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老哥”张飞是个文质彬彬的美男子?


悦读·开卷有益

长期以来,张飞总是摆脱不了莽夫形象,这种人设根深蒂固,有很大程度是张飞的外貌所致。从《三国志平话》到《三国志通俗演义》,张飞都是皮肤黝黑、豹头环眼、疾恶如仇的壮汉形象。张飞早期史料太少,不仅给艺术创作留下很大空间,也让后世学者挖空心思去进行历史考证。


今天推送的文章摘编自《三国的真相》。






文人版张飞的出现



从明代开始,张飞的历史形象出现大反转——不再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黑脸壮汉,而变成了一位文质彬彬的美男子。


在明人笔下,张飞不仅能诗善画,而且出身书香门第,有不少画作传世,是一位精通书画的儒将。


张飞的儒雅形象并非来自市井小说,而是出自不少明代大儒的记载。


例如《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作者杨慎,这位有“明代三才子之首”美誉的学者在其《丹铅总录》中记载说,“涪陵有张飞《刁斗铭》。其文字甚工,飞所书也”。


元朝画家吴镇也曾写诗歌颂关羽和张飞“关侯讽《左氏》,车骑(张飞)更工书”。


晚明文人卓尔昌编纂的《画髓元诠》一书中称张飞“喜画美人,善草书”。到了清代,《历代画征录》说“张飞,涿州人,善画美人”。


可以确定的是,张飞大书法家、大画家的人设集中出现于明代中叶以后,此时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问世已久并普及,全民掀起三国热。


这样一来,成为“国民明星”的刘、关、张也就有大把人“追捧”和“考证”。


另一方面,随着中晚明时期商品经济繁荣,市场上从盗版书到假古董应有尽有,尤其是有名人背书的张飞,古董制造家们岂能放过?故而开始出现传为张飞的诗作和画作,甚至把张飞说成汉末版徐霞客。


然而这些所谓张飞诗书画,要么就只见记载不见实物,要么就是赝品和伪作。


张飞的儒将人设是明朝时期塑造出来的,因为前有杨慎等大儒的站台,加上当时崇文风气,最终生造出了一个与市井百姓眼中豹头环眼猛张飞截然不同的明代文人版张飞。



也曾是“三国第一猛将”



文人形象设立之后,张飞的容貌也出现颠覆,清人在小说《歧路灯》中将张飞描写为“美秀多髯”,符合当时审美的清秀儒雅形象。可是到后来,张飞竟然又成了面白无须的美男子,还有人将一个没有任何铭文标志的慈眉善目的唐代雕像说成是张飞。


实际上,明清以来有关张飞文雅美男子的记载要么是脑补,要么是附会,皆无史料依据。


那么历史上的张飞究竟长什么样呢?


很遗憾,原始史料中还真没有任何记载。在《三国志》中不乏形容传主容貌的文字,如关羽的“美须髯”、诸葛亮的“容貌甚伟”、周瑜的“长壮有姿貌”,等等,唯独无一处一字关于张飞容貌的记载。


但也有人以《三国志》中记载刘禅娶了张飞的女儿做皇后为据,认为能够当皇后,容貌必不会差,由此推断出国丈张飞的颜值应该不错。


这种推论依托了正史,但仍然站不住脚。刘禅迎娶张飞女儿时,刘备尚在世,刘备为儿子纳太子妃,首先考虑的自然不是颜值,而是身份。拥有开国元勋家世,恐怕才是以大汉正统自居的刘备选张飞女儿为太子妃最充分的理由。何况,即使张皇后貌美,也不能就此推出张飞必然是美男子。


张飞相貌在原始史料中无记载,他固然未必是“豹头环眼”的硬汉形象,但也没有证据表明是一位能诗善画的文雅书生。儒雅张飞的出现,是明清两代文人们与《三国演义》唱反调,为翻案而翻案、矫枉过正的案例。其实如果将《三国演义》和《三国志》对比来看,会发现张飞的文学形象与历史形象并不违和。


