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皇族遇亡国,中年发疯,他画的白眼翻了三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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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山仰止,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特展‌”现场的八大山人像。八大山人纪念馆供图


全文共9581字,阅读大约需要22分钟

  • 很少有古代画家可以像八大山人这样穿透古今、雅俗。

  • 艺术界把2026年称为“八大年”。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责任编辑|刘悠翔

凌晨五点,伊莎背上行李,看了一眼东方微微泛白的天空,迈开了这条“还俗之路”的第一步。

起点是江西抚州。抚河过了抚州之后,河床低缓,水流洄荡,远方有山,但并不高,伊莎沿着抚河一直往下游走。这条路并不艰险,甚至是美丽平坦的,她说。

1680年的一天,55岁的僧人传綮忽发狂疾,大哭大笑不止,撕裂自己的僧袍,用火烧毁,从临川(今抚州)一路疾走至南昌,在街市上疯癫形同乞丐。从此他踏出佛门,弃用传綮法号,余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居住在南昌。几年后,在随意涂抹的画作上,他写上了给自己新取的号——“八大山人”,有人说,这几个字写在一起,看起来像哭,又像笑。

晚上天黑了,伊莎还没有走完八大山人的“还俗之路”,那是他人生中的转折之日。她想看看这条路上的风景,去触摸当时他的真实心境。1680年,明清鼎革的战争硝烟已经逐渐散去,新王朝已经坐稳了江山。“几十年间的厮杀声、怒嚎声、恸哭声、诵经声,都淹没进缭绕的田间雾气、鸡鸣犬吠、白鹭盘飞声中。”伊莎看到,这一路上一直有人放牛,牛群散落在田间各处。“时隔三十多年,他终于再次成为一个平常的人,奔跑在平常的街上。”

以“八大山人”之号千古留名,明朝宗室朱耷的绘画、书法与篆刻艺术在他死后的三百多年间,被人们奉为至宝。张大千、齐白石、吴昌硕等近代大家从中汲取滋养,当代艺术家依然被他犀利的精神打动,而普通人则可以随手撷取他作品中的性灵、幽默与温暖。很少有古代画家可以像八大山人这样穿透古今、雅俗。甚至在这个AI时代,这些带着浓厚禅意的画作,可以穿越历史的厚幛,让很多人找回了人之为人的生命体验,明心见性。

艺术界把2026年称为“八大年”。1626年,八大山人出生于南昌城东弋阳王府,是朱元璋第17子宁献王朱权之后。400年后,东亚文化圈争相举办他的纪念展览,让他的艺术再次走向大众。年初,东京国立博物馆和台东区立书道博物馆联合推出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纪念特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和荣宝斋均在上半年推出了纪念八大山人的特展;在八大山人的故乡南昌,江西省博物馆和八大山人纪念馆汇聚了国内22家机构的八大山人相关作品,联合推出了年度特展。

2026年年末,上海博物馆的八大山人特展将会借到更多的海外收藏,为一整年的八大山人展览曲终奏雅。八大山人纪念馆的周晓健馆长两年前就和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主任凌利中约定,“我做年中,你做年尾,我们来一个八大年”。

八大山人纪念馆位于南昌东南方向的青云谱道院,是一处清幽的古典园林,那里紧邻梅湖公园,是好几代南昌市民小时候的春游回忆。周晓健也是南昌人,八大山人、青云谱,这些南昌的文化符号也是他小时候郊游的地方。2018年,周晓健调任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从来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想到了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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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纪念馆户外一角。(八大山人纪念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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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眼第一

人们最初被八大山人吸引的,大概都是他笔下的那些动物。他经常画单脚独立的鸟、空中腾飞的鱼、若有所思的鹿,它们的“白眼”总是会抓住观者的注意力。

八大山人的墓就在纪念馆附近,这是一个衣冠冢,艺术家顾村言给他带了一根黄瓜,置于墓碑之前。这根黄瓜是他前一天晚上向路边的农妇买的,只是平常风物。

八大山人的画可能就有这样的特点,画的都是平常风物,却在怪诞的变形中透出某种空灵与温柔。他自己曾说:“画者东西影。”绘画是东西的影子。北京大学教授朱良志解读说,绘画要表现一定的空间形态,需要呈现出“东西”,但真正有价值的画必须超越“东西”,它应该“不是东西”,从而“不东不西”。

正值暑假,游学的中小学生们“占领”了八大山人纪念馆,身边不时有小朋友指着八大山人的画说:“这个好像一个表情包啊!”

