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万患者急需的救命药,何以成为药企主导的巨额骗保生意?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随着越来越多药企进入市场,围绕血友病药物的竞争也日趋激烈。部分药企销售人员开始通过患者补贴、返利等方式争取市场份额,销售团队还与民营医院等合作,突破原有的用药条件限制,为患者开具不符合规定的药物。违规行为由此发生。但案件背后,也存在血友病患者真实而持续的用药需求。


记者|栾若曦
编辑|王珊

判决

35岁的许涛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开药而留下一份刑事案底。8月7日上午,他拿到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其中写到许涛作为被告被判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此时距离他卷进这场官司已经长达两年的时间。

许涛是一名血友病患者。这是一种由于凝血因子Ⅷ或凝血因子Ⅸ的基因缺陷引起的X染色体连锁的隐性遗传性出血性疾病,正常人体凝血因子活性为100%,血友病患者小于40%。许涛属于凝血因子Ⅷ缺乏的甲(A)型血友病,且活性指数低于1%,属于重症患者。对他来讲,一次普通的磕碰,在别人身上可能只是一个淤青,在他这里却可能变成持续数天的关节出血。在他的印象里,小时候磕碰较多,一年能出血四五十次。

受访者供图

从2022年开始,许涛一直使用通过基因工程技术生产的重组人凝血因子Ⅷ止血。重组人凝血因子Ⅷ的作用机制是通过补充患者体内缺乏的凝血因子Ⅷ,修复受损的内源性凝血级联反应,促进凝血酶生成和纤维蛋白凝块形成,从而达到止血目的。他使用的产品是神州细胞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州细胞”)研发的国产重组人凝血因子Ⅷ——安佳因,一支有1000单位,半个月开一次,一次开16支,每隔两三天使用一次,一次注射只需要用两三支,配合专用溶媒,拿注射器慢慢推入静脉,整个过程不超过10分钟。

使用安佳因的过程中,许涛基本可以实现“0自费”开药。许涛说,这在销售重组人凝血因子的药企中是很普遍的现象,医保已经报销了80%-90%,药企再补贴药价的10%-20%,患者基本不需要花钱,在他看来,这是各家药企都采取的“让利”措施。许涛称,一直以来,他都是在安佳因药代指定的三家民营医院开药,医院先垫付患者自费部分,再由北京一家公益机构将钱打给医院账户。

但大约半年后,情况有了变化。安佳因的医药代表告诉许涛,浙江正尝试推行一种新的让利措施,承诺给予患者开药金额4%的“补助”,开药满15万元返6000元。许涛一开始也觉得纳闷,对方解释说是给患者开药路费、餐费的补助,他在病友群里打听了一圈,发现也有其他人收到了这笔钱,“大家觉得可能是医药公司搞的优惠活动,也就没多想。”两年多的时间里,许涛开了140万元的药物,一共获利3.4万元。

受访者供图

2024年7月,许涛收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警察说,我涉嫌医保诈骗,我一开始觉得很扯,开药都是自己使用怎么算乱开呢?。”但很快他跑遍常去开药的三家民营医院,对方都以“安佳因出事了”回复,开不出药,之前联系的医药代表也再不回复消息,他才意识到,可能真的出事了。

许涛被牵扯进去的是一桩巨额医保诈骗的官司。本刊获得的一份针对神州细胞安佳因浙江某销售团队的一审判决书显示,案件涉及浙江温州、杭州、宁波、衢州等地区多位医药代表、患者以及多家民营医院院长、药房主任以及医生,人数超过50人。判决书提到:销售团队与医疗机构、配送公司、血友病患者相互配合,团伙化作案,将不属于医保基金支付范围的医药费用纳入结算,相应金额超过2亿元人民币。

有限使用

现在回想起使用安佳因的那两年,许涛觉得自己拿到了“正常人生活体验卡”。他在羊毛衫仓库做管理员,一个月7000块左右,早上八点上班,不忙的时候五点半下班,赶上秋冬销售旺季,也有忙到后半夜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在仓库里来回走路,帮忙理货、发货。走路过多就可能引发关节出血,许涛的出血经常发生在半夜,膝关节疼起来就再也睡不着了,连带着下面小腿都是麻的,有种撕裂感,只能熬到天亮,再请假去医院。许涛说,能开出足量的安佳因之后,他再也不怕多走路了,就算出血,马上可以自己用药。

《不眠日》剧照

安佳因于2021年7月上市,是我国首个获批上市的国产重组人凝血因子Ⅷ。在使用安佳因之前,许涛用了30年的血源性凝血因子,从健康人血浆分离提纯获得,静脉输注后暂时性补充体内不足的凝血因子,纠正凝血异常。但对于血友病患者来说,血源性凝血因子使用起来很麻烦。许涛说,血源凝血因子一瓶只有200单位,注射一次要开15瓶,没办法像重组人凝血因子一样,拿注射针头慢慢推进去,整个过程更像“打点滴”,要花2个多小时。

