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股震荡之际,重新认识债券这个“避风港”
作者:晨星Morningstar
来源:雪球
今年以来,A股持续震荡,债券开始成为不少投资者眼中的避风港。
在很多投资者的认知中,债券是“求稳”的选择。但近期,美国、欧洲和日本等地的长期国债收益接连刷新数十年来的高点,也再次提醒我们:稳健并不意味着没有风险。
回顾历史可以发现,债券市场从不缺少故事。它曾为贸易和战争提供资金,推动大国的崛起,也曾助长资产泡沫、引发金融危机。理解债券的历史,或许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认识这一资产,以及理解当下全球市场正在发生的变化。
围绕债券市场的起源与演变,晨星近日与《金融时报》的记者Robin Wigglesworth进行了交流。在他近期出版的新书《A Fabulous Debt》中,Wigglesworth系统回顾了债券如何一步步塑造今天的金融世界。
在此次对谈中,他不仅讲述了债券市场历史上的重要事件,还进一步讨论了人工智能投资与19世纪铁路热潮之间的相似之处,以及美国持续增长的债务可能带来的风险。
以下为对谈全文。
贸易、战争、国家
晨星:如果追溯债券和债券市场的诞生与早期发展,要回到12世纪的威尼斯,为什么那个时间、那个地方催生了债券的诞生?
Wigglesworth:在那之前,其实已经出现过一些看起来、用起来有点像债券的东西。美索不达米亚人就交易过记录贷款的泥板,罗马人发明了年金。但我认为,威尼斯最初那种被称为“prestiti”的借款,才真正是现代债券的祖先。因为你能清楚地看到一条思想和制度上的传承脉络:从威尼斯的债券,到意大利其他城邦,再扩散到欧洲各地,由荷兰人、英国人、美国人不断改进。
写书最让人享受的事情之一,当然就是可以做大量研究,我以前只知道大概的故事。威尼斯在中世纪是一个商业发达、地位重要的城市。它由移民和难民建立,他们在逃避汪达尔人的入侵。他们在意大利一处像腋窝一样的沼泽角落定居下来,因为别人都不想住在那里。他们把木桩打进湿地,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建起了城市。那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贵族,也没有丰富的自然资源,除了盐和鱼,基本没什么。但他们非常聪明。我至今也不完全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商业就这么近乎神奇地繁荣起来了。作为天主教徒,他们在宗教上效忠罗马教皇;但实际上,他们唯一真正忠诚的对象,是贸易。他们跟任何人做生意:奥斯曼人、马穆鲁克人,谁都可以。这让所有人都很不高兴。我想,在这样一个财富庞大、聪明机敏、商业动力永不停歇的城邦,第一只债券的出现几乎是必然的。
晨星:债券这棵家族树最早的分支之一,就是荷兰人对威尼斯发明所作的改进。具体而言,荷兰人是如何利用威尼斯发明的债券,最终让它成为荷兰黄金时代的基础的?