“这可能是中国最早的颜文字!”又有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少年指着八大山人的字说道。

一位古代画家能够无缝走进当代人的世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使人好奇。“活鱼微死,像极了上班的我。”社交媒体上一条评论,说的是八大山人笔下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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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鱼鸭图》(局部),上海博物馆藏。朱良志说起禅宗里的“透网之鳞”,鳞指小鱼,只有小鱼才能从网眼中透漏而出,而那种膨胀着自己欲望的大鱼,反而成了网中之物。(资料图)

纪念馆文创店的货架上,来自八大山人画作里的动物被做成毛绒玩具,正对进进出出的观众翻着白眼。

这些毛绒玩具的设计与生产,来自国内某毛绒玩具品牌与纪念馆的联名开发。品牌方主动,周晓健也与之不谋而合。

该公司的年度产品规划会议上,有设计师提到,“咱们品牌理念不是一直要‘源自中国、颠覆传统’嘛,那为什么不试试八大山人的画作?”公司卖的是毛绒玩具,自然也要追踪年轻人的生活与情绪,“现在的年轻人是什么情绪?”公司品牌总监四两有一次看到公司里的年轻人对着八大山人笔下的动物说,“这个精神状态好像我啊!”

周晓健当然也会给他们提建议,他觉得八大山人作品中孤高的精神特质,可能更需要突出。“他希望做一个把艺术情感转化为现代人宣泄压力的表情包式的产品。”四两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一次集体参观纪念馆的活动中,一位公司员工说,“不如就把我们的这个系列叫作‘白了个眼’吧?”于是白着眼的小鹿、小鸟、小鱼,都被做成了萌萌的毛绒玩具,身上却有种桀骜不驯的气质。设计师把画里的白眼稍稍放大,还给这个系列添加了一条标语:“世间万象,等闲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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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第二

比起只被“白了个眼”吸引的观众,伊莎对八大山人的了解,显然更加丰富。书画界常说,看八大山人的书画,是一件“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的事情。在他的书画面前,好像无所谓懂或者不懂,第一次接触的人会被他的意趣所打动,再深究下去,他就深得像一片海洋。

伊莎是文化类短视频博主,那天的“还俗之路”,她没有走完。天黑了之后,她终止了徒步。走了50多公里,她更加确信,他当时的疯,应该是“装疯”。

清人传记里的少年朱耷,和其他贵族少年一样,读儒家书,走科举路。1644年,他19岁,明朝灭亡。次年,清兵攻打到了南昌,朱耷的家被夷为平地,妻儿俱死。1648年前后,他逃到南昌周围的山里,入了佛门。“他出家应该有不得已的成分,但不排除他本身对佛教思想有很深的接受。”朱良志说。颖悟的天才让他在佛门迅速领悟到了禅宗的真谛,并在僧团之中有了一定的地位。

“他想要还俗的时候,无法面对僧众,所以要在深夜烧掉僧袍逃走,”伊莎想象着八大山人当时所面临的艰难选择,“当我们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发现他的选择是很理性很真实的。”

2018年,在释传綮曾经驻锡过的耕香院遗址,发现了两枚印章。清初的耕香院在江西奉新县,位于南昌以西35公里左右。1657年,传綮之师弘敏开始住持耕香院,传綮也不时地会居住在此。

当时,为了重建寺庙,当地人对周边的土地进行平整。“一堵废墙里,滚出一个印盒”,周晓健描述着当时的情形。印盒里装着两枚印章,“雪衲”“传綮”两组文字分明可见。

国家文物局的专家从北京赶来,经鉴定,这两枚印章为传綮的曾用印。八大山人的曾用印达一百多枚,但在此之前从未见其印章实物面世。两枚印章随后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在这次展览中也陈列于观众面前。

发现印章的时间是2018年4、5月间。到了6月,周晓健正式上任。“很玄”,周晓健说,这种冥冥之中似有什么联系的巧合,让他觉得“好像跟400周年有什么关系”。

八大山人的印章中,有多方和驴有关,“驴”“驴屋”等等,和“雪衲”“传綮”一样,都是他早年出家时期的印。但在他的画作中,却很少有驴的形象。明末清初,曹洞宗在江西中兴,禅师辈出。传綮的师父弘敏就是禅宗史上一位杰出的禅师。很多现代研究者都认为,八大山人的艺术与哲思,跟弘敏与曹洞宗有极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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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行书酒德颂卷》(局部),上海博物馆藏,仿黄庭坚书法风格,落款为“驴”。(资料图)

