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有哪些著名的交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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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名「商於古道」,连接西安和南阳的交通要道。

这里的“商”是指商州,即如今的商洛市,“於”(wū)指丹水中段,今丹江口水库上游、河南南阳内乡县柒於镇。因经逢商山、蓝田关、武关,秦汉时名“武关道”,唐时多称“商山路”“蓝关道”[1]。

「商於古道」东出长安,经灞桥,至蓝田,由灞水河谷穿秦岭奔东南,沿丹江而下,过商州、丹凤,经武关,通往河南南阳和湖北襄阳。再继续向东南至汉水流域的荆襄、南阳等地区,以至于江南和岭南的重要通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古道?

这条古道上发生过什么?

1.天赐之路:古大洋缝隙

在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西安是政治文化中心,各地通往京城的大道,必须畅通。

向东,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渭河穿境而过,沿渭河至黄河,可入中原,此路畅达。

向南,秦岭横跨东西,是南北屏障,限制了关中到中国南方的沟通。

秦岭之南是汉中和四川盆地,虽然天堑难越,但秦岭多古道,且大多是蜀道,连接川陕的通道并不算少,例如著名的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和子午道等,都是蜀道。

穿越秦岭的古道 | 图源:星球研究所

在秦岭与大别山之间,有个南阳盆地。如果在西安和南阳之间连通一条线路,则可沿汉江而入江汉平原,沿长江而至江南、岭南。

大部分古道,依地势而建,尤其是沿江溯溪成路,既有流水天然切割出来的道路,又有充足的水源保证古人羁旅之需。

从卫星图上,自商洛到南阳,有一条非常平直的自然界限,如刀切斧劈,这是一条大断裂。这条断裂,方便了丹江奔出秦岭,成为汉江第一大支流,汉江也是长江的第一大支流。

早在新石器时代,古人类便发现了这条天然通道。仰韶文化、龙山文化和屈家岭文化的遗址,几乎分布全线[2]。

后来,古人因地制宜,利用秦岭北侧灞水河谷和秦岭南侧丹水河谷连接,主体沿着商丹断裂带修建栈道,也就有了「商於古道」[3]。

这条商丹断裂带,来头不小,是万里大洋闭合后仅存的痕迹。

地质学中,这种大洋闭合的痕迹叫“缝合带”。

北秦岭的这条缝合带,沿着商洛、丹凤、商南一带展布,得名“商丹缝合带”[4]。

5 亿年前,华北板块和华南板块之间存在一个大洋—— 古秦岭洋。

古秦岭洋持续演化了数亿年之后,逐渐闭合,直到 2 亿年前彻底碰撞造山,形成秦岭造山带。自此以后,中国大陆的主体轮廓成型,海水从陆地退出,正式开启陆地时代。

在陕西省丹凤县城东南 30 多公里的 312 国道南侧,是武关遗址。武关是“秦之四塞”之一,被称为“秦头楚尾”,两千多年来,见证了不少兴亡事。武关遗址的不远处,商於古道两侧的沟壑之中,零星地散布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灰黑色岩石碎块,它们来自 5 亿年前,是古大洋的岩石圈残片,被秦岭造山作用带到了陆地。

这是一场时空大折叠,数亿年的地质历史,与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在一条狭窄的古道中相遇。

2. 战争之路:烽烟古道中

唐朝以前,商於古道的作用多体现在军事上,是防御东南政权威胁的屏障,也是东进的踏板。

商於古道,开辟于商末周初,是楚人的发祥地。商末,楚人鬻熊的一支被商人驱逐,沿丹江、汉水南下,与江汉地区土著楚蛮融合,开辟楚国八百年基业[1]。“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讲的就是此事。正是在垦荒创业、朝贺天子的劳作与交往之中,连接丰镐与荆楚的商於古道渐次形成[5]。

春秋战国时期,商於之地是秦、楚边界,两国之间的纵横捭阖、旧恩新怨,在此上演。吴国灭楚,楚王外逃,申包胥为复楚求秦,一求一救,皆往返于商於古道;秦惠文王时,张仪曾以楚国祖兴之地“商於六百里”为饵,瓦解了齐楚合纵联盟;楚怀王西进武关赴约,屈原拦车劝阻,如今南阳的回车镇有个屈原岗,就是屈原“扣马拦车”处,后来楚王身死国灭,屈原自沉汨罗。

秦汉时期,大修驰道,商於古道是当时重要的干道,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南下征楚,秦始皇两次出巡,多次往返于此;刘邦由此道屯兵灞上,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入主关中,建立大汉基业;刘恒、周亚夫过此路能乘“六乘传”高速轻车,成为能容十万兵通行之路;王莽与绿林赤眉起义军,都是通过此道进军关中。

唐代以后,国家长期繁荣稳定,古道在军事上的作用被逐渐淡化,政治、文化作用日益凸显。

3. 诗歌之路:枳花明驿墙

唐代官员的大部分贬谪之地都在东南地区,因此,商於古道是唐代官员左迁东南的必经之路。

张九龄贬谪荆州、颜真卿贬谪峡州、白居易贬谪江州、韩愈贬谪阳州和潮州、元稹贬谪江陵、柳宗元、刘禹锡贬谪永州和朗州、李商隐迁官梓州、温庭筠贬谪隋县……

甚至有人往返多次,如白居易“七年三往复”,元稹“七度武关”,张九龄“四过商州”,李白曾在商州盘桓过七八个月……

唐代往来奔波于商於古道上的诗人,约 200 余人[6]。这些诗人于此间行吟,一路踏歌为伴,为后世留下了大量诗作,佳句名篇甚多。

商於古道路途漫长,山路崎岖,贬谪遇上险途,环境和心境都发生变化,当赋诗: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温庭筠《商山早行》

