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火大半年的低能量穿搭,被卷不动的打工人捧成顶流?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minmin
2026年的风格大杂烩
每隔一段时间,时尚圈就会造出个新词,龙卷风般横扫社交媒体。名人、爱豆、网红像池塘里等着被喂食的金鱼,一股脑冒出来,在街拍、自拍和偷拍中不遗余力的输出那些新东西、新理念。三年前的美拉德、多巴胺、随后出现的格雷系、巴恩风、老钱风以及无穷无尽的core和fit……别说普通人感到集体疲倦,就连时尚评论员们也意识到潮流迭代之快,已经快到毫无意义。
在这样的背景下,低能量穿搭(low energy dressing)应运而生。它源自cleanfit,但两者间有一些细微差别。Cleanfit仍然看重精心打扮,但低能量穿搭,顾名思义,则比较“消极”——不是不想打扮,而是I don’t give a damn。也因此,低能量穿搭更完美适配如今疲惫的社会情绪,对于职场一族有天然的吸引力。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女主角恩雅的职场低能量穿搭被广泛讨论
前两年流行的上班恶心穿搭也可以被视作为低能量穿搭的一种。有意思的是,今天的普通人没兴趣自证潮人了,在公司里抖动自己五彩斑斓的孔雀羽毛,不仅多余,而且愚蠢。真相是,打工人普遍感到乏力——没劲儿打扮自己,更没劲儿讨好别人,舒服成为职场穿搭的第一法则。
时尚心理学家Dion Terrelonge指出,这场低能量穿搭的风潮与其说是关于风格,不如说是在算法疲劳的时代中,人们为了生存而做出的选择。“当下的生活极度消耗能量”。在她看来,当代人24小时不间断生活在信息轰炸之下,已经消耗了大量的情绪,而低能量穿搭“为人们带来一种简单与稳定感。”
可惜的是,低能量穿搭虽然听上去很放松,但还是走上了其他风格的老路——因为它不幸被发现、被命名了。一旦有了名字,传播就成了自然。低能量穿搭在群体压力下,不可免俗的走向了松弛的反面。
insgram博主@choeyedawn街拍
时尚品论家Bianca Alleyne写道,“Tiktok和Instagram不断推崇那种毫不费力的松弛感,久而久之,松弛感本身演变成一种固定风格:耗时二十分钟扎出来的凌乱丸子头、使用九种化妆品打造的伪素颜、精心搭配以求出彩的’简约穿搭’。”
请牢记,即便是低能量,但基本的审美务必要保证。这就要符合一系列的核心法则:告别上松下窄或上窄下松,而是要“全松”。廓形要飘逸,要无形,绝不贴身,绝不制造焦虑。亚麻这类自然材质再好不过。搭配上尽量精简,电子表尽量藏在衣袖里——不要想着省钱,低能量穿搭不相信廉价的眼泪,优衣库79块钱一件的纯色T恤在这个场景下并不受欢迎。
“塑形、显瘦、强调比例”,这些像PPT里才有的缺少人情味的词汇决不能出现在低能量穿搭的语境里。尤其修身,可谓是原罪式的存在。时尚自诞生以来,修身这个设计语言唯一应对的,就是坐牢般的痛苦感受。随性、oversize、软塌、垮、没形才是低能量穿搭所追求的——这一点非常人道主义。
韩国歌手Jennie(金珍妮)穿着Adidas Samba现身演唱会彩排现场
还有,踢掉脚上的Jimmy Choo高跟鞋,红底鞋也要扔到一边。想要低能量,脚得先舒服。这两年,卖平底鞋的商家乐得合不拢嘴。诞生于1950年的Adidas Samba再度翻红,Jennie(金珍妮),Bella Hadid和其他那些耳熟能详的名人们人脚一双。此外,芭蕾平底鞋正在经历“自21世纪初以来从未有过的复兴”,ByFar、Miu Miu、Repetto等品牌纷纷下场,而2026年上半年淘宝平台芭蕾平底鞋成交额同比激增300%,大有替代德训鞋之势。
Dion Terrelonge认为,简约本身能“传递出一种’我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讯号,也象征着对自我状态的笃定。”Big Dress Energy一书作者 Shakaila Forbes-Bell则表示,人们转而拥抱低能量穿搭,不仅仅源于对流行趋势更迭不断的疲劳和反感,更反映出一种“广泛的不愉快的状态”。她指出,“人们更不爱出门了、人际关系也在减弱。这种情绪上的下滑,直接反映在穿著之中。”
赞达亚在《The Drama》中的低能量穿搭
Shakaila Forbes-Bell补充道,静奢风重塑了服装的金钱概念。在以往,巨大的logo和财富强势绑定,但如今极简风格才是财富感的直接体现。“鲜艳色彩、派对礼服渐渐被贴上廉价快时尚标签。于是简约穿搭成为精致格调的象征,哪怕这件单品本身来自于快时尚服饰品牌。”