“白了个眼”系列的设计团队很想为八大山人设计一头驴,这头驴有着和其他动物一样的孤高之气,又带着幽默的憨态。一开始他们小心翼翼地问周晓健,到底能不能凭空塑造这个驴的形象,“想不到周晓健很开明”,完全支持团队的这个想法。

最终呈现的驴,是一头拟人化的驴。设计团队想象,这头驴可能就是八大山人的化身,给它穿上古朴的衣服,戴上斗笠,直立在一众动物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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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纪念馆文创店的驴。(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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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儿”第三

2026年底,周晓健就要退休了。他说这次展览是他的“最后一战”。官方材料上说大展准备了两年,但是周晓健说,其实准备了七年。

2018年刚上任,他就发现这家纪念馆有点“奇怪”,馆里平时没有特展,没有专门的策展人员。“我们的办馆方向是不是出了问题?”周晓健当时想。

“十几年没做过展览了。”当时周晓健说想做展览,有些老员工就说,“那简单,挂两张画就是”。“这是挂两张画的事吗?”周晓健反问道。

在他的推动下,2019年,馆里办了多年来第一个大展。当时借来了故宫的58件作品,办了一个八大山人的回望与传承展。借这次展览,周晓健也想让自己搞清楚,八大山人受了谁的影响?同时期有哪些人?他又影响了哪些人?“从元代的倪瓒一直做到了齐白石、陈师曾,把脉络梳理了一下。”

接下去几年,围绕八大山人,周晓健接连策划了三个“对话展”,八大山人对话齐白石、对话吴昌硕、对话扬州八怪,他是想通过一个一个的对话,构建八大山人对后世影响的学术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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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松鹤图轴》(左),八大山人纪念馆藏;齐白石《松鹤图》(局部,右),辽宁省博物馆藏。(资料图)

哪些艺术家曾被八大山人影响?这个名单可以一直拉下去,一直到当代。这次400周年特展开始没多久,竹桃焰就从景德镇赶往了南昌。从中央美院毕业后,竹桃焰定居景德镇,成了一名雕塑艺术家。

竹桃焰自己的雕塑创作围绕一个想象中的王国——因为某种原因,这个王国覆灭了,人们被埋入地下。他的雕塑作品就像是这个王国遗址的考古发掘,时不时会出土人的肢体化石,人们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去推测这个王国曾经的快乐与繁华。

竹桃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小时候他一直活在强烈的不配得感里,而他所理解的八大山人的一生,“孤绝,不依附、不讨好”,像照亮他前路的“一盏灯”,他逐渐意识到,他缺少的,其实是一个更加强大的自我。他将八大山人称为“酷儿”。

八大山人虽然不是当代理论中的“酷儿”,但竹桃焰觉得他作为遗民,同样是一个少数派,同样面对一个被埋藏的世界。传说八大山人醉后,常常墨汁淋漓,村夫索画,随手而就。但富贵人以数金买画,却往往不可得。他喜欢猜拳赌酒,“笑愈哑哑不可止,醉则往往唏嘘泣下”。

他对八大山人的动物有自己的理解,好像每一个生灵都有自己的性格,“它们会互相看着对方,仿佛就是在乱世中的惺惺相惜。这是表现主义的东西了,极具性格与张力,这是我在美院系统里学不到的东西”。

在展厅里,竹桃焰看着八大山人山水画中的残山剩水,突然感到“鼻子酸酸的”,可是那些房子的形状明明也是“天真的,可爱的”。他在八大山人的书法中看到的,也是一种“可爱天真”,“结体又是严密的”,好似经历了人生的严酷之后,八大山人回到了某个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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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安晚册》,泉屋博古馆藏。竹桃焰在雕塑系求学时,老师让他们学书法,他直到年纪渐长才明白老师的用意。他试着将八大山人的字的外轮廓连起来,“就是很好的抽象雕塑,也是抽象绘画”,“原来艺术是如此相通”。(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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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第四

很少有像周晓健这样亲自出马去借展品的馆长。要借到好的藏品,就要有更多的经费支持。市里给的财政支持只有290多万元,一位中国美院的朋友听到这个数字,对他说,“这么重要的展览,杭州来做要两三千万元起步”。