Wigglesworth:威尼斯人发明债券是偶然。最初,它其实是一笔战争税,按比例向全体公民征收,用于支付对君士坦丁堡作战的费用。但他们把这笔征收款当作战争借款,并允许其凭证交易。因为他们打输了,那笔临时战争借款就变成了永久借款。不过,它每年支付5%的利息,而且凭证可以交易。结果,这成了一种相当有价值的东西。威尼斯人意识到,这种工具有价值,人们可以拿它作抵押,支持贸易。但他们始终没有像荷兰人那样,充分拥抱它的潜力。在威尼斯,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威尼斯人才能购买本城的债券,也就是prestiti,后来整个债务体系又被称为“Monte”,意思是“山”。荷兰人则把它发展成了一个真正的、充满活力的市场。许多不同主体都参与进来:荷兰的城镇、各省、水务机构,最后还有企业。荷兰东印度公司是第一家全球性综合企业,也开创了股票市场,是第一家上市公司。但它同样开创了公司债券。突然之间,人们真正开始利用债券的力量:把无数笔小钱汇集起来,变成一笔极其庞大的资金。我认为,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
荷兰人当时已经从威尼斯人手中接过了王冠,成为欧洲最重商、最有抱负、最具商业头脑的人,这绝不是巧合。他们拿起债券这个工具,向其他欧洲人展示了它真正的力量。那时,德国地区也已经有债券。它从意大利传播到德意志诸邦和法国,在法国被称为“rentes”。但荷兰人首先用债券来让自己的国家保持干燥。荷兰大片土地低于海平面。直到今天仍能看到的那些堤坝和水道,几乎全都由地方水务机构发行债券筹资修建。随后,他们又利用这种融资能力,大量筹集资金,支持对西班牙的独立战争。当时的西班牙是欧洲的超级强权。那场战争打了80年,荷兰最终赢得了独立,原因就在于,他们几乎可以源源不断地融资,而且坦率地说,还雇用了大量德国雇佣兵来作战。相比之下,西班牙王室屡次破产,在那80年间就发生过好几次,经常发不出军饷。银行家会停止提供资金,国家基本上陷入财政困境。荷兰人的经历说明:如果你认真对待偿债,并培育一个充满活力的债券市场,那么在危机和战争时期,它就能成为一项巨大的优势。
晨星:到了1694年,英格兰银行成立了。这可以说是英国开始在全球债券市场演变中发挥重要作用的第一步。英国对债券的发展作出了哪些主要贡献?
Wigglesworth:艾萨克·牛顿就生活在那个时代。他说过:“如果我看得更远,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觉得,英国人一个很聪明的地方——至少过去如此——就是他们会毫不掩饰地借鉴其他国家的好点子,而且长期吸纳别国最优秀的人才。当时,英国已经落在荷兰后面,于是他们干脆以一种颇为省事的方式,直接引进了一位荷兰王子,让他当新国王。伴随这位荷兰王子的到来,英国也引进了许多荷兰人在货币和融资方面的创新,几乎就是复制粘贴。他们成立的中央银行,也部分借鉴了阿姆斯特丹汇兑银行。荷兰当时是由各省、各邦和各城镇组成的集合体,债券市场非常活跃。但虽然已经有一个叫荷兰的国家,国家层面本身却没有发行很多债券。
在欧洲其他地方,发行债券或借钱的往往是王室。国王——通常是国王——与王国被视为一体。但英国的经历已经表明,两者不是一回事,而且议会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大。于是,发行债券成为议会的职责与权力,也由主要大臣负责——尽管当时还没有开始使用“首相”这个称谓。这些债券,被明确规定为国家的债务,甚至在“大不列颠联合王国”这个名称正式出现之前,就已如此。这是革命性的。因为突然之间,一个真正明确、统一、拥有清楚地理边界的民族国家,开始发行主权债券。我仍然认为,威尼斯人发行了最早的主权债券,尽管威尼斯只是一个城邦。但如果你把现代主权债券的起点放在英格兰银行成立的时候,也完全说得通。英格兰银行成立的目的,就是购买一笔巨额的英国政府债务。那是一笔永久债务,当时这种形式很常见。我记得,直到十几二十年前,它才象征性地得到偿还。在那之前,它已经存在了几百年。这套体系后来逐渐演变成所谓的“consols”,也就是统一公债市场。在近代欧洲,统一公债市场堪称一个奇迹。因为它实际上是第一批规模庞大、高度同质化、在全球广泛交易和接受的债务资产。统一公债,是第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无风险资产。