武关道多驿站,驿站密度远高于三十里一驿的标准,有的甚至叫“青云驿”,现实与理想冲突,当赋诗:

……怀此青云望,安能复久稽……才及青云驿,忽遇蓬蒿妻……悔为青云意,此意良噬脐……吟此青云谕,达观终不迷。——元稹《青云驿》
丹凤县商山四皓墓

商山有隐士文化传统,西汉的商山四皓隐居商山,幽唱《采芝操》,成为高洁隐逸的图腾,《桃花源记》的灵感变来自于此,后人途径于此,当赋诗:

劳将白叟比黄公,今古由来事不同。我有商山君未见,清泉白石在胸中。——白居易《答崔十八》
白发四老人,昂藏南山侧……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胸臆……。——李白《商山四皓》

这是唐朝,被贬的可都是大诗人,来都来了,无论什么原因,都当赋诗:

早入商山百里云,蓝溪桥下水声分。流水旧声入旧耳,此回呜咽不堪闻。——杜牧《入商山》
远别秦城万里游,乱山高下出商州。关门不锁寒溪水,一夜潺潺送客愁。——李涉《再宿武关》

诗人王贞白说:“商山名利路,夜亦有人行”。

进京赶考,被贬出京,一进一出,都要途径商於古道,既是唐人追逐名利的东南捷径,也是唐人被放逐到名利核心之外的漫漫长路。

4. 商贸之路:夤夜有客商

唐代国家南北统一,战事骤减,经济得以繁荣,商於古道成为了重要的南北经贸交通大道。

黄河漕运经常阻滞,江南贡赋难以按时运达长安,商於古道成为了备选方案:把江南贡赋沿长江—汉江—丹江的水运路线,通过商於古道运抵商州,再通过陆运送往长安[2]。

安史之乱爆发后,黄河漕运完全阻断,商於古道更是成为维持帝国正常运转的经济血脉,成为此路驿,也就是第二国道。

“从上都至汴州为大路驿,从上都至荆南为次路驿。

唐贞观元年,商州刺史李西华将商於古道重新修缮[2],重修后的商於古道,成为了唐代南北经济往来的重要枢纽,通过这条道路,关中同荆襄、江淮、吴越、黔中、交广等地区有了更为紧密的联系。唐代后期藩镇割据,唐中央政府财赋主要仰仗东南八道,商於古道成为唐中央政府的生命线。这也使得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帝国,又得以延续了一百多年[7]。

棣花驿,位于商洛市丹凤县,也是作家贾平凹的家乡

李西华在 600 里古道上,增设了仙峨、商於、棣花、四皓、桃花、武关、青云、层峰、富水等驿站[8]。这些重要的驿站,成为当时“北通秦晋,南接吴楚”的物资集散重地。后来诞生了一批像龙驹寨、棣花驿、阳城驿、漫川关、荆紫关、竹林关、上津古城、凤凰古镇、云盖寺古镇这样曾在历史上风光一时的商贸集镇。

王家明画作《商於古道》

水运 + 陆运,南船北马,构成了商於古道多样的运输方式,促进了沿途商贸的繁盛。

商於古道水陆交通的节点,是一个叫龙驹寨的水旱码头。

南来的船只,在此卸货,交给马帮驮运;北方的货物,由马帮驮到这里,装船南运。

特殊的位置,造就了龙驹寨的繁华。

明清之际,商贸繁盛。最鼎盛时,在龙驹寨 11.9 平方公里的市镇中有着 10 座会馆,18 座庙宇,12 家商帮[7]。史载:

康衢数里,巨室千家。鸡鸣多未寝之人,午夜有可求之市。是以百艇联樯,千蹄接踵。繁华空前。

山西的盐巴,甘肃的皮毛等畜牧产品,河南的棉花和食油,商洛的桐油、生漆、药材,南方的瓷器、糖、茶叶、布匹,甚至是东洋和西洋的货物,都在这里集散运输[9]。

从深山小镇到水旱码头,从帝都到行省,从关中平原到荆楚大地再到东南沿海,商於古道把长江经济带与丝绸之路连接起来,将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连接了起来。


商於古道,是一条决胜天下的兵家必争之路,联通西北东南的商贸纽带,刻印文明情怀的诗文古道。

如今,当你行驶在 G312、G40、宁西铁路,穿行在秦岭大山之间,快速通行于西安和南阳两地。

不要忽略道旁的青山与沟谷,这里有「商於古道」的秦风楚韵,治乱兴亡;失意的唐代诗人,曾在此留下名篇无数;马帮商贩曾穿行于此,络绎如织,沟通南北。

你也可以留意一下,道旁青灰色的岩石,它们可能是数亿年前古秦岭洋闭合的残片,而你正在古大洋的缝隙间驱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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