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案件或将告别“指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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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11月6日,刑事诉讼法修正草案在中国人大网公开征求意见。(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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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固定居所”这一适用“指居”的情形被删除,只保留后两种情形。这意味着,普通案件中滥用“指居”将成为历史。

  • 北京大学教授陈永生:需要防范在一些普通刑事犯罪侦查阶段,为了适用“指居”而冠上涉嫌两类犯罪的可能性。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 | 南方周末记者 韩谦
责任编辑 | 钱昊平

2023年9月以来,《南方周末》多次发布与“指居”相关的新闻报道和评论性文章。

“这是此次修法最大的进步。”刑诉法修正草案公开征求意见后,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永生发现,草案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以下简称“指居”)的适用范围作了重大调整。
按现行刑诉法,监视居住是减少羁押的替代措施,一般在住处执行。但有两种情形可以在指定居所执行,也即“指居”:一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无固定住处,二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恐怖活动。
但实践中,“指居”被异化,发生了多起“指居”期间的死亡事件。2023年9月,南方周末曾报道河北一犯罪嫌疑人在“指居”期间死亡。
随着此类事件屡次见诸媒体,各类有关刑诉法修改的研讨中,废除或改良“指居”制度成为热点话题。
2026年11月2日,刑事诉讼法修正草案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五次会议初次审议,对学界、业界呼声作出回应。
11月6日公布的修正草案征求意见稿中,“无固定居所”这一适用“指居”的情形被删除,只保留后两种情形。这意味着,普通案件中滥用“指居”或将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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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后,定位回归

多位受访法学学者和律师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指居”在实践中被滥用,是从2012年刑诉法修改后开始的。
1979年施行的第一部刑诉法确立了5种强制措施。按强制力由弱到强分别是:拘传、取保候审、监视居住、拘留、逮捕。
彼时,监视居住的使用率并不高。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建伟解释,这是因为这项措施在实践中不好执行,办案人员难以做到不时前往监视居住者家中了解情况,而委托居委会或村委会做监视工作,在法律上又没有授权。
1996年刑诉法首次修改时,对监视居住增加了一种执行的方法:无固定住处的,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指定的居所。2012年刑诉法第二次修改,立法者对监视居住制度进行了系统性改造,并对“指居”作出规定。
这一改造,是为了回应对降低审前羁押率的期待。
根据《中国法律年鉴》,1990年至2009年的20年间, 高达94.84%的刑案犯罪嫌疑人在审判前就被逮捕。
2012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领导作法律草案说明时提到,要将监视居住定位于减少羁押的替代措施。
而后续实践中,“指居”却成为一种比羁押更严重的“超羁押措施”。“被‘指居’还不如去看守所”,成为刑辩律师的普遍观点。
根据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李奋飞的观察,在实践中被滥用的,主要是“无固定居所”的情形。
例如,A地警方办理B地案件时,以B地嫌犯在A地没有固定住所为由,将嫌犯在A地执行“指居”。更有甚者,某些地方的警方在办理本地案件时,为了促成“指居”,会使用嫌犯无住所地县、区警方的文号发出“指居”通知。
曾有公安机关侦查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从侦办案件角度讲,“指居”的确是项“方便的”制度。看守者与讯问者同属一个办案组管理,意味着犯罪嫌疑人24小时都在办案组掌控之中。
一些涉案看管人员被起诉、获罪的案例也显示,“指居”执行过程中缺少制约与监督,一些办案人员为了获取口供,会对犯罪嫌疑人刑讯逼供。
北京周泰律师事务所律师薛永奎观察到,2023年以来,对“指居”存废的讨论升温,这几年他和身边的同行几乎都没再遇到当事人被“指居”的情况。
此次刑诉法修正草案中,明确缩小了“指居”的适用范围,普通刑事案件当事人将不再被“指居”。在薛永奎看来,这一修改是对司法实践中突出问题的回应,能规范司法机关合法取证。
关于此次刑诉法修改的说明中指出,要回归监视居住作为减少羁押的替代措施的定位。这距离2012年首次确定监视居住的这一定位,过去了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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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一步不容易”

此次刑诉法修改过程中,对于“指居”的存废讨论,不仅存在于学者之间。立法部门与司法机关对此亦有不少关注。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2024年7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刑法室还曾召集最高检、最高法、公安部和司法部的相关人员,对“指居”制度进行专题讨论。
2024年9月,张建伟作为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研究会副会长,曾应邀到最高人民法院,就刑诉法的修改进行过交流。
那时,他就了解到,最高法对刑诉法修改的意见之一,就是将“指居”限定在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和恐怖活动犯罪的范围,对其他普通的刑事犯罪则取消“指居”。
2025年10月,网络上流传一份最高检和公安部联合印发的《关于依法规范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适用和监督的规定》(以下简称“指居”新规)。南方周末记者通过多个接近检察系统的信源确认,网传文件内容属实,文件发布时间是2025年6月。
“指居”新规明确了被“指居”者的权利:患病时得到及时、合理治疗;不得使用手铐、脚镣;提供充分必要的饮食,保证每日连续8个小时以上的休息和必要的活动。
在张建伟看来,这份新规改良意图明显,能看到“加以规范,针对实践中出现的问题提出对策”的态度。
2026年3月,张建伟又参加了全国人大法工委召开的一场座谈会,这次会议主要是征求学者们对刑事诉讼法征求意见稿的意见。
他留意到,那一版本的征求意见稿中,“指居”适用条件只剩下了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和恐怖活动犯罪。
据陈永生了解,3月份征求意见稿版本出来后,立法机关也曾考虑完全取消“指居”。
在学界,废除“指居”的观点占据主流。中国刑诉法学研究会名誉会长卞建林曾撰文建议废除“指居”,认为该制度自立法之日起便“饱受诟病,争议不断”;中国刑诉法学会常务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陈卫东牵头起草的刑诉法典专家建议稿则更进一步,建议将监视居住也一并删除。
最终提请审议的修正草案没有吸纳这些方案。在陈永生看来,目前对“指居”适用范围的缩小已是“很大的亮点”,“到现在这一步难度也是非常大,很不容易”。
不过,他也强调,未来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和恐怖活动这两类犯罪,仍需要遵守“指居”新规中的规范。实践中,也需要防范在一些普通刑事犯罪侦查阶段,为了适用“指居”而冠上涉嫌上述两类犯罪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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