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就是一次次体验失去吗?
电影《年少日记》
今天,还有人觉得自己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吗?
长大后回看,好多人都能在童年记忆里找到小小的刺。有些人的刺如影随形,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慢慢刺出一个黑洞。
单读新书 073《我们镇上的傻子,曾经是我》中,马特的人生就从这样难以释怀的童年开始:约定一起长大的双胞胎兄弟离世,从此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孩子”;本就酗酒、暴力的父亲更加乖僻无常,十八岁之前都叫他弱智;唯一会温柔地说“你很完美”的母亲,也很早离开了自己......
成年以后,失去仍未停止。马特的父亲、爱情与家庭都相继离去;一场偶然的坠马事故,让他被迫接受精神治疗,变成别人眼中的异类,终身游荡在街头。那些来自陌生人的不解、污名与无端恶意,仿佛也让他失去了自己。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马特一直在体验失去,也因此一步步走向不被理解的边缘。像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都曾见过的某些人,他们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除了议论和躲闪,几乎没有人在乎他们经历了什么。
每当感到孤独,马特总会想起母亲与兄弟还在的日子,那是他不幸的童年之中仅存的、值得回忆的部分。今天,单读节选《我们镇上的傻子,曾经是我》中的相关内容,在马特自己的讲述中,了解他和他最初的失去。
彼时(节选)
作者:安妮·沃尔什·唐纳利
译者:亚可
我可以给你们讲讲马修(而不是马特)的故事吗?
弱智,爸爸曾这么叫我。妈妈说那是因为威士忌泡烂了他的舌头,所以他才说话带刺儿。我一度不明白,当我心不在焉忘了关栅栏门、导致牛群四散的时候,爸爸为什么会像疯了一样挥舞着山楂木棍追着我打。妈妈出门找我,他出门找牛。她会寻到高处的田野中央,看见我在橡树枝头荡来荡去,发出猴子一样的叫声。我想去丛林里生活,找一只大猩猩当爸爸,因为猩猩肯定比他更和蔼可亲。
傍晚,爸爸去酒吧之后,我会在床上蹦,幻想自己是个天使,和约恩·保罗一起在云端跳跃。妈妈会把我带到楼下,给我倒一杯热牛奶。我们偎依在壁炉旁,听新买的收音机——那是用外公去世时留给她的钱买的。有个晚上恰好是万圣节,收音机里的人说起骑着扫帚从月亮前飞过的女巫。我问妈妈,那些女巫能否找到约恩·保罗并把他带回来,那样我就又是个完整的孩子了。她透过厨房窗户望向漆黑的夜空,用山羊羔般的声音说:“你很完美,现在这样就很完美。”
电影《瀑布》
应该活下来的那一半呢,当爸爸往肚子里灌满黑啤之后,他会这样大吼。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是爸爸最后一次叫我弱智。我从柜子顶上抄起他的猎枪,枪口冲着他,我的双手颤抖,手心冒汗。煎锅里的火腿片滋滋作响,烧焦的肉上冒出的烟蹿上房梁,我被呛得直想打喷嚏。妈妈在厨房里慌乱地跑动,像一只躲避屠刀的鸡。她的尖叫吓得我失手把枪掉在石板地上。爸爸怒吼道:“是时候让他滚了。”
“休想,”妈妈说,“除非——我——死了。”
在我小时候,当我干了傻事,比如用牛粪做巧克力蛋糕,妈妈会说:“这太傻了,马特。”
她口中的“傻”听上去仿佛羊羔的咩咩声,质感如同羊皮地毯。没有刀锋的触感。也没有刀刃的光芒。
有一天,不再有妈妈对我说,生吞虫子太傻了。当他们用泥土覆盖她的时候,我只能说一句:“这太傻了。”更傻的是,我已经忘记了如何拥抱,因为
死人的
胳膊
傻子
才碰。
电影《阳光普照》
约恩·保罗和我七岁那年,我们假装自己是费奥纳勇士团的战士。我是芬恩·麦克库尔,他是奥辛。
纯净的心灵。
我们用梣木棍做长矛,在院子里高声叫喊,追逐着想象中的野猪。
强壮的四肢。
我们订下秘密盟约,我们永远不会变老,不会变得像爸爸那样乖僻。我们会永远年轻。或者像奥辛那样,跨上一匹白马,飞向……
青春之地。
约恩·保罗和我十岁那年,整个世界着火了。它化作一颗彗星,砸向地面。我们被烧得面目全非。
“像两个火球,”妈妈说,“就算用北极全部的冰也不能让你们凉下来,必须送到医院。”
当妈妈和我们拥抱告别的时候,我们哭啊哭啊,她也哭啊哭啊,而爸爸……
他去了酒吧。
……我已经记不清他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
“别担心,”医生说,“他们很快就会好起来。”
别相信医生。
电影《年少日记》
四十天后的一天,两个陌生人走进充斥着异味的医院走廊,其中的女人穿着绿色碎花裙,男人身穿黑色弥撒外套,头戴约翰·韦恩样式的帽子。
“你得跟他们回家,你身上的红疹子跟着约恩·保罗上天堂了。”护士说。
我在她的办公室里上蹿下跳:“这不公平,我也想上天堂。”
她说,那两个陌生人是我的妈妈和爸爸,但我不相信她。我只想和其他孩子一起待在病房里,吃护士给的冰激凌。不过那是个秘密,我不应该告诉任何人。假如护士长得知护士在半夜两点给我吃冰激凌的话,她会有麻烦的。
那个据称是我妈妈的女人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不用害怕,她会在回家路上给我买一个飞镖盘。我想,既然她能读懂我的心思,那她一定是我的妈妈。那个戴约翰·韦恩帽子的男人一句话也没说。
我出院那天,约恩·保罗也出院了,不过他躺在一个木盒子里。那个据称是我妈妈的女人变成了一棵流泪的桦树,据称是我爸爸的男人仿佛一棵挺拔的松树。而我,是一株杂交的小树苗,或是像学校里那些家伙说的,一个杂种。我幻想偷来农夫乔的电锯,锯断爸爸的树干,让他也尝尝轰然倒地的滋味。我幻想把他的每一颗松果都踩进烂泥里的那种快乐。妈妈的桦树将不再流泪,她的枝干会伸向天空,而我家的后院将永远不再有松果砸下。
文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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