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高温和低温更难应付的其实是温度突变
▲ 2026年7月30日,沈阳一名小朋友在玩水枪。当天,沈阳市气象台发布高温橙色预警。(新华社/图)
最新研究分析了全球上万个城市的极端温度波动情况,发现除了地理因素影响外,城市建设情况也在造就温度突变。
文|乔壬路
责任编辑|王江涛
过去谈论气候变化,我们最常使用的是“平均气温上升了多少”。虽然这个指标能告诉我们整体气候正在变暖,但是却可能抹去温度在其中剧烈跳动的过程。对公众而言,这种变化并不陌生,前一天还需要开空调,第二天冷空气到来,外套便重新上身,或者一段持续低温刚刚结束,城市又迅速转入异常温暖。
社交媒体上,人们常用“入冬失败”或者“一夜入秋”来调侃这种天气突变,但从气候风险的角度看,温度突然反复,造成的影响并不只是穿错衣服那么简单。人体、建筑、供电系统和城市基础设施都需要时间适应温度变化,如果突然升温或降温,医疗服务可能在短时间内也要面对更多需求,能源系统更需要迅速在供暖与制冷的负荷模式之间切换,城市中的动植物和水体生态也会承受额外扰动。也就是说,气候风险不仅取决于有多热或多冷,还取决于变化有多快。
2026年7月,国际学术期刊《自然·通讯》发表的一项研究,利用1950年至2020年间全球一万多座城市的数据,系统观察了这种长期被忽视的极端温度波动风险,发现除地理因素外,城市化发展水平也在温度的极端波动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哪些城市温度变化最小
极端温度波动指的是一个地方在相邻几天内出现明显不正常的温度跳变。这个指标并不是用来替代热浪、寒潮等指标,而是补充了另一个维度,即描述温度没有长时间停留在极端状态时,快速而反复的冷暖转换本身。从地理特点看,全球城市的温度波动并不是随机分布的,最清晰的规律来自纬度。
低纬度地区的温度全年相对稳定。在东南亚、赤道附近的非洲以及南亚部分沿海城市,空气通常温暖湿润,水分蒸发会消耗大量热量,因此相邻天气过程之间的温差往往较小。到了中纬度,冷暖空气频繁交替,温度波动明显增强。北美五大湖、美国东海岸、欧洲平原、中国北方,以及朝鲜半岛和日本一带,都有较为连续的高波动区域。
进入更高纬度后,温度的突变进一步加剧。阿拉斯加、加拿大北部、斯堪的纳维亚和西伯利亚等地,是全球最集中的高波动地带。研究显示,高纬度城市的平均温度波动水平是低纬度城市的两倍以上。这些地区更容易受到冷暖空气快速替换、急流摆动和阻塞天气的影响。一次天气系统转换,就可能带来显著的温度跳变。
除纬度外,海洋是另一位重要的调温者。由于海水升温和降温都比陆地缓慢,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热量储存器,在天气发生变化时削弱突然到来的升温或降温。研究发现,距离海岸100公里以内的城市,整体温度波动明显小于内陆城市。在相近纬度上,从沿海走向内陆,城市的温度波动水平通常会增加约5℃。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样位于中高纬度,有些海滨城市的天气相对温和,而大陆腹地的城市则容易出现乍暖还寒的剧烈转换。
城市间温度波动差距扩大
在这些地理因素造就的基本规律之外,最新研究还发现了一个看似矛盾、实则风险更甚的现象。进入21世纪后,全球城市单次温度波动的平均强度略有下降,波动幅度从2.30℃降至2.27℃。单看这条平均线,风险似乎在缓和,但在平均值背后,城市之间的差距反而扩大了,这种分化与城市的发展水平存在联系。
研究发现,在发展水平相对较低的城市,温度波动强度总体缓慢下降;但在发展水平较高的城市,温度波动强度总体更高,并仍有上升趋势。例如,福建莆田极端温度波动强度由2005年的1.46℃下降至2019年的1.35℃;同一时期,北京则由1.79℃升至1.89℃。而一些地处高纬度、内陆、寒冷或干旱地区的发展水平较高的城市,构成了温度波动持续增强的城市群。比如,哈尔滨由2.30℃升至2.51℃,长春由2.35℃升至2.61℃,而西安的温度波动强度也由1.69℃上升到了1.89℃。
