。


哲学学者周濂在《打开》中介绍海德格尔时说,“此在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像一块石头被抛入河中,这个事实我们掌控也不能改变,我们虽然无法决定‘存在与否’,我们却可以决定‘怎样存在’,决定什么是适合做的或值得做的。”


脱口秀演员大国手今年遇到了一点存在主义问题。她开始怀疑做脱口秀的意义。作为一个受过哲学训练的人,她习惯通过知识接触世界,但做脱口秀是为了什么,书面知识无法提供答案。


今年七月,她回到《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的舞台,给大家讲了她去云南摩旅的故事。她得出的结论是,无意义也有色彩。 



生活没有答案之书,人也不需要理由才开始行动。不如感受被抛入世界的离心力,在行动中找回活着的本能与直觉。



01.

无意义的生活


去年十二月的某一天,大国手讲完开放麦,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想,有什么理由支撑自己一直做脱口秀。喜欢脱口秀,算一个理由。大国手转念又想,她也喜欢哲学。


一个小小的心灵危机毫无征兆地砸到她头上——脱口秀和哲学,这两件在她的思想生活中占比最高的事,都没有必须做下去的理由,那生活的意义是不是被取消了?


以前不上班的四年,大国手没有太多生存焦虑,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反而是现在有了像样的工作,开始让她担忧。行业能持续多久、演出票卖不卖得出去、自己会不会被遗忘......这些问题像困在房间的蚊子,嗡嗡作响。反复了好几夜后,她决定强制自己搁置思考,走出房间。


大国手选择一个人去云南旅游,但不坐大众交通,她要自己骑摩托车,感受从成都到普洱的1300公里。这是个冒险的决定,她已经一年没怎么骑过摩托了。大国手体型并不大,一米五几的身材骑上摩托车,像在驾驶一台高达。


上路前,她骑车去保养,20多公里的路骑得摇摇晃晃。大国手考虑过找摩旅搭子一起骑,不过她在小红书上找的人都计划骑得很猛,一天预计骑八个小时,超出了她给自己预想的节奏。又出于一点跟自己“杠上了”的心态,“很想战胜一个具体的恐惧”,她最终独自上路。


第一天骑行需要熟悉状态,大国手只骑了150多公里,从成都骑到乐山,没有赶进度。整趟旅程下来,她都安排得比较宽松,每天大概十一点前起床,骑五六个小时。一月的白天不长,傍晚天色暗了就找旅馆住下。


大国手摩旅途中


她出发前想战胜的抽象恐惧,在路上分裂为一个个具体而细碎的恐惧。骑车经过乡村国道的时候,大国手会忍不住想象自己被拐走的场景,或者突然冒出来一条狗把她拦下。好在这些脑内小剧场没有真实发生。


有一次她骑到服务区打算保养车,刚停下就被一群“黄毛”盯上。“黄毛”们其实没有恶意,大概是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士骑一辆大摩托,觉得很厉害。大国手犹豫了下,还是直接骑车走了,她恨自己三十多岁还害怕“黄毛”。


还有后知后觉的恐惧。骑了五六百公里后,大国手一度对自己的车技十分自信。她在一个弯道没有减速,几乎是擦着栏杆驶过,稍有不慎就会出事故。当时运气好,高速上前后都没有车,之后她就老实了。


也是在这个逼近边界的时刻,大国手突然体会到为什么赛车手压弯时,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她是一个理论先行的人,学乐器先学乐理,讲脱口秀也是先看书。知识能给她带来确定感。但在公路上的这个瞬间,身体先于知识替她作出回答,对错不知道,命起码保住了。


当然,知识肯定不是什么坏东西,只是知识无法回答所有问题,比如还要不要做脱口秀。没有答案的时候,不如在实践和行动中靠本能和直觉去把握一件事。


按照《城市研究核心概念》的观点,现代汽车是家庭起居室的延伸。大国手觉得,摩托车、自行车是身体的延伸。她记得一个说法,“小汽车是铁包肉,摩托车是肉包铁”。肉包铁的路程,基本就和浪漫没什么干系了。


大国手的摩托


没有屏障的保护意味着没有安全感。骑行的大部分时候,大国手都得全神贯注地关注路况,偶尔路过田野感觉风景不错,一个撒农药的大爷又会将幻想拉回现实。


有一回,她在一个高速入口的斜坡把摩托弄倒了。高速收费站工作人员催她快走,但斜坡让车身更沉,她一着急把腰给闪了。坏事扎堆而行,摩托的档位器也被摔坏,抵达终点的成就感尚未到来,导航还预告后面的路可能会结冰。这是最接近放弃的其中一个瞬间。


