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最有后劲的书,接受无常与临时
《爱乐之城》
堵车是都市人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每天的上下班高峰期,看到地图软件中的深红条状,就足以令人烦躁。在拥挤的车流中,时而感到窒息,时而又能呼吸几米。我们讨厌堵车,因为它带来了一种没有尽头的悬置感。
这种临时的悬置感,弥散在每一个飘泊在外的打工人的生活中。工作是临时的,租的房子是临时的,在城市里建立的人际关系也可能是临时的。
阿根廷的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在他的名篇《南方高速》中,就写了一个堵车故事。他用文学做了一场社会实验——在持久的堵车时间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产生何种微妙变化?
当原本只负责通行的道路,临时性地承载起生活本身时,个体似乎脱离了一种原有的制度束缚,这时,我们是否能获得想象中的自由?
讲述|张秋子
来源|看理想节目《细读生活》
1.
生活的临时状态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临时状态”很常见。比如出了事故,大家说是临时工干的,以此规避责任;再比如,很多人都不再谈长线的恋爱了,而是进入一种暧昧的、不对彼此未来负责的“situationship”;更不用说“gap year”、过渡期,这些用来告诉自己或别人“我只是暂时这样”的说法。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南方高速》会发现,科塔萨尔笔下的这场漫长堵车,也是一次社会常态被悬置的临时时刻。
在这种秩序暂停,规则失效的情况下,人们就会开始在一种临时生成的小世界里生活、合作,生死甚至产生情感,并且随时准备回到原本的制度中。
但是,在那个正常制度即将来临的时刻,这一切又是否是有意义的呢?
《南方高速》的魔幻色彩较弱,现实感更强。科塔萨尔也明确把这篇小说称作“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短篇”,他想做一个社会实验,看看人在某种“异常”的状态下,是如何重新组成社会的。
科塔萨尔的构想并不罕见。我们在很多文艺作品中见过类似的套路,比如戈尔丁的小说《蝇王》,还有更现代的电视剧《鱿鱼游戏》,都是把人放到一个临时的真空环境里,让他们自发展开秩序或者放大冲突。
但不一样的是,科塔萨尔的目的,不是通过真空环境来透视人性,他也并不想过分放大人的暴力或者善良。他所关注的,正是日常规范暂停时,人们会自发形成怎样的临时规则和社会秩序。这种临时制度是如何建立、维持、发生冲突,并最终消散的,才是小说想呈现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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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高速》的大致情节是一场发生在巴黎南方高速公路上的大堵车,时间是夏天。小说一开篇,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明确原因地,这条高速公路堵车了。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交通拥堵,等一会儿就会好了。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们慢慢坐不住了,因为太阳越来越毒,与此同时,饮用水开始不够用,汽油也在不断地被消耗,但车却一点都没有要动的意思。
见此情形,有人下车张望,发现前后都是看不到尽头的车流,根本不知道堵到了哪里,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堵,于是,路上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在这个故事里,很多角色的名字,都是用他们各自所开的车的品牌名来指代的。这些人里有开豪车的,有开小破车的,有一家人出行的,也有独自开车的。
一开始,大家彼此都很警惕,不太交流,偶尔有人互相打听消息,但更多地还是在各自为政。很快,关于堵车原因的谣言也出现了,什么大巴侧翻、连环相撞,说什么的都有。
好在这种紧张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慢慢地,人们又开始放下戒备,去交换食物、分享信息,还有人主动地照顾起了老人和孩子。就这样,这条高速公路上出现了一种临时的秩序,人与人之间也建立起了某种临时的连结。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群中先是出现了自发指挥分配食物与饮用水的小头目,接着,又有人试图向高速公路旁边的村庄求助,但是村庄里的人似乎极其排外,几乎不愿意和他们接触,更谈不上提供任何帮助。
这意味着,大家与外部世界彻底断了联系,只能靠自己挺过这场堵车。更糟糕的是,尽管自发的制度形成了,救援工作也在有序展开,但很快人群中出现了投机分子。有些人开始囤积物资,高价倒卖水和罐头,甚至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市。意外降临的生存压力,正在让这个临时社会迅速地分化出善意与算计。
不过在生存的压力之外,各种各样的情感,也还是在人与人之间悄然流动。
在这条静止的高速公路上,有人开始彼此依靠,甚至相爱。比如,一位开王妃牌汽车的女孩,在车流中和一个开标致404的工程师渐渐走近,并产生了感情和肉体关系。他们渐渐忘记了这一切只是“临时的”,仿佛这个由堵车构成的世界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当人们慢慢习惯了这种临时的社会秩序时,毫无预兆地,高速公路居然开始松动,车流恢复运转。见此情形,人们几乎是本能地回到了各自的车里,发动引擎,向巴黎驶去。
那个曾经存在过的“车子的王国”在几分钟之内解体。至于相爱的工程师和女孩,最后也回到各自的车。在八十码的速度中,女孩目视前方,神情冷静,仿佛那段在堵车中发生的亲密关系已经被迅速抹去,不会再被提起,也没有人会再回头。
2.