不过,这一结果不能简单理解为“城市越富越危险”。研究比较的是温度波动这一项自然风险,而不是城市面对温度突变时整体的脆弱性。发展水平较高的城市通常拥有更好的医疗、预警、建筑和能源保障能力;发展水平较低的城市即使温度波动幅度较小,也可能因为基础服务能力不足而承受更严重的后果。
另一方面,发展也不会自动消除所有气候危险。即使拥有较强的经济和技术资源,一些发达城市仍可能进入更加剧烈的温度波动区间。因此,城市风险治理不能只根据城市经济、规模或者全球平均趋势配置资源,还需要识别哪些城市的风险正在持续上升,并有针对性地对导致城市温度波动的因素进行干预。
城市如何影响温度波动
这就需要具体了解在一个城市里,究竟是哪些因素导致当地温度波动变大。在地理特征方面,纬度、海洋和大尺度的天气系统构成了城市温度波动的自然底图,相比之下,城市自身的后天因素主要体现在整体建设环境,这会改变城市热量进入、储存和散出的方式。
比如,密集的建筑会储存白天吸收的热量;街道宽窄和建筑高低会影响通风;人口和能源消费会释放额外热量;绿地、水体和地表材料则会改变蒸发、反射和散热过程。城市并不是简单地承受气候的影响,它本身也参与塑造局部地区的温度变化。
最新研究在排除纬度、海陆位置、海拔和基本气候条件的影响后发现,空气污染、能源使用、建筑形态、植被、水体和地表材料,都与城市温度波动存在联系。其中,细颗粒物是关联最突出的城市因素之一,原因并不难理解,悬浮在空气中的细颗粒物会改变太阳辐射到达地面的比例,也会影响近地面的热量交换。
树木能够遮阴,并通过蒸腾消耗热量;湖泊和河流具有较大的热容量,可以减缓周围环境升温和降温的速度。因此,这些蓝色和绿色空间的意义不只是让城市在炎热天气中更凉,也可能让冷暖变化不那么突然。不过,多种树并不是万能答案,因为零散绿地与连续的公园、河流、湿地网络相比,调节能力不可同日而语。
同样面积的绿地,放在通风良好的街区和被高楼包围的街区,实际作用也可能不同。研究发现,水域、绿地等蓝绿空间对温度波动的缓冲作用,会受到城市形态、气候条件和空间连续性的影响。在已经拥有较好生态基础的地区,保护现有绿地和水体之间的联系,可能比单纯增加几块孤立绿地更加有效。
建筑形态的作用同样复杂。较高密度的城市可能储存更多热量,从而减缓突然升温和降温;但过于封闭的街道和建筑群又可能阻碍通风,使热量难以及时散出。从2005年至2019年的数据看,上海和深圳这两个发展水平较高且高楼林立的城市,极端温度波动就有所下降,上海由1.55℃降至1.43℃,深圳由1.10℃降至0.96℃。因此,从治理温度波动的角度看,高楼、道路和开敞空间如何组合,往往比某个单一指标更重要;污染、能源、建筑和生态空间也需要被放在同一个系统中考虑。
关注温度突变的风险
虽然人们习惯用一条缓慢上升的曲线来理解全球变暖,但现实中的气候变化,可能更像一条不断抖动的曲线:整体在升高,同时夹杂着突然的冷暖转换。对身处其中的个体而言,平均温度决定了城市长期所处的气候背景,温度波动则决定了居民和城市系统还有多少时间作出反应,这两者共同构成了我们每个人真实的气候风险。
而一座更有韧性的城市,并不是让温度永远保持不变,而是能够提前看见变化,在变化过程中削弱冲击,并在变化之后迅速恢复。它既要减少持续高温,也要降低少数剧烈温度跳变带来的压力;既需要绿地和水体,也需要更清洁的空气、更合理的建筑布局和更灵活的能源系统。
总之,城市气候治理的关注点,应该超越“温度有多高”,兼顾“温度变化有多快”,以纳入这个过去容易被平均值遮蔽的风险。对公众而言,这能让天气预警更贴近真实体验;对规划者而言,它提醒我们,未来城市不仅要建设得更凉爽,也要建设得更加平稳,更能适应突然的温度变化。毕竟,真正令人措手不及的,常常不是季节缓慢更替,而是温度突然翻脸。
文章原文
内容来自 南方周末,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