当然,张飞的文学形象不是一蹴而就的。


在《三国演义》之前,张飞在宋、元两代的各种平话、杂剧中完全是超人般的存在。动摇了大汉帝国根基的黄巾起义,竟然都被张飞一人平定了。


在《三国志平话》中,他不仅怒鞭督邮,还杀死定州太守,将袁术的“太子”袁襄一把抓住,活活摔死在石亭之上。至于《张翼德单战吕布》等杂剧中,吕布与张飞决斗,被张飞打得大败。古城相会时,赵云也成了张飞的手下败将,在宋元艺人浪漫主义的创作下,张飞堪称“三国第一猛将”。



的确是个暴躁老哥



到了明初,罗贯中根据史料,对张飞这一角色诸多不合理之处进行删改,将正史中张飞的几个高光时刻作为重头戏写入,最终让张飞成为《三国演义》中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形象之一。


说到这里,必然就绕不开张飞的历史形象。《三国志》中张飞的出身与早年情况也只有一句话——“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可知张飞和刘备一样都是涿郡人,在刘备集团初创之时就与关羽一起加入,因关羽年长几岁,张飞一直把他当作兄长看待。


跟随刘备的第一阶段,张飞和关羽的经历大致相同,曹操歼灭吕布之后,跟随刘备在曹操麾下的张飞也被拜为中郎将。这个职位在汉代掌管皇家卫队之权,不过到汉末三国时期,由于被封的将军太多,中郎将反而成了中下级军官的职位。不久刘备脱离曹操,先后投靠袁绍、刘表,张飞一直追随左右。


“猛张飞”最主要的特征在于“猛”,作战勇猛,所向披靡,演义中关羽夸赞自己三弟“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正史上张飞的确担得起这个“猛”字。


据《三国志》载,程昱曾说“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也”;周瑜也向孙权上表说“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


这些都是来自敌对阵营的评价,作为史官的陈寿也评述“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不过刘备创业早期张飞还没有什么战绩,原因是刘备势力太小,张飞独自领兵的机会不多,战功估计都算在刘备头上了。


“猛张飞”的形象没有争议,但像元明时期话本中的张飞显然猛得过分了,因此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时做了大量修正,经过罗贯中的处理,张飞之猛尚存,但不至于天马行空。


除了刚猛,张飞暴躁老哥的形象同样深入人心。他嗜酒如命,喝酒后爱用鞭子抽人,抽完人往往就误事。张飞的“暴而无恩”也引起刘备担忧,并对他劝诫:“你在刑杀上过于频繁,而且频繁鞭打手下的士卒,可是作为将领终究是需要有部属辅助的,你这是取祸之道啊。”可张飞“犹不悛”,依旧我行我素,最后果然栽在部将手中。


后世文学家们以此为素材进行创作,让贪财好贿的督邮成为第一个被张飞怒鞭的倒霉蛋,实际上正史中怒鞭督邮的人是刘备。而后《三国演义》中又设计了张飞喝酒后怒鞭吕布岳父曹豹,导致曹豹串通吕布夺取徐州的故事。


演义中对史料空白之地进行艺术补充,使历史上张飞暴而无恩,时常鞭笞部将的形象深入人心。同时丢徐州事件也成为张飞暴躁打人乃“取祸之道”的首次暗示。



长坂退敌



《三国演义》将正史中张飞的几个最出彩的经历都大书特书,使之成为家喻户晓的典故,这也是张飞文学形象的成功之处。


第一个高光时刻是刘表病逝后,曹操大军南下取荆州,刘备兵败长坂坡时,担任断后任务的张飞立马当阳桥,面对百万曹军毫无惧色,大喝一声,竟吓死曹军将领夏侯杰,曹操大军不敢轻进。那么这一幕在正史上又是什么样的呢?