时间消失了
作为一个非常典型的现代小说家,科塔萨尔在构思小说结构这件事上,具有高度自觉且充满技巧探索。小说的时间和空间藏着特别的设计。
先来看空间。毫无疑问,这篇小说在空间上极为受限——在这条被堵死的高速公路上,车停住了,人也停住了,而整个空间中的秩序也都按下暂停键。
既然科塔萨尔想要塑造的是一个毫无流动性的空间,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场景设置在高速公路上?我想这是因为,高速公路是一种现代社会的产物,它不仅代表了现代交通领域的某种成就,也承载着某种对技术和社会的隐喻性思考。
对此,科塔萨尔也在访谈中明确表达过自己的看法,他说,交通堵塞是现代社会的可悲标志。汽车这项伟大的技术,本该带来自由,却一次又一次带来灾难和绝望。所以,将一个停滞的空间,设置在一个本应具有高度流动性的公路上,这种张力加强了小说中的社会反思色彩。
从一个更广的历史角度来看,文学和交通工具的关系,也值得琢磨。每个时代的交通工具,都承载着某种社会性隐喻。
比如18世纪的小说,在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里,女主人公去姐姐家做客时,要穿越泥泞的田野,由于她只能步行,所以最后她就穿着一条沾满污渍的裙子到了姐姐家,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后来到了19世纪,火车出现了,当时的人们对火车怀有热切期待,会把它当作速度、进步的象征,有些人甚至还会专门骑马去看火车风驰电掣的样子——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这种行为很难理解,因为我们对坐高铁早已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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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世纪后,汽车就取代了火车,变成了那个承载了更多现代性隐喻的交通工具。像是在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里,汽车就不仅是日常工具,它甚至还参与了暴力事件,此外,汽车的车牌号,也能成为某种身份的象征。
更重要的是,有了汽车后,高速公路随之出现。在现代小说里,高速公路既是四通八达、高效率的体现,同时也可以成为困境、堵塞以及焦虑的代名词,指涉某种堵塞、停滞、临时所造成的混乱。
汽车和道路,本身就成为对现代人焦虑、失控的生活的某种隐喻。而到了《南方高速》,科塔萨尔就进一步地,用堵车把高速公路这个现代空间所具有的争议感推到了极致,成为了一个让社会制度失效、人性自发显现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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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毫无流动性的空间,反倒是时间在小说里一直“跑”着,而且还跑得很奇怪。
在小说里,堵车大概发展到第四天时,读者还能看得出黄昏和天亮,凌晨和清晨。比如小说写道,“凌晨两点左右,气温降了下来,有毯子的人都暗自庆幸可以把自己裹住。看上去这车流天亮以前是动不了了。”但再往后读,我们就会发现,时间完全模糊,你甚至不知道这是第几天,是早晨还是黄昏。
或许从一开始,科塔萨尔就没有打算在小说里设计一套合理、真实的时间尺度。
小说里的时间,逐渐变得不像是在时钟、日历上被标记出的小时或日子,而更像是人在漫长等待中对时间逐渐混乱的一种感知——无聊、痛苦,最后,这种心理体验被作者夸张地外化成了天气和季节的混乱,小说也因此才会写道:“她现在连手表都懒得去看,计算时间已经毫无意义。”
这种越往后时间越模糊,甚至直接从夏天切换到冬天的时间状态,让人想到另一种事实:因为堵车而构成的这个临时社会,很像原始社会,或者至少很像某种前现代社会。
人们用物品互换组织生活,用本能应对困境。所以在这种环境下,我们所习惯的、现代生活里的精准计时,是毫无意义的。
就像漂流荒岛的鲁滨逊,或者电视剧里被关在牢里的人,他们可能会画正字来记时间,但那也只是一种现代思维驱动下的举动。时间久了,过得糊涂了,就会把漫长的、从夏天到冬天的转变,糊里糊涂地感受成很短时间内发生的事。
现代意义上的时间,以及“计时”、“准时”等概念,都是工业革命和科学发展下的产物。因为工厂需要统一作息,上学需要上课铃,火车有时刻表,你错过了就得改签。这种时间观正是高度制度化的,是在现代社会生活里,我们需要遵守的规则之一。
但是,科塔萨尔就用小说里的堵车打破了这种制度的时间,让人进入到了一种混沌、无时间的状态中,也让困在高速公路上的人们,从精确的现代时间制度里被解放了出来。
人在这样的状态下,没法再按照时间展开生活,而是必须要依靠感受、互助和临时形成的规则生存。这也是科塔萨尔想让我们看到的:一旦现代制度失效,人类社会的组织本能,和人性的另一面,就会自发显现。
3.
