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书写的娜拉与沉默的出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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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鲁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做了一场名为“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讲。他告诫受五四新文化影响的女性,不要盲目效仿“娜拉”,因为若不能解决独立生存的经济难题,“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将是必然结局。


新女性出走的历史样本

发生于1928年的“黄陆私奔案”,是验证鲁迅预言的绝佳范本:上海名门闺秀黄慧如与家中男仆陆根荣暗生情愫,怀有身孕后东窗事发,陆根荣被黄家开除;黄慧如不愿与情郎分离,毅然“出走”,于1928年夏天私奔至苏州,黄家报警指控陆根荣诱拐女性且盗窃珠宝;陆根荣被警方逮捕监禁,黄慧如在庭审时倾力为情郎辩护,勇于接受媒体采访,直言自己的感情与心事。经媒体炒作与公众关注,黄慧如的身份游走在革命者与受害者之间,巨大的反差令“私奔案”迅速升级为社会事件。这既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城市文化的缩影,也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启蒙理念与通俗文化的博弈结果,更是女性在激进与保守、现代与传统、自我与他者之间挣扎的写照。

《情奔何处:一起未完成的民国私奔案》是一部研究“黄陆私奔案”的学术专著。作者何其亮教授通过浩繁的史料重返历史现场,用跨学科的宏阔视野破解案件背后的历史疑云、法学纷争与文化密码,将批判思维与人文关怀融汇为对以黄慧如为代表的一代“新女性”的命运沉思:“女性主体性”既贯彻着个人解放的真切诉求,也是启蒙理念、传统观念、商业文化等多重话语的建构产物。而大众媒介的持续裹挟,令这一历史事件昭示出女性主义的根本困境:成为自己故事的讲述者何其艰难。

女性主体性的建构与坍塌

公众对事件的关注,离不开对主人公身份的猜测与定性。这点在“黄陆私奔案”中表现得尤为明显:黄慧如既被视为追求自由恋爱、践行“家庭革命”的革命者,也被认作不谙人心险恶、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受害者。身份的巨大反差,激发了公众对事件的关注热情与探索欲望。

此时的黄慧如既是信息与文化产品的生产者,亦是消费者。这种争取话语权的主动姿态,呼应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主题:爱情与革命。

最终,媒体炒作与公众舆论的合谋,造成了“女性主体性”的形象坍塌,这与“黄慧如就是我”的坦荡无畏大相径庭。如此结局,不仅因为黄慧如自身的困惑与不安,更源于彼时的社会压力与意识形态混乱:当外界无法为她提供稳定的形象参照时,个体必然面临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窘境。何其亮教授没有苛责黄慧如,而是体贴其无助,谅解其彷徨,聚焦于剖析社会与媒体,反思五四新文化运动塑造新女性的激进之势。

重思五四女性解放之路

事件发生后,《苏州明报》的报道将黄慧如描述为自幼受父兄保护、懵懂无知的女儿形象;在第一次庭审陆根荣时,《民国日报》的撰稿人把她描述为“新女性”,黄慧如更是在致报社的公开信中直言:“我除独行其是外,实在也不愿听他们的话;而现在呢,我已经脱离家庭了,我已经求得自由了!”但是,当媒体纷纷将爱情视作实现个人自由的必经之路时,亦有讨论者认为应将家庭价值置于个人解放之上,因为家庭是国家强盛的基本单元。黄慧如的身份之争就此深化为个人与家庭之间的价值观较量,“黄陆私奔案”的社会影响与现实价值也由此得以凸显。何其亮教授用丰富的史料,展现出与此相关的三场辩论,揭示了新文化阵营的精英知识分子与民国政府在看待女性问题上的内在共识,即“在保护及规训女性的行为方面与诸多评论者不谋而合”,甚至许多标榜进步的知识分子都发出“妇女回家”的倡导。这种“保守转向”,显露出精英知识分子标榜的反传统思想之下的小资产阶级底色,这造成了知识阶层与普罗大众在激烈论争之后“握手言和”——“占据舆论主导地位的是一种随着‘新贤妻良母’话语兴起而重新强调家庭价值观的立场”。

面对激进与保守的此起彼伏,何其亮教授秉持亦此亦彼的辩证思维,批判被激进遮掩的精神短视,正视保守蕴含的现实深意,这不仅是重申道德规诫与社会治理的重要性,更是借助事件的多义性,揭示五四时期女性主体性的困境:话语纷争淹没了现实抗争,不仅黄慧如在媒体的喧嚣中迷失自我,无数女性更是在个人抗争中难以定义自己。

该书的深刻之处,正是通过“黄陆私奔案”的小切口,全方位地描述被时代风潮裹挟的个人命运。黄慧如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受惠者;但是,她的勇敢与退却,也被“通俗化”为都市媒体文化的脚本,即使在最应保护个人权益的法律判决中,黄慧如都被一再描述为没有独立人格的“黄家女儿”。这种“被定义”的困境,反衬出黄慧如敢于站在人前的行为是多么可贵,她用实际行动证明女性有权利更有能力成为自己故事的讲述者,因为任何“运动”或“主义”都不应该仅仅是炫技式的理论探讨,更为重要的是,其内核是人文关怀,是一种有关人在具体社会经济文化环境下重新塑造的思考与实践。这是何其亮教授写在该书后记中的一段话,亦是对这场充满悲剧意味的历史事件的最好总结。

作者:沈祖新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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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奔何处:一起未完成的民国私奔案》



★作者

何其亮


★内容简介

一九二八年,上海富家小姐黄慧如与男仆陆根荣暗生情愫,私奔至苏州。黄家人报案后,陆旋即被捕入监,黄也在产子后死去。其间,苏沪都市媒体持续报道,黄本人亦多次在报端发声。

作者梳理当时的媒体、戏剧、电影、小说等文本,还原了一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的民国新女性形象及其命运,并以此私奔案为切口,探讨五四时期的新思潮、新词汇如何进入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再现时代变换时期的新女性困境与大众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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