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传“多个专业取消艺考”热搜第一,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维舟

如果你家孩子想走“艺考”这条路上大学,那最好注意,新的变局已经开始了。

中国传媒大学日前宣布,部分本科艺术类专业2027年将取消艺考,统一按文化课成绩招生。这意味着,对这些专业而言,“高考400分上211大学”极有可能将再也见不到了,门槛一下子升高了许多。

《老师您辛苦了》剧照

对于这项改革,网上反应普遍欢迎,不少人都说“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揶揄现在的影视剧一没有演技,二没有好剧本,没文化的人连剧本都读不懂,那还哪来的好作品?微博上有一条评论就很有代表性:“终于比拼文化课了是吧,其实很多艺考的东西也很难转化成演技,相比于走个形式艺考,真的不如打好基本功。”

但这么说的人可能没注意看,这次中国传媒大学取消艺考的专业本来也不涉及演技,而主要都是文学创作、编导、技术相关的专业:戏剧影视文学、广播电视编导(含文艺编导、视听编辑方向)、智能影像艺术、戏剧影视导演、影视摄影与制作、环境设计(光影空间艺术方向)、艺术与科技(电子竞技方向)。

这些专业其实本来就应该按文化课成绩录取,因为它们虽然与艺术相关,如有对艺术的敏锐领悟更好,但最后出成绩的,还是得看你的基本功是否扎实,特别是文字功底、技术水平和逻辑思维能力。

《真爱未了情》

一位新闻系广播电视专业出身的学长曾深有感慨地跟我说过,像他们这样毕业进电视台后,上手很快,毕竟大学里学的就是怎么操作那些机器、如何编导节目,但五年十年后就慢慢发现,要做出深度的内容,文字功底还是不如中文系毕业的;而作为新闻系学生,他们当年还都是按高考成绩录取的,仍然深感“功夫在诗外”的重要性。

何况,现在这些专业领域还受到AI的冲击,从文学创作到影视制作,都不能回避AI日益增强的影响,“智能影像艺术”这样的专业就更是了,其侧重点与其说是“艺术”,不如说是“智能”。就连导演专业,也要增加AI内容,因为现在演员都可以被AI替代,以后导演不懂AI肯定不行,必须与时俱进。

不过,中国传媒大学这次并没有搞一刀切,官方的说法强调“并不是取消艺考,只是调整了一些专业的录取方式”。公告里明确提及,共有14个艺术类专业属于提前批,其中8个专业保留校考:播音与主持艺术、中英双语播音方向、表演、音乐剧、戏剧影视美术设计、动画、数字媒体艺术、音乐表演(声乐演唱方向),上述专业仍须参考省级统考并取得中传校考合格成绩;另外游戏艺术设计、录音艺术、音乐学等6个专业改用省统考而无须再参加校考。

中国传媒大学2027年本科艺术类专业招生录取方式公告

对这些硬核艺术类专业来说,“艺术”是最关键的素质,文化课成绩再好,不会就是不会——哪怕数理化都考高分,你上台表演一个试试?艺术是很吃天赋的,就算你大学里苦练,但如果你从小就没学过钢琴,那给你四年也还是比不上艺术生,因为这需要完全不同的能力,并且这种能力既无法根据高考成绩来判断,如果没有根基的话还没办法突击训练。

这也是为什么有“艺考生降分录取”的特例,就是因为考虑到艺术特长生在人才培养上的特殊性。然而,不论其出发点如何,在实际操作中这就往往成了一些文化课成绩不行的学生“低分走艺考冲名校”的捷径,难免遭致社会上许多人对公平性的质疑,讽刺这样“法外开恩”最终“搞得影视娱乐圈文盲一大堆”。

《My Salinger Year》剧照

说这些话的人没注意到的是,实际上,风向早就在悄悄变了。

教育部2019年普通高校部分特殊类型招生基本要求,就已经提高了艺术类本科专业文化课录取要求,不同批次专业的文化课录取控制分数线分别不低于当地高考二本线的70%或75%。除了舞蹈、表演等专业特殊,可适当降低要求之外,艺术学理论类、设计类专业等文化课录取控制分数线均“适度提高”,同时进一步降低艺术团专业测试成绩特别突出者的比例,不得超过学校当年艺术团招生计划的10%。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将艺术类专业分为两大方向:一是自身的表现力,如舞蹈、唱歌、演奏、绘画,这部分艺考不可避免,考的重点是天赋+专业能力,需要有强大的艺术直觉;而另一部分其实是围绕着艺术的衍生技术、策划、管理等方向,需要的是执行力、想象力和对艺术的感知能力。但不论哪个方向,都需要对艺术有深入的理解和难能可贵的直觉,这条路要走长远,需要文化积累。可以是个差生,不能是个没文化的人。