正如前文所说,低能量穿搭往往要投入更多的心力,这使得低能量成了一个伪命题,它并不意味着穿衣层面的解放,而是演变成另一种固化的审美。毕竟,只要一个事物变得流行起来,就会给受众带来跟上流行的压力。正如齐奥尔格·西美尔在《时尚的哲学》里写得那样:“时尚把个人引向每个人都在行进的道路,它提供一种把个人行为变为样板的普遍性规则。”
没有米色,就没有Low energy
和低能量穿搭息息相关的另一个要素,就是颜色。现在,但凡自认为有品位的人,都一头扎进了米色及其“衍生色”——灰褐色、浅黄褐色、羊皮纸色、浅橘黄色、雾灰、奶咖、(浅)卡其、灰蓝色、裸粉色和燕麦色的海洋。这些从莫兰迪色发迹的色彩,靠着不争不抢的温柔气质雄霸时尚圈、家居圈和社交媒体数年之久。而令人不可思议地是,至今还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厌恶之情。
可以说,米色和低能量穿搭(包括静奢风、老钱风、cleanfit、softfit)的关系如胶似漆,以至于没人能把它们分开谈论。
潘通2025年度流行色为摩卡慕斯色,官方描述它“温暖浓郁”。而根据趋势研究机构WGSN数据,2025春夏男装秀场上,天然沙石中性色系款式数量较去年上涨155%;在女装秀场,中性色系仅次于黑白两色,是第三热门的配色组合。
Gabriela Hearst spring 2025秀场上的摩卡慕斯色
国外网友Hayley Deroche发现了这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她在自己的Instagram账号上发布了一系列短视频,讽刺赫尔佐格式儿童穿搭风潮。在社交平台上,无数“米色妈妈”交流选购素色玩具的心得,带大家品鉴自家孩子淡雅的婴儿房。多年以前,儿童房多以“色彩轰炸”著称,男孩的房间被蓝绿色占领,女孩房则往往偏粉色布置。
《欲望都市》中,参观家具展的Mr.big和凯莉吐槽家里被妻子打造成“全套beige”风。看得出来,米色在千禧年前后已经承载了纽约上流阶层的审美。前些年,金卡戴珊价值6000万美元的米色修道院风豪宅,让无数米色追随者都大喊“够了!不要再让我看见米色了!”爱看角马大迁徙的观众,对于一套经典的Safari套装想必不会陌生——一套米色或驼色的猎装夹克,搭配卡其裤和同色系的宽檐帽,对找到动物似乎极有帮助。20世纪初法国殖民者在西贡留下的影像中,大多身着以米色、白色为主的等浅色系西服和裙装,和热带浓郁的色彩格格不入。
《欲望都市》凯莉的纽约公寓装潢以米色家具为主
这两年,美国网友如梦初醒,惊觉持续了200年的大红大绿的圣诞美学突然开始“褪色”。社交媒体上的“米色圣诞”让人以为闯入了金·卡戴珊的衣柜,梦幻般的童话风不再令人神往,回归现实、去whimsification(去奇想化)才是正道。可这是为什么呢?
趋势预测师、色彩专家基思·雷克说道,“从时代思潮角度来看,米色代表人们对当下各类舆论叙事的回避。它是一种中立的色彩:你不必表明立场,因为它很保守。” 基思·雷克个人不喜欢米色,他认为“米色很空洞”,不过是网红们精心缔造的某种互联网语言。为此,他引用了卡尔·拉格斐的名言来讽刺人们对潮流的无脑追捧:“你感到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于是买了几条运动卫裤。”
“经济环境也推动了这一趋势。人们开始审慎规划资金流向。”潘通色彩研究所执行董事利亚特里斯·艾森曼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他并不认为米色只是一阵潮流,“因为从狮身人面像开始,米色就一直存在。”
卡罗琳·贝塞特的衣橱,何尝不是低能量穿搭?
评论界普遍认为,极简主义与极繁主义的风格交替,能侧面折射出经济与社会变迁:经济下行时期,服饰偏向朴素实用;繁荣阶段,时装则更华丽、充满装饰感。
这么看来,低能量穿搭的盛行大有其社会学的背景。但事实上,这条法则并不总是适用。上世纪90年代被视作为时尚极简主义的巅峰。Prada、JIL SANDER,尤其是Calvin Klein克制、理性的设计思潮,让极简风在纽约大行其道。我们显然不能说,九十年代的纽约处于经济下行期。《爱情故事》中,卡罗琳·贝塞特的衣橱堪称极简主义者的理想圣殿。线条利落的白衬衣、oversized大衣、裹身黑色铅笔裙、直筒牛仔裤……这位Calvin Klein公关总监展现出了那个纸醉金迷的时期中难得的优雅。
《美国爱情故事》剧照
我很难看出卡罗琳的衣着风格和如今的低能量穿搭之间有什么难以跨越的鸿沟,这两者之间一脉相承。无论社会经济处于复苏、繁荣、滞涨还是衰退期,少即是多这条铁律可能永不过时。这么看来,低能量穿搭恐怕还要流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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