没有钱,周晓健就对人家说,你这次借给我,我下次也支持你,同样免费。一般博物馆的借展流程,都是公函来往,周晓健却为了几件非要不可的画作,走进了天津博物馆、荣宝斋等15家文博机构的办公室。

荣宝斋藏《杂画册》,从来没有离开过荣宝斋。一开始邮件沟通的时候,对方并不同意,这件作品一直在展厅里展览,要人家撤下来,难度很大。周晓健飞到北京,找到了荣宝斋负责人,还让“说客”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去说情,荣宝斋这才给了一个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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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杂画册》(节选),荣宝斋藏。(资料图)

“这件作品在40年前八大山人诞辰360周年的时候,来过我们馆里。40年后,400周年,我们希望它再次回家”。天津博物馆本来在公函里也拒绝了出借镇馆之宝《河上花图》,周晓健相信,是“回家”这两个字打动了对方。

《杂画册》和《河上花图》一样,都在展览的头一个月展出,此后将物归原主。

“《河上花图》一来,我就知道这个展成了。”周晓健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河上花图》放在库房中,就算偶尔展出过,也不曾完全打开过这幅18米的长卷。艺术史研究者风入松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记得以前在天津博物馆展出的时候,限于展柜大小,无法全卷打开,但这次的特设展柜,让全卷得以铺开,一览无余,“是国内首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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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初,观众在八大山人纪念馆欣赏完整展开的《河上花图》。(资料图)

《杂画册》一共八开,其中一页画了一柄荷叶,却画得像斧头一般,劈开虚空,凛然孤立。八大山人艺术中的孤独,容易使人联想到他的身世,误以为是一种感伤的孤独,但是朱良志认为,八大山人以孤独来坚定生命的信心,并不是那种感伤的孤独,“无所凭依,方可自立;切断系缚,一真乍露”。

清人邵长蘅在一个雨夜与八大山人促膝长谈,几年后写下八大山人的传记,里面写道:“世多知山人,然竟无知山人者。”

对于八大山人的孤独,当代艺术家毛唯辛心有戚戚。新冠疫情之前,他是一位在圈内颇为活跃的艺术家。疫情之后,毛唯辛主动减少了社交,有意地后退,退回到了自己的书斋之中。其中有不得已的原因,疫情期间他骑摩托摔断了腿,做了大手术,逼着自己慢下来。但也因此,他得以更主动去思考,“把自己稍微藏一下”,用更缜密的方式去看这个时代、看艺术。他说这是一种积极的孤独,他以此冷眼旁观这个社会。

毛唯辛今年刚办完自己的当代水墨画个展,是他延续多年的一个画作主题——“离魂异客”,来自贾木许的电影名,探讨人在社会中,“得不到回应的一种状态”。

艺术家用个人化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去碰撞这个世界,“或多或少,会有像八大那种心境,那种孤独感”。毛唯辛体验到了八大山人画作中人与社会之间的张力。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的画,看起来很现代,像极简主义”,现代人去看他的画,几乎没有什么隔阂,“好像都能理解这份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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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花第五

展览刚开幕的那些晚上,赣江边的双子塔,到了晚上,就会亮起这次展览的灯光秀,“高山仰止,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一列大字在高楼上闪烁。

有人也曾给周晓健提过建议,看能不能办成收费展。周晓健没有考虑太久,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案。一来这次免费借展的展品很多,办成收费展,没办法向借展单位交代。再者,“花钱看展,人就会来找你,南昌城市不大嘛,认识我的人又多,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你没办法做”。他认为目前南昌的文化氛围,还没有花钱看展的消费习惯,“不比上海、北京”。

进入一楼的第一展厅,《个山小像》上的八大山人画像,被做成虚拟影像,投影到墙面上,对着观众颔首而笑。《个山小像》是八大山人生前唯一一幅肖像,被认为真实还原了他的体貌特征和神态。

周晓健考虑的是,来看展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体会到他的哲学思想,那么在展陈方面,要如何安排来弥补这一点?