公路上的不确定性包含了好与不好,她需要维持身体状态应对情况,好几天的午饭都不敢吃过多碳水,防止犯困。所幸骑着骑着,路况没有想象中差。骑到第四天,返回成都是1000公里,第二天继续向云南走是100公里,大国手告诉自己没法回头了。她想,到了云南一定要奖励自己睡在好朋友夫妇的中间。


她在第五天顺利抵达普洱,花了别人两倍的时间。几个月后,她站上《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的舞台,她说“1300公里骑了整整五天,一般人都骑两天”,观众笑了,她紧接着小声地补了后半句,“反正我也骑到了嘛。”


02.

穷门永存


今年是大国手第三次参加《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首轮她和同是“穷门”赛道的演员小四爷组队,昵称“老穷风”。


小四爷是这两年的热门选手,他的段子特色是可以抓住一件生活小事,不断地抽丝剥茧。比如“90抽24包”的抽纸和“110抽18包”的抽纸哪个更划算。而大国手更喜欢在段子里加入一些社会观念的延展思考,比如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女性可不可以当“恋爱脑”、怎么面对迷茫。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


她对今年的比赛没有太多奢求,因为自己比谁都清楚努力了多少。“不可能你生活中潇洒了,上节目效果还好”,大国手坦诚地说。


备赛期间,小四爷经常拉着她讨论稿子。相比小四爷,大国手觉得她还是比较容易放过自己。有天晚上凌晨两点多,她已经躺下玩手机了,小四爷发来微信说要聊聊她的稿子,两人又聊到四点多。


入行三年,大国手还处在探索这门艺术形式的阶段。她不是刻意懒散,或者轻视这份工作,只是对于一个毕业后迅速决定不上班的人而言,长时间地、规律地投入一件事,确实不是常态。


相比两年前第一次上节目,大国手对脱口秀的情感浓度还是有所变化。那年真人秀导演问她,热爱脱口秀吗?她觉得自己才第一年讲,说热爱太滥情了,也不真诚。


脱口秀是她众多生活尝试中的一个。大学毕业后她短暂上过一会儿班,觉得不适合自己就辞职了。她又觉得人不能天天纯晃悠,于是想到了脱口秀。大国手盘了盘,脱口秀自由度大,但代价是忍受贫穷和冷场,她可以接受,就开始试着创作。


作为脱口秀演员的成名之路在大国手身上是倒过来的。2024年《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一季招募演员,彼时她刚讲脱口秀一年不到,并不认识什么人脉,也没有商演经验,结果海投通过,顺理成章上了节目。一句“穷门永存”,让观众记住了这个学哲学的年轻女演员。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


2025年是处理争议的一年。大国手第一年在节目上分享自己与乐手男友的故事,被部分网友批评她是“恋爱脑”,还有人上升到“荡妇羞辱”。她不认同这些批评背后的观点,第二年想用段子回应,所以有了那句“旧的规训还没打破,新的规训已经建立”。


如大多数网络争议,回应没有带来理解和共识,只是争吵的燃料。大国手事后回想,当时的创作混杂了一些个人情绪,以至于她没有把批评“恋爱脑”在文化结构上的合理性写进段子。


不过她还是不赞成用文化去限制个体。她认为,他者是建构的,主要用于和自我区分,后来他者有了“不可理解”、“不被看见”的意味,但人应该保持朝向他者的理解。


争议过后,大国手并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答案,脱口秀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更像是道开放的辩论题。也正是在一次次自我辩论中,她逐渐发现,脱口秀不只是表达观点的出口,还是一股反过来塑造她的力量。



到2026年,大国手已经开始因为脱口秀而焦虑,虽然焦虑不等于热爱,但起码说明她很在意这件事。她形容自己和脱口秀的关系像日久生情的恋人,刚开始只是因为一点兴趣而在一起,慢慢地,她通过脱口秀看到自己的局限性,也不断突破这些局限性。


脱口秀持续向她抛出新问题,穷是一种人设吗?台上的自己是真实的自己吗?我需要迎合标签吗?没有工作的时候,她可以只向内探索,但当了脱口秀演员,她必须面对公众,面对社会,甚至争议。


她相信脱口秀带给她的自我质疑和痛苦,是成年后继续成长的必要环节。“我把它称为实践活动,会塑造我人格的一部分,你就是从这里长出来了。”


03.