这些债券出现在各个地方,甚至包括英国在战争中的敌国。法国投资者就非常喜欢购买英国统一公债。即便在拿破仑战争期间,两国处于交战状态,他们也经常照买不误。因为他们喜欢这样的安排:债券的偿付责任由一个主权国家承担。他们也喜欢英国开始公开账目。政府财务终于变得稍微透明了一点。威尼斯人其实也做过类似的事,但英国进一步表明,既然这也是纳税人的负债,那么纳税人理应能够了解一部分国家财政情况。这给了投资者信心。所以,统一公债市场才成为第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无风险资产市场。
晨星:如果《战争与和平》这个书名不是已经被用了,它也许很适合作为债券市场史的书名。美国诞生及建国初期的历史,就是一个特别鲜明的例子。
Wigglesworth:我认为,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像美国这样深受债券市场的塑造。我找到过一些汉密尔顿的书信,当他还是年轻的炮兵上尉时,就痴迷于金融事务。他在写给别人的信中谈到,英国统一公债市场,那一大笔永久存在的国债,并不是什么公共诅咒,反而是英国最重要的力量来源之一。
因为只要你有信誉,就能发行更多债券,总会有人愿意买。哪怕有时需要付更高的利息来吸引他们。此外,债券市场还发挥了音乐剧里所说的“金融利尿剂”的作用。债券可以作为贸易抵押品。在一个硬币严重短缺的时代,它还可以像货币一样流通、发挥类似货币的功能。汉密尔顿成为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后,就把这个计划付诸实施。我认为,这对于让独立战争后的美国经济重新运转,极其重要。
但还有一点同样重要。我们在威尼斯的历史上看到过,向本国公民发行债务,就创造出了“公民债权人”。这些公民因此会对国家保持统一拥有切身利益——在威尼斯,则是城邦保持统一——也会对良好的治理拥有切身利益。汉密尔顿把各州为了打独立战争而发行的债务,统一转化为联邦债务。这就是当时争议极大的“联邦承接州债”。因为北方各州总体上已经破产,而南方有奴隶制和种植园,战后通常还能偿还自己的债务。但把这些债务统一成联邦债务之后,所有作为债权人的美国公民,都对这个新生的联邦政府能否存续,拥有了切身利益。我们今天把联邦政府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总把历史想象成:先发生A,再发生B,然后是C、D。但实际上,这些事情并不是命中注定的。如果当时全美的商人、店主、新兴工业家,并没有切身利益要求联邦政府维持统一,历史完全可能走向另一条道路。当时有许多离心力量,后来也确实几乎把国家撕裂。国家在建国初期,就可能被这些力量分裂。所以,我觉得这一点非常有意思。人们经常强调,汉密尔顿创建了美国第一银行,以及他的其他成就。他确实是一个才智与精力都极其惊人的人。但我认为,他决定由联邦承接各州债务,几乎可以说是美国联邦政府诞生时,作出的最重要、最具变革性的决定。
债券也“疯狂”
晨星:你在书中提到,债券市场同样会陷入妄想式的狂热,也会周期性地发生灾难,程度并不逊于股市。为什么人们仍然常常认为,债券很“无聊”?
Wigglesworth:大概有两个原因。第一,理想情况下,债券本来就应该无聊。它们本来就被设计得要尽可能无聊,尽管现实中常常一点也不无聊。我们希望债券市场平淡无奇,是因为一旦债券市场变得“刺激”,通常就不是什么好时候。第二个原因,是债券的复杂性。我的感觉是,即便金融行业里,也有不少人觉得债券市场有点烦人。债券收益率上升或下降,既可能出于好原因,也可能出于坏原因。它不像股票上涨那样直观易懂。因此,人们很容易把债市归入金融体系的幕后神经网络,不太去讨论它。我觉得这大错特错。债券市场本身就很迷人,而且极其重要。不过,我确实觉得,2008年之后,股票投资圈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借用《指环王》的比喻,债券市场才是那枚“统御众生的至尊魔戒”。
晨星:您这本书里有一章叫《来自波亚伊斯的爱》。这个地方位于今天的洪都拉斯境内,曾被宣传为一片流着奶与蜜、遍地金块的乐土。这段历史告诉了我们什么?