《河上花图》是第二展厅的主角。一进展厅,大朵大朵的水墨荷叶被投影在墙上,如夏日晚风吹过,轻轻摇曳。这些荷花的形象就来自《河上花图》。八大山人纪念馆研究部的刘诗雯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她在进行投影设计的时候,希望能保留原作的神韵和细节,却又不想过于喧宾夺主,“轻轻摆动的样子不能太抢眼”。这样的想法被分解为好几条指令,送到了AI面前。

刘诗雯学的是设计类专业,2025年9月才入职八大山人纪念馆。大学的时候,她曾来馆里参观过,那时候她对传统书画并不太了解,看到八大山人的画,只觉得“和想象中不一样,动物们都翻着白眼,很特别”。进了馆里之后,看多了八大山人的作品和研究,刘诗雯觉得八大山人好像有一种对于生命的更宏观的理解,“他有很宏大的宇宙观和生命观”。

《河上花图》画的虽只是水边的寻常花草,却画得激情澎湃。对它的解读,学者们有微妙的差异。有人认为它在表达关于存在的思考,也有人觉得长卷是一首有关生命历程的乐曲,起承转合都是生命的律动。但学者们都同意的是,近观之下,生命能量跃出纸墨,直迫人心,似乎将生命的真相直接呈现,令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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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河上花图》(局部),天津博物馆藏。(资料图)

朱良志认为,在AI时代,人类同质化、平面化的倾向越来越严重,对自己生命的参与程度可能会越来越低,八大山人提供了一种直接切入生命本身的体验,用禅宗的话讲,“莫此亲切”。

AI生成的墙面动态视频,让摇曳的荷花布满视觉空间。八大山人创造的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惧怕被AI化,观者的生命体验被重新激活,直面三百多年前的另一个生命。

朱良志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有时候当我们的心灵被遮蔽太久,一旦荡开这层遮蔽,就能看到一个不同的、新奇的世界。八大山人的画作就像是帮我们荡开这层遮蔽,带着我们去到那个世界,“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呢,用八大自己的话来讲,就是‘霞光凌乱,月在高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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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纪念馆里的《河上花图》投影。(八大山人纪念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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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绣第六

“他们都是很喜欢八大的人。”用290万元的预算,办成这种规模的展览,周晓健离不开各位朋友的帮忙。

《河上花图》的特制展柜,20米长,市场价30万元,但是展柜公司的人对周晓健说,“我们知道这个展影响力大,我们有数的,不用考虑”,最后只收了10万元。

展厅的灯光设计,一盏灯4000元,用了80盏,最后只给了20万元,“也是给我打了六折”。用的投影仪,是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租来的,租完三个月要还给人家。“精打细算,能省的尽量省。”周晓健说。

周晓健的另一位北京朋友,听到是为八大山人做400周年特展,就对他说,“我来帮你做展厅设计,免费,但不能署名”。这种体量的展厅设计,按照周晓健估计,市场价起码要30万元。

还有八大山人的《传綮写生册》,他传世的最早作品,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画这一系列写生的时候,八大山人才34岁。周晓健本来很想把它借来,但因各种原因没有成功。如何在展览中展现八大山人早年的艺术成就,让周晓健颇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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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传綮画荷册》(局部),弗利尔美术馆藏。(资料图)

在一次参观苏州寒山美术馆的时候,周晓健看到了苏绣艺术家梁雪芳的作品。

梁雪芳早年绣过八大山人的荷花,她喜欢他的留白,他用墨的极简与干湿浓淡,还有墨在宣纸上晕开的节奏和韵律,她说她可以在八大山人的墨荷里看到“墨分五色”。

梁雪芳对八大山人的书法有自己的理解,“透气感”。“他的那种松与紧、收与放的结合,他的枯笔。”她说,“哪怕字很小,都能读到里边很多很多的透气感。”

梁雪芳答应用苏绣来复刻《传綮写生册》。用的料子是塔夫绸,她收藏了十几年的一块料子。塔夫绸以蚕丝平纹织就,绸面“极致地细腻”,“所以再细的线,它都不嫌细,都能表现出来”。

八大山人书法中那些小小的飞白,用墨中那些逐渐晕开的渐变,非极细的丝线不能表达。梁雪芳把一根细细的蚕丝,从中劈开、再劈开……直到每根丝线变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原始蚕丝的三百五十二分之一,这便是苏绣中的“352毛”,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解释,“用这么细的线,再用这么短的针脚,短到肉眼能忽略的那种短度”,到这个地步,极细微的墨色在宣纸纤维中的渗透,也能被精微复刻。