根据《三国志》记载,曹操率军追击,刘备狼狈到抛妻弃子的境地,危急之下,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这段在史书中写得也非常生动:“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此幕与演义如出一辙,唯有被张飞吓破胆而死的夏侯杰,与此前被赵云阵斩的夏侯恩、淳于导和晏明一样,都是为了突出主角光环而虚构出来的。


顺便说说张飞的武器,演义中张飞使用丈八蛇矛早已广为人知,正史中张飞用什么呢?


从“瞋目横矛”这段记载中可知,张飞使用的武器的确是矛。


那么问题来了,很多人都知道在汉末三国时期,关羽使用的青龙偃月刀绝无可能出现,那么张飞有没有可能使用蛇矛?还真有可能。云南博物馆中藏有一柄汉代的蛇形铜叉,其形状虽不像演义中丈八蛇矛那么复杂,金属矛头要短得多,但与丈八蛇矛的蛇首部分十分相似。


张飞完全有可能使用这种蛇矛,这也勉强可以看作“丈八蛇矛”的历史形象吧。


《张翼德大闹长坂桥》,近现代,金协中,国画。故事出自《三国演义》第四十二回。讲述刘备兵败逃难,张飞于长坂桥头喝退曹兵。这段故事在《三国志·蜀书·张飞传》中亦有记载。



两个形象高度重合



随着刘备在荆州立足,张飞也因功被封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又得新亭侯之爵位。建安十七年(212年)冬,刘备与刘璋彻底决裂,急召张飞等人入蜀驰援,这段征途中,张飞迎来第二个高光时刻——义释严颜。


张飞与诸葛亮等人溯流而上,分定郡县。兵至江州时,他遭到巴郡太守严颜的顽强抵抗。


严颜是刘璋手下少有的明白人,根据《华阳国志》记载,早在法正等人迎刘备入益州讨伐张鲁时,严颜就知大事不妙,拊心叹息说:“招来刘备就如同一个人独自坐在没有出路的深山里,放出老虎来护卫自己。”后来果然如其所料。


《三国演义》中对巴郡之战进行了详细的描写,重点表现张飞猛中有智,在与严颜几度交手后,终于用计谋擒住了这名老将。


正史的重点在俘虏严颜后他们之间的一段对话。


张飞大喝严颜:“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


严颜回答说:“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张飞怒,下令左右牵去斫头,而严颜面不改色,反问张飞:“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


张飞被严颜气节所震撼,令左右将其松绑,并奉为上宾。此事也颇能体现张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的性格特点。


《张翼德义释严颜》,近现代,金协中,国画。故事出自《三国演义》第六十三回。讲述张飞进攻巴郡时,俘虏了老将严颜后,为严颜气节所感动,将其释放并奉为上宾的佳话。这也暗合了正史中张飞“敬君子”的形象特征。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五月,汉中之战结束,刘备占据汉中,开疆拓土称王。


作为为蜀汉开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张飞,被拜为右将军,假节,排位仅次于关羽。


章武元年(221年)刘备称帝,张飞升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


同年,刘备为报关羽之仇而发动夷陵之战,令张飞率兵万人自阆中而出,结果出师未捷便飞来横祸,张飞被其帐下张达、范强刺杀。


当刘备听闻张飞军中有消息传来时,只有一句叹息:“噫!飞死矣。”


关于这四个字后人已有太多解读,其实结合《三国志》前文中刘备对张飞的劝诫,最有可能的就是刘备早已预料这天迟早会到来。


张飞谥号为“桓侯”。所谓“武定四方曰桓”“壮以有力曰桓”,这个美谥并不像关羽“壮缪侯”那样引来无限争议。更幸运的是,罗贯中对宋元以来的张飞神话进行修正,结合正史重新塑造角色,使得后人通过《三国演义》认识到的张飞更接近正史中的形象。




摘自《三国的真相》,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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