Wigglesworth:这确实是书里我最喜欢的部分。当时有一个苏格兰雇佣兵,叫格雷戈尔·麦格雷戈。他是苏格兰著名民间英雄罗布·罗伊·麦格雷戈的远房后裔。他参加过拿破仑战争,之后始终安定不下来,又跑去参加拉丁美洲各种革命战争。他参与了委内瑞拉摆脱西班牙统治的战争,还经历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冒险。最后,他遇到了今天洪都拉斯境内某片地区的统治者,并获得了一块土地。按照他对外宣称的说法,那片土地青翠富饶,长着桃花心木,河里流淌着金块,还有一座巨大的金矿。当地人对金子毫不在意,却很乐意免费替别人开采。他还被任命为这个近乎半独立国家的“cacique”,也就是酋长或亲王。1821年,他突然出现在伦敦,自称“波亚伊斯酋长格雷戈尔·麦格雷戈爵士”。他总是穿着苏格兰高地服饰,很喜欢把派头做足。他成了伦敦社交界的宠儿,见王室成员,出入高档俱乐部。甚至有人创作并演唱歌曲,赞颂那个叫波亚伊斯的神奇国度。
于是他就开始发行债券,推销土地,鼓励人们前去殖民,声称要把西方的知识、木工技艺和工业带到那里。他甚至在伦敦证券交易所出售债券,筹到了20万英镑。这不是天文数字,但在当时绝对比今天值钱得多。在他的鼓动下,有几百户家庭抛下原有生活,搬去这个不可思议的国家。结果,他们登陆后才发现,那是一片沼泽地狱,什么都没有。没有首都,没有黄金,当地人也不欢迎他们。有人因打击过大、精神崩溃而自杀。还有许多人死于痢疾、饥荒和其他疾病。最后只有二三十个人活着回到英国。
而格雷戈尔·麦格雷戈的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他拿走了钱,挥霍这笔巨额财富,却还坚持说:“不,不,这都是真的。”他后来又发行了一笔债券,最终不得不逃往法国,还试图在那里重演同样的骗局。他基本上就是个骗子。不过,我们也不能完全确定,他会不会只是一个彻头彻尾、沉浸于幻想的人。也许他真希望一直装下去,直到真的创造出一个国家。
但这个故事说明,债券市场里的人同样会失去理智。这件事发生在南海泡沫之后。当时可供投机的股票并不多。拿破仑战争结束后,债券成了最热门、最新潮的投机工具。因为在拿破仑战争期间投资英国统一公债的人,基本上都赚翻了。他们赚了很多钱,于是想买新的债券。最初买普鲁士债券,再买法国债券,随后又买西班牙和俄罗斯债券。最后,市场上出现了一大批新独立国家。这有点像固定收益领域的风险投资。你投资的是一些宏大的新项目: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巴西,以及波亚伊斯。而波亚伊斯,就是人们失去理智的极端例子。
随后爆发了一场早期的全球金融危机,它主要源于金融领域本身,源于金融投机。南海泡沫此前也曾波及英国以外,但这一次才是一场真正的全球性危机。伦敦、美国和欧洲都有银行倒闭,几乎整个拉丁美洲都发生了债务违约。这说明,当我们把债券当成某种类似货币的东西时,它可以非常有力量。但债券并不总是货币。尤其当你把钱借给一个叫波亚伊斯的国家,更是如此。可19世纪20年代的人,却把这些债券当成类似货币的东西,可以拿来为其他贷款提供抵押。最终,当一切崩坏时,后果是灾难性的。
我喜欢这个故事,显然是因为这场骗局实在太不可思议,麦格雷戈这个人物也荒诞得令人发笑。当然,拿它开玩笑似乎很不妥,因为有人因此丧生。不过,有句玩笑话说,悲剧与喜剧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时间。虽然今天我们已经可以对波亚伊斯这件事一笑了之,但它也提醒我们:债券市场同样会做出各种愚蠢的事情。虽然它总把自己说成严肃的市场,觉得股票市场才是胡闹的那个。
如何看待债市的风险?
