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婉绪《傍晚的邂逅》:以生命经验构成的文学现场
《傍晚的邂逅》收录朴婉绪的六个短篇小说。她以克制而精准的笔触,揭示体面背后的裂缝,也让历史的余震在私人生活中持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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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审团
作者:[韩]朴婉绪
朴婉绪(1931—2011),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步入韩国文坛,从此笔耕不辍,先后创作了140余篇短篇小说、15部长篇小说、15本散文集,另外还有为数众多的随笔、游记、童话和微型小说等,被誉为韩国的“风俗画家”“世态作家”。其作品跨越了不同的时代,涵盖了不同的主题,不但真实地再现了当时的社会风貌,也反映了作者敏锐的时代洞察力和丰富的人生体验。曾多次获得韩国文学界的各大主要奖项,包括韩国文学家奖、李箱文学奖、大韩民国文学奖等。2006年获得湖岩奖,并被授予首尔大学名誉文学博士学位。去世后被追授金冠文化勋章。
《傍晚的邂逅》收录朴婉绪的六个短篇小说。在她笔下,离别与重逢、照料与招待都不单单是生活情节,更是关系结构被重新排列的瞬间。人物在时间推移与社会位置的变化中暴露出羞惭、自尊、虚伪与妥协,人性并非被夸张地批判,而是在日常细节中被缓慢显形。她以克制而精准的笔触,揭示体面背后的裂缝,也让历史的余震在私人生活中持续回响。
“代表韩国的作家”朴婉绪短篇小说集,集中呈现一段创作时期的写作面貌。朴婉绪在不惑之年初登文坛,之后四十余年持续创作,留下大量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作品,被誉为韩国的“代表韩国的作家”。《傍晚的邂逅》集中呈现朴婉绪在1984—1986年的创作,她以冷静、克制而锋利的笔触,勾勒普通人的复杂人性。
“我经历,故我写作”,以生命经验构成的文学现场。朴婉绪的写作根植于亲历的时代与个人经验,在个体记忆与社会历史之间建立直接联系,使日常叙事具有“见证”意义。 以自然流淌的生活语言承载复杂经验,使最平凡的日常转化为具有结构与力量的文学叙事。在看似温和日常的叙述中,描摹关系中的微妙权力与情感裂缝。离别、重逢、招待与照料背后,是人与人之间不断重组的关系结构,更揭示了人性的虚伪、欲望与自我辩护,在理解中完成冷静而有力的批判。
傍晚的邂逅
即使丈夫一动不动,保持静止,半身不遂的事实也会显露无遗。脑出血后初期的恢复过程中,他左边的身子便不会动了。但在当时,只要他不活动,外人尚难察觉,表面上他看起来仍好好的。丈夫身材魁梧,仪表堂堂,我很喜欢让他安坐在椅子上,然后远远地观望他,这样我便有一种幸福的错觉,似乎他会随时起身出去散步,或者去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然而,随着瘫痪的加重,渐渐地,即使他静静地待着,半边身子已经没有生命的事实也会透过衣服显露出来。甚至他盖着被子睡觉的时候,我也能看出他的半边身体已经死了。虽说没生病之前的衣服他穿着还合适,外表也和以前没有变化,但就像再逼真的义肢、义手,也藏不住它们没有生命的事实,再怎么给他穿戴齐整后挪到摇椅上,也无法掩饰他那半边身体是用没有生命的无机物拼接起来的生硬感。已经很久没有人上门探望了,我却仍在徒劳地拼命掩盖这一切。
丈夫的头缓缓转向一侧,可以动的那只手里握着的一沓信件纷纷掉落到地板上,发出落叶般的声音。地板上散落着他读信之前看过的报纸,上面一位社会名流鹤发童颜,笑容可掬。七十五岁高龄的他仍自诩爱好爬山、烟酒和性事。
半身不遂后,丈夫的记忆也像保险丝接触不良的灯泡那样,总是忽明忽暗。有时,他会用刚画完的水彩画那般鲜明、静谧的口吻,带着潮湿的感性,生动地描绘着儿时玩过的放风筝、踢毽子、鼠火游戏等;有时,却连自己的年龄都不记得了。刚才看到报纸上那位知名人士老当益壮的报道,他不住地感慨:“我要是能年轻十岁就好了……”说得好像人家就比自己小十岁似的。
外甥女在旁边听到这话咯咯直笑,忍不住问道:
“姨父,您知道自己今年多大了吗?”
丈夫今年六十五岁,但他好像已经不记得这个了。
他并不回答,而是“嘿”地发出一声流向一侧的笑。不仅是笑,还有吃的东西、喝的东西,他都擅长让它们从嘴的一侧流下来。除了年龄,他对子女们的记忆也变得时隐时现。每当从报纸上看到美国遭遇了几十年罕见的酷暑或寒冬,以及青少年犯罪激增、性开放、离婚率等消息,他便坐立不安,为远在他乡的孩子们感到担忧。可转身的工夫,他又勃然大怒,仿佛孩子就住在隔壁,却对自己的父母不闻不问。有时,他又像在等待早上出门上班的孩子,夜深了仍迟迟不肯入睡,满心都是牵挂。这时,我只好拿出孩子们的来信给他看,好让他明白孩子们目前身在万里他乡。航空信件迅速唤醒了他与孩子们在机场告别时的记忆,看着他翻阅信件的样子,我似乎又看到了他在机场时的模样。他的视线末端仿佛带有无形的触须,如同昆虫将吸管探入花朵中汲取花蜜那般,他将自己黏稠的期待与渴望的触须紧紧附着在孩子们的面庞上,不愿移开。孩子们见状,一个个动弹不得,我只得伸手将他们推走。
啊!老年痴呆症到底是一种什么病症?所有的记忆都化为碎片,无法拼接,所有的事情都像第一次一样陌生,这是多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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