《灿烂的她》剧照

也因此,近年艺考改革深化的重点,就是文化课要求逐年提高,艺考录取的规则不再有降分捷径。按教育部规定,自2024年起,高校高水平艺术团招生全面停止,而由相关高校从在校生中遴选培养,这意味着艺术团测试成绩特别突出也不再能被降分录取了,那种靠特长降分上名校的通道已关闭。很清楚,以后艺术生只能走纯艺术类专业,艺术团那种啥专业都能考的已没有降分优惠。

对艺术生来说,这是当头一棒。本来,艺考就是花钱多、回报率低的小众路线,加上近两年不少家庭手头也紧了,叠加AI对艺术创作的冲击,再遇到政策收紧,很多家长不得不重新掂量一下,是否还值得投入那么多钱培养自家孩子去走这条路——毕竟,如果一条路变得越来越难走,那就不叫捷径了。

《当我飞奔向你》剧照

在此,“政策指挥棒”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艺考热”在各地迅速降温。2024年,部分艺体类专科批次招生爆冷,上一年还基本满档,转眼就变成了普遍“招不满”,尤其是音乐、舞蹈、美术与设计缺额较多,部分院校美术与设计类人数为零,艺术类招生计划完成率只有个位数。

2025年的情况更是如此,江苏、安徽等省的艺考人数甚至已连续第三年持续下降。以广东为例,全省美术与设计类专业本科招生名额增加了3200多人,但报考人数却只有3万人,比上年减少了3000人,比前年更剧减7700人。与此同时,全省高考总人数却在增加:2024年比上一年增加2.9万,2025年又递增了1.5万人。两相对照,艺考遭冷遇更形突出。

反过来,这又使得录取方式的调整成为必要:既然这两年高考人数还在增长,而艺考生却在减少,那就更应该将一部分艺术类专业取消艺考限制,面向所有考生。这样既不至于缺档,还能根据高考成绩择优录取,当然前提是这些相关专业对艺术的要求没那么高——也就是说,对大多数普通学生而言,这部分专业虽然录取分数上升,却相当于降低了门槛,因为你不再需要过艺考这一关了。

《摇摆少女》剧照

然而,对于那些已经学了几年的艺考生来说,这就像是路走了一半,忽然发现前方的路收窄了,如果要坚持走下去,就可能面临更多人一起竞争过独木桥。这两年很多家长也在重新权衡,如果自家孩子不是那块料,还不如及时止损。其结果,这两年钢琴忽然卖不动了,以前五六万入手的钢琴,现在五千出手都没人要。有的家长取消了兴趣班,既省下一笔钱,而且唯恐孩子沉迷于文艺,“连刷卷子都耽误了”。

不难料见,许多艺考机构都会陷入挣扎求生的境地。理由很简单:它们的生存有赖于家长送孩子来上课,但要是越来越多的家庭掂量下来发现根本没必要走艺考这条路,那势必学生人数会下降。众所周知,培养一个艺考生还格外花钱,培训费、考试费、器材与形象费、书籍与画材费等等,林林总总,花个十几万不稀奇,如果要名师辅导或一对一私教,那更是可观。现在,这部分市场需求收缩,而为了争夺生源,艺考机构恐怕难免要降价竞争。

《爱情没有神话》剧照

但换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好事,因为以往的“艺考热”裹挟了太多并不真正具有艺术天分的孩子,这只是被看作是一条可以“低分上名校”的捷径,家长花了钱,孩子却不见得对艺术真有什么兴趣,而老师也感受不到师生共同沉浸在艺术之中的教学乐趣。

一位在一线城市核心学区有着20多年一线教学经验的钢琴老师坦诚相告:“大多数孩子学琴,真的就是只学到了皮毛。”把孩子送来兴趣班的家长,绝大多数都有着明确的心理期待,要求老师让孩子在小学前考过六级(至少),初一、初二就得过八、九级,有几个不是抱着“我掏了学费,就得有结果”的心态?但这样一来,他们往往并没有真正想过孩子是不是适合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天分、能走多远,倒像是企业老板在考核下属的KPI,而老师和孩子则是按家长制定的教学目标去按进度达成。

现在,“艺考热”退烧,正可以让市场回归理性,当投机者离场,留下那些真正热爱艺术的学子,家长也必须更好地了解自家孩子的潜质与兴趣,看清走这条路的风险,而不是简单看作是一条“成绩不好,花钱艺考”的捷径。家长和老师能做的,是及早识别出孩子的天赋,尊重孩子的兴趣,使它能自由生长。

说到底,其实问题不在于艺考这条路难不难走,而在于是否适合。归根结底,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想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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