晨星:历史上还有一些投资并不一定是骗局,只是“最终成功”的那一天,没有像许多人预期的那样快到来。美国铁路资本支出,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它与你眼下看到的市场,有没有某种“押韵”?尤其是我们正在经历的人工智能相关资本支出周期。
Wigglesworth: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也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眼下最关心的问题。研究一千年的债券市场历史时,我反复看到的一件事是:债务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工具,但我们会滥用自己所有最强大的工具。债券市场有点像一种技术,本质上是让你能以更低的成本,借到更多的钱。如果你知道自己可以买入一只之后还能卖掉的债券,你就更愿意购买。债券本来就应该能够交易,在设计上也是为了交易,尽管有时实际并非如此。因此,相比直接去银行借钱,发行可交易证券,通常可以支付更低的利率。而且,你可以向成千上万的人借钱。所以,这是一种让借款更便宜、规模更大的技术。但这件事即便你不是天才,也能看出它为什么可能带来麻烦。不过,有时候,我们确实也需要稍微疯狂一点,去大规模建设。这时候,仅靠股市或银行体系,未必能筹出那种天文数字般的资金。总体而言,人类所有宏大的事业,都需要大量金钱:无论战争、铁路,还是今天的人工智能。
铁路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债券在18世纪末,几乎是在象征意义上把各殖民地缝合成了美利坚合众国。后来,主要依靠债券融资的美国铁路,则在物理意义上把这个国家连接起来。我在这本书里写了,铁路就像美国的实体骨架,它真正把美国变成了世界超级大国。但人类总会过度兴奋。希望美国人原谅我这么说:你们尤其擅长为新技术和金融繁荣而过度兴奋。铁路也是如此。
历史上其实有过多轮铁路泡沫与破裂,但其中有一轮规模特别大。它之所以破坏性如此强,是因为它并不是主要由股权融资驱动的,而是由债务、由巨额债券发行驱动的。即使按照今天的尺度,那笔钱也令人震惊。我曾经算过,按照当时与今天美国经济规模的比例换算,大概相当于发行10万亿美元债券。相比铁路泡沫,今天的人工智能热潮在规模上还小得可怜。1873年,它导致了一场灾难性的崩盘。美国顶尖银行杰伊·库克公司突然倒闭,原因是它在横贯大陆铁路上押注过重,尤其是北太平洋铁路。坦率地说,我觉得今天的人很难理解,那对当时全球金融体系造成了多大的震动。这相当于摩根大通突然宣布:“顺便说一下,我们破产了。”
它开启了一段很长时间被称为“大萧条”的时期。今天我们称之为“长期萧条”,因为后来那场大萧条的程度更深。但1873年之后的长期萧条,仍然是美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此后,各种愚蠢的政策和行为,又进一步加剧了问题。显然,美国当时没有中央银行,无法很好地管理经济周期。总之,那是一场非常严重的危机。
我不觉得人工智能已经走到了那一步,但作为一种革命性技术,它确实有许多有意思的相似之处。今天想到铁路,我们很难觉得它具有革命性,因为它太日常了,太像一种19世纪的东西。但在当时,铁路是一项惊人的成就。当时的人是真的认为,人体承受不了每小时30英里这样的速度。他们认为坐火车会让人发疯,超过每小时40英里,大脑甚至可能汽化。但在那个时候,没有哪个国家比美国更积极地拥抱铁路。在欧洲,铁路从一座城通向另一座城,连接已有的城镇。在美国,铁路创造了城镇,创造了州。比如北达科他州的首府俾斯麦——没记错的话,它是首府吧?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营销手段。北太平洋铁路公司把它命名为“俾斯麦”,目的是为了向德国投资者推销债券,因为俾斯麦是当时的德国宰相。
所以,铁路当时的规模,远远大于今天的人工智能。也许几年之后,人工智能的规模会赶上来。一方面,相比当年的铁路,我对人工智能更放心一点。因为如今的大部分融资,都来自Meta、Alphabet这类财力雄厚、历史较长、财务状况强健的公司。但让我稍感不安的是,这里面有不少金融工程操作,还有大量投资者看不到的表外负债。另外,铁路公司可以倒闭,但铺好的铁轨还在那里,而且通常能用很长很长时间。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恐怕不一样,因为其中的芯片似乎每隔几年就要更换。也许这一轮结束后,我们会看到几家没那么自负的科技巨头,以及人人都能享用的更便宜算力,满足各种人工智能需求。但我确实有一点担心:随着这个周期中债务融资的部分越扩越快,经济在繁荣退潮后所承受的后遗症,也会更加严重。因为由债务驱动的资本支出狂潮,往往以很糟糕的方式收场。目前肯定还没有理由恐惧,但绝对有理由保持警惕。
晨星:现在全球债务水平不断上升,你有多担心这个问题,以及当前主权债务的可持续性?