晃膀子


今年大国手在《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只待了两轮,和前两年一样。被淘汰的那段表演,她讲了自己的穷朋友们。这帮朋友常常聚在文化空间里聊抽象的艺术和哲学,但对具体的吃饭账单束手无策。其实她讲的是一群迷茫的年轻人,他们无法百分百融入现实生活的模具,于是四散到角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共同体。


大国手的社交媒体ID叫“大国手晃膀子”,“晃膀子”可以理解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哲学家韩炳哲有本小书叫《沉思的生活》,副标题“或无所事事”,就在讲“无所事事”如何被现在的人当成一种需要消除的气质。


人能安定地在主流轨道上推进生活,需要强大的信念感,可能是对绩效的信念、对财富积累的信念......而无所事事,意味着没有对既定人生步骤的笃信。



大国手和她的朋友们似乎早就在实践无所事事的生活。那段表演的最后,她说“迷茫意味着人可以往任何方向走”。


大国手有个当海员的朋友,出海的原因是觉得,大海的广阔或许可以稀释一些现实中难以撼动的痛苦。对大国手而言,当脱口秀演员的起因是她不想考公务员,不想当老师,不想上重复性很高的班,排除掉所有不喜欢的选项,剩下什么就很清晰了。


无所事事看似被动,实际上是一系列主动拒绝的结果。还在哲学研究所学习的时候,大国手时常想,人该如何确定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们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是谁,最终还是如何选择和行动,决定了我们是谁。


大国手拒绝过很多事。选大学的时候,她拒绝过父母给她选的城市,去了四川;读博的时候,拒绝了文学系教授的邀请,去学哲学。在成都晃膀子时期,有创新学校邀请她当成功学讲师,一小时能给一千块,但这个学校的老师工资才三千块一个月,她觉得有这个钱请她,不如对自己的老师好一点,最后也拒绝了。


当然,她也有悄悄后悔过一些决定,通常和钱有关。


第一年上节目时没有答应签约笑果,想着独立一点更自由。结果今年演出行业不景气,收入上有压力,有签约公司会稳定点。不过大国手也知道,自己不是“上班”的料,在大公司体系里待着,总会有不适应。有一回迎面遇到笑果的老板,她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当场愣住,最后是老板先向她打了招呼。“每天活得小心谨慎,净干这种事了。”她说。


大国手之前还给一个网友资助了两千块。那位网友是做世界民族音乐采风的,据说过得穷困潦倒,想买台面包车,以后去采风就住车里。给他打完两千块,大国手想到自己一直没舍得买的电脑,有点想撤回一千块。


好在她的后悔一般不会持续太久,她想,以后有机会就去给这个网友当助理,跟着做一些采风工作,应该能体验到很新鲜的生活。


大国手在旅游


去年夏天,大国手从成都搬去了上海。一方面是想好好做脱口秀,另一方面也想换个新地方生活。她开始试着调理自己的饮食,每天规律吃饭,保证蛋白质和维生素。这是她参加节目得出的经验,录制期间一天三顿,营养丰富,精力会比以前好。


为了省钱,大国手尽量自己做饭。她在家培育了西兰花苗,早餐会吃三个鸡蛋,有时吃意面,有时吃糙米,一个月下来通常一千块出头就搞定。来到上海,闲着的朋友不多,大部分人都要上班,没人和大国手玩,她就用独处时间来多写段子,跑开放麦。


她不再那么害怕无意义的生活了。云南摩旅回来,她觉得无意义的生活也有很多色彩,人不要让知识把自己和真实生活隔开。


人也可以学着给无意义的生活埋点小彩蛋。大国手喜欢王小波,她的微信头像是王小波那张著名的照片:戴着格子围巾,穿着军绿色大袄,双手插兜,皱眉微笑。不过这是冬季特供版头像,到了夏季,她会换上穿短袖的王小波。从15年注册微信开始,如此反复,权当一些只有自己懂的生活小乐趣。



大学的时候,大国手读过海德格尔。如今回想起来,海德格尔吸引她的地方,是他描述了一种超越当下处境的可能性。人在迷茫痛苦的时候,并不是只能困在眼前的生活中,人始终朝向尚未发生的可能性。


后来,大国手也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生活。她没有找到一个必须做脱口秀的理由,也没有找到一套能够解释人生的终极答案。她只是继续写段子、上台、搬家、做饭、偶尔骑摩托,给生活埋下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彩蛋。


无意义的生活,怎么会不值得一过?



参考资料: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周濂

《马克思之后的资本主义世界》看理想节目 | 杨照

《脱口秀与存在主义》天使望故乡 | 大国手



采写:林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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