共同体必然瓦解
《南方高速》的大主题,是探讨一个临时组成的小世界,如何运转起来。
当堵车开始时,善良也好,恶意也好,都是自然的、偶发的、零星出现的,比如说,见一位老妇人十分口渴,大家就开始商量要不要去帮她,送食物。后来,送食物的行为,慢慢地就不再是零散的随机举动,而变成了一种有组织的互助。与此同时,不少女性也发起了类似慈善性质的小行动,逐一拜访每辆车,照顾孩子,让男人们能更自由地处理其他事情。
就这样,一开始零星的食物馈赠和交换,后来变成某种“临时制度”:早上八点,大家开始分配食物,把一辆车当作总仓库,另一辆车当作后备储藏室。
当人们面临失控的外部世界时,我们的第一个本能,就是通过分类和存储来重新建立秩序,在此之后又是新的一步:分配。
所以,文明本质上就是一套关于如何存储、如何分配、如何去分类的技术,它是一种关于资源的技术。无论时代怎么变,我们在面对混乱的时候,会自发去编织一张网,用信息的网或者是物质的网来重新掌控这个世界。这时,为了兼顾更多人,我们的行为就会必然变得更普世、更系统化、更规律化,而随机性也就逐渐消失,于是制度自发地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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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小说中也毫不掩饰那些恶的出现,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这些恶就好像我们在卡夫卡小说里看到的,也是一种自发形成的制度的恶果。
例如,小说里有个开福特水星的家伙,在堵车之后,就开始高价卖水。他的所作所为是在利益至上的本能下驱动的,只不过,科塔萨尔没有把他描述成一个坏人,他把它描述成了自发的制度之下的必然后果。
科塔萨尔的这一观察,已经非常接近社会学家或者人类学家的视角了:他不是在做道德评判,而是在记录制度如何自发生成,人性如何在特定环境中自然展开。
小说中出现了一个和社会学家判断相似的进程,共同体必然瓦解,必然向社会来演进。
当社会关系暂停后,人们的情感义务和自发行为被放大,出现了微型的共同体。然而,随着堵车结束,车流恢复,人们又立马回到了原来的社会模式,每个人开车回家。小说的最后甚至讲到,人们想象自己回家做一系列的城市化的、都市化的行为,比方说要喝酒、要去冲热水澡、要泡澡等等。
科塔萨尔通过这个故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现代社会本质上是契约化的。
女孩和工程师之间的露水情缘,并没有被一纸婚约制度所验证,因而它是脆弱的,它是容易消散的。那些在临时的裂缝中所生出的温情和互助,在回归日常秩序的那一刻,必然会随着共同体的解体而消散。
4.
不用急着回到正轨
科塔萨尔的这篇小说,除了呈现出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制度模型和实验,也就是人如何在共同体和社会之间来回摆动外,更重要的是,它把我们平时很想回避、却又无处可逃的那个状态放大:临时。
科塔萨尔通过把堵车这个过程无限拉长,将“临时”本身变成了叙述的重点,可以说,他是对“临时”这个状态,做了一种小说化的观察。
“临时”在我们日常语境里,是一个偏消极的概念,甚至带着一点被动和无奈。临时意味着不稳定、次等,是某种委曲求全、妥协或是失败。尤其在中国这种体制文化很强的语境面,人的三六九等,好像就是靠这份工作是不是临时来决定的。
当然,亲密关系也共享同一套逻辑,为了不进入深度关系,不进行长期付出,人们发明了“situationship”。临时意味着一种权宜之计,一种“我要去忍耐然后赶快度过”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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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科塔萨尔的小说却给了我们非常不一样的视野。这里借用人类学家特纳的词“阈限”来展开谈谈。
特纳提到,很多部落在酋长加冕前,会把酋长剥去盛装赶进一个破屋子,甚至去唾骂他,那一刻,他原本的身份被剥夺,卡在门槛上。
这种仪式不是折磨,可以理解成是一种蛰伏。如果把这个视角带入堵车现场,你会发现,代表了社会临时状态的堵车,它并不完全是无聊的、痛苦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等待,而是一场集体的阈限仪式。
原本人们依靠合同和时间的管理来进行的社会秩序失效了,大家困在同一个太阳下,困在同一场暴风雪里,人和人之间的外表的或者社会的差异就被击碎。
他们被迫从一种利益或者契约关系切换为情感义务,而人性中那些真切的怜悯、扶持、同情、友善,反而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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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总是在焦虑,觉得陷入临时状态就是不好的,但如果把目光放长远一点,我们甚至可以说,每个人的生命状态不也是临时的吗?从出生到死亡,本质也是黑暗中一段短暂的临时光亮。
既然生命本身就是临时的、暂时的,为什么要那么紧绷?
科塔萨尔的《南方高速》,也许在尝试传递出这种概念,那些在临时的缝隙中所建立的真切情感,绝不是虚假的权宜之计。哪怕堵车结束了,秩序重新启动,那些真实的关怀和温情,我们无法否认说它是假的。
当我们不再那么焦虑地要赶回正轨,而是试着去观察当下,也许就会发现,在制度的裂隙里,在偶然之间,在临时之中,生命依然是有动力的。
不要轻视临时,也不要害怕临时,它不仅是一种过渡,更是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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