Wigglesworth:这大概已经是个150万亿美元的问题了吧。我会说,我比以前更担心了,但我们已经为这件事忧虑了很久,大概有三四十年了。而且,情况有时会变化得很快。纽约的国债钟,我记得大概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建起来的,当时人们就在担忧美国债务。但到了90年代,美国财政盈余如此之大,财政部后来甚至停止发行30年期国债。人们真的以为,美国差不多会把国债全部还清。既然美国正在偿清债务,为什么还要发行30年期国债,让纳税人长期承担较高的借款成本呢?所以,情况可能变得很快。总的来说,套用那个老说法,我们并不是向火星人借钱。实际上,我们是在彼此借钱。当然,这里面有时也存在脆弱性。特朗普政府四处对外国人摆出敌意,而这些外国人仍然购买着数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这或许会增加额外的脆弱性。
但我确实认为,尤其对大型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而言,它们承受债务的能力,远远高于人们的想象。日本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当然,其中也有细节,比如日本的净债务水平,并没有表面上的债务与GDP比率看起来那么可怕。我之所以说自己现在比以前更担心,是因为在我看来,解决办法通常不止一种,而其中一种一直是:让通胀在略高水平上多维持一段时间。2022年通胀上升时——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几乎有些冷酷。通胀显然会伤害低收入家庭,而且伤害远远大于富裕家庭,其影响天生就很不平等。但2022年,全球债务负担出现了历史上最大幅度的下降,因为高通胀推动名义GDP迅速增长。当时我觉得,最好让通胀在较高水平上多持续几年。这样一来,许多债务指标就不会显得那么紧绷。这并不是没有痛苦,因为这里绝对没有轻松的选择。但相比其他一些选项,我觉得那可能是个更好的办法。我严重低估的,是我们对于较高通胀的容忍度有多低。我们说的还不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80年代初那种程度的通胀,而是多数发达国家出现的高个位数通胀。
说到债务危机,我们想到的是阿根廷或希腊:违约、重组,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我不觉得这会发生在美国这样的国家,因为它可以直接印美元。我们总会本能地想象一种急性债务危机:债券收益率失控,外国投资者逃离,人们恐慌性抛售美国国债,然后危机迫使政策转向。我不认为事情会这样发生。我觉得,美国也许正处于一种我称为“慢性债务危机”的早期阶段。它非常缓慢,基本上,问题会像滚雪球一样积累:美国必须借入太多钱,现有债务规模又太大。当原来以1%、2%、3%利率发行的国债,逐渐到期,需要以3%、4%、5%、6%的利率再融资时,即便预算已经平衡,美国也会不断锁定更高的利息支出。可惜,今天美国预算距离平衡还很远。于是你会看到,仅仅是维持现有债务所需的利息成本,就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国家不得不拼命奔跑,才能勉强跟上。
我们以前见过这种情况,加拿大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加拿大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到80年代,曾经大举举债。而且,它不像其他一些国家那样有效地控制住通胀,因此不得不开始大幅加息。利率上升,各省借了太多钱,渥太华联邦政府也借了太多钱。于是,整个经济为政府债务支付的利息成本,从GDP的2%至3%,升到5%,接着真正开始滚雪球,到90年代中期的峰值,接近10%。最后,他们不得不全面实行紧缩政策,说:“这太荒唐了。我们的预算有这么大一部分,都被偿债利息吃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在我看来,粗略观察就能发现:利息支出达到GDP的5%左右,往往是一个关键区域。一些国家会在这时回头解决问题,比如20世纪80年代的英国;或者,问题会开始以一种更剧烈的方式滚雪球。美国距离那个水平还比较远。所以我认为,美国真正面临的问题是慢性债务危机。如果你问的是全球,我确实也担心全球债务。法国、赞比亚等国可能发生债务危机,而且会很痛苦,但它们不会具有同样程度的全球影响。美国发生的任何事情,对世界其他地方的重要性,都要大得多。这场债务危机,不一定表现为恶性通胀,也不一定表现为债券收益率失控。它会表现为债务逐渐侵蚀美国的财政健康,使美国越来越没有能力为其他想做的事情花钱。比如基础设施、医疗、教育,以及美国可能希望投入资金的其他各种领域。随着利息账单越来越大,美国能够用于这些领域的钱,就越来越少。这是慢性危机,而不是急性危机。它展开的速度会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慢得多,但最终仍然可能带来相当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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