梁雪芳带着跟了她二十多年的十几个绣娘姐妹,花了三个月,把这套十六幅的作品完成。

梁雪芳记得她妈妈对她说过“人生的三双鞋”。小孩周岁的时候,要绣一双周岁虎头鞋;到了成家的年纪,再绣一双尚亲鞋;60岁了,就要绣一双寿鞋,寿鞋上会绣着莲藕与蚕,“他就像蚕宝宝做好了茧子,又要去循环了,生生不息的”。

长大之后,梁雪芳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小时候她妈妈让她刺绣,是一种家教,妈妈对她说,不学刺绣的姑娘嫁不出去。到了大一点,刺绣变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手艺。后来,人们把她当成工艺美术家,刺绣又成了她表达自己的工具。可是现在,当她看到已经90岁的妈妈每天还在刺绣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刺绣不是家教、不是手艺,也不是什么表达,就是生活本身,“跟呼吸连在一起的,一针一线,就是一呼一吸”。人一辈子做一件事情,做到和呼吸吐纳连在一起,原来这就是蚕宝宝的“作茧自缚”,这就是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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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第七

梁雪芳说,八大山人的绘画,其实就是生生不息的生活本身。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学者、艺术家们,都不约而同谈到了这一点。这是八大山人艺术的最精深处,也是最平凡处。

八大山人晚年,在画作中经常落款“涉事”二字,涉事,“只是去做”的意思,乃曹洞宗家法。弘敏的祖师无异元来说,真正的参悟者,不是“绝事绝尘”,而是要“涉事涉尘”。然而禅师的涉事,不是粘滞于“事”,而是要在“事”中观空,在“事”中完成对“事”的超越。“这是八大晚年对人类命运的思考。如果他只停留在对逝去王朝的追恋,他的艺术就不可能有如此的感染力。”朱良志说。

对于八大山人来说,他的日常涉事,便是作画,他把作画、书法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只是去做,去生活。

书法艺术家任芷田也在八大山人的书法中看到了他的超越性。在平时的书法教学中,如果他看到哪位学生已经掌握了基本笔法,就会建议他去临习一下八大山人的帖子,“去感受一下笔势灵动的气息”。

他说,特别感动的一点是,从魏晋到唐宋,书法史里边所积累的大量技巧性的东西、工艺性的东西,“在八大这儿基本上都被删除殆尽了,只剩下朴素的、直接的、灵性的书写”。

“他要的就是书写本身,带着圆劲的笔触,同时他的气息是连贯的,没有任何做作。”任芷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是一种觉悟,是禅宗里的‘破相’,他得到了一种真正的本质上的自由。”

造型艺术所能表达的,有时语言文字所不能及。“语言需要概念,而思考不得不借助概念,造型艺术则可能超越概念,直指生命,”朱良志说,“他思考的是人类对自身存在的一种反思,在这一点上,他和贾科梅蒂、毕加索等现代艺术大师达成了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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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行草为镜秋书诗册》(局部),无锡博物院藏。(资料图)

伊莎既不是学者,也不是艺术家,但她在自己的“涉事”中也悟得了一种“平凡”。她的本职工作是类似检票的服务岗位,有时候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没人知道她在网上是一个颇有人气的文化艺术类视频博主。很长时间里,她的内心是抵触这份工作的,“这个坎儿很难过”。但是在慢慢看八大山人的绘画与研究的过程中,突然有一天,“就莫名其妙接受了,甚至带着一种快乐”。“一草一木,一条道路,都可以产生巨大的领悟,平凡也是不平凡,不平凡也是平凡。”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八大给我们提供了两样东西。”朱良志说。一个是“独立”,“独立并不意味着自己比别人高明,而是不被宏大叙事、不被欲望牵着鼻子走,无论什么时候,立定脚跟,站定自己”。另一个是幽默,“你看他描绘的动物,带来的是一种对生命的新奇感受,像是初生牛犊刚刚睁开眼看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鲜美的,一切都是可爱的。他热爱生命,也热爱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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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杂画卷》(局部),镇江博物馆藏。(南方周末资料图)

任芷田觉得大众对八大山人的认知还是单薄的,停留在对他所创作的动物形象的喜爱上。以八大山人为入口,“其实可以触摸到中国文化里边最核心的东西——‘如其人’,”任芷田说,“人最重要的品质是自然诚实,没有做作。道法自然,自然就是诚实、有感、从容而又充分的觉醒状态。而在八大山人的字画里边,你可以感受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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