这直接限制了他的用药时间,许涛说,自己使用安佳因的时候,工作时感到疼痛不适,可以找个间隙抽10分钟注射,不适很快可以缓解,但使用血源性凝血因子的时候很难直接离开岗位两个多小时,而且关节一天都在活动,疼痛感会越来越重,只能一直忍着等到全部工作结束了,才能用药。许涛也不太敢带着孩子出远门,用的瓶数太多,实在没有能装得下备用量的冷藏箱,异地临时开药、报销都是问题。另外,血源性凝血因子属于血浆提取物,药物产量经常会受到上游的血浆采集量的影响。

2007年,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拜耳公司的拜科奇进入中国,它是首个进入中国市场的重组人凝血因子Ⅷ,重组技术摆脱了对血浆的依赖,产品供应不再受到血浆采集量的制约。2009年,重组人凝血因子Ⅷ也被正式纳入医保乙类,随后百特百因止、辉瑞任捷、诺和诺德诺易纷纷进入国内市场。不过,成年人使用这些重组人凝血因子Ⅷ产品时想要走医保报销,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仅能出血时使用,不能做预防治疗。

江妍在洛杉矶癌症与血液病研究所做罕见病药物研究工作,关注血友病研究近十年时间,她告诉本刊,医保整体思路是“保基本”,医保基金体量有限,没办法无限度覆盖所有治疗,当初限定医保报销条件时,甲(A)型血友病患者,可以使用价格相对较低的血源凝血因子Ⅷ做预防治疗,200单位大约三四百元,而对于价格较贵的重组人凝血因子Ⅷ,例如拜科奇刚进入国内市场时,1000单位大约三四千元,优先保障儿童可以预防规律治疗,成人仅限有出血症状使用。有的地方资金紧张,政策缩紧,会严格量化要求,要有超声(B超)或者核磁共振(MRI)确认出血状况报告才行。一般情况下,大部分地区的医生会结合患者主诉和病史评估,如果患者存在典型临床表现,医生会直接依据临床判断给予凝血因子治疗。

竞争

但这项业内统一的规定,在安佳因上市后被打破。

李兆军是国内一家血友病公益组织的负责人,同时也是一名重型血友病患者,他告诉本刊,随着更多血友病药物产品进入中国市场后,药企之间的竞争变得激烈起来。在他的印象里,2013年,拜耳公司先推出了针对儿童的援助政策,买10支赠2支,随后扩大到成人患者,慢慢又从赠药变成慈善援助,补助药价的10%或15%,加上医保补贴,基本让血友病患者实现“0自费”用药。随后其他药企迅速跟进。

《我不是药神》剧照

某药企医药代表郑浩负责代理的是血源凝血因子产品,他告诉本刊,原本他所在的药企并没有推出援助措施,可市场份额在竞争中被慢慢蚕食,“就拿四川为例,原本有20家地级市医院采集我们的产品,这几年下来只剩下5家,我们也开始做开发市场的摸索,和患者建立连接,但愈发不好做,接触一个患者,发现有三四拨血源和重组的医药代表在对接他。”郑浩说,一个批次的药品有效期只有两年,获批签发可能要半年,有效期在半年之内的药医院又不能卖。换句话说,给药品销售的时间也就一年左右。

2021年安佳因上市后,面对已经实现无须自费治疗的血友病患者和饱和的市场,它采用了更加激进的销售策略。李兆军说,安佳因先是推出了不少其他援助政策,例如康复援助6000元,检查援助2000元,手术援助最多能拿到3万,药企直接给患者补贴不合规,涉嫌商业贿赂,都是先给慈善组织或基金会捐款,由这些组织开展援助项目,患者再拿票据走审批流程。

许涛记得,2022年他在安佳因药代指定的民营医院就诊时,开药就已经打破了成人出血才能开药报销的条件限制。医生不会要求做超声或核磁,只询问一下哪里不舒服。安佳因的医药代表在维护患者关系方面也显得更积极,会算好用药的时间,差不多隔10天就会询问他是不是药快要用完了,可以再去开药。以往医院或其他药企主导的患者教育健康会,大约一年一次,讲讲关节康复和预防治疗的知识,安佳因三四个月就要开一次,还会附赠些止血绷带、消毒棉片等小礼品。许涛身边有十多个病友都改用了安佳因。

多名神州细胞销售代表在供述中称,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神州细胞还会给销售代表一定的业绩激励措施。2021年到2024年,神州细胞公司要求代表每个季度都要卖一两千支1000单位的安佳因,完成的话会有8万元奖金,超额完成任务则奖金会更高。除季度奖金外,每年任务完成后,还会得到一笔年度奖金,几万块到二十几万块不等。郑浩说行业内也有听说安佳因的药代会给返患者一定的补贴,这种做法很受争议,“原本是想让患者生病少花钱,尽量享受好的治疗,但最后变成患者可以从中获利,这可能会导致市场出现一种畸形的竞争。”

从数据上来看,安佳因的激进的措施让它交出了亮眼的市场成绩,2021年7月至2024年,安佳因的销售数据从1.34亿元上涨到18.9亿元。根据神州细胞今年向港交所递交的招股书,自2023年起,按销售价值计,安佳因在中国可比产品中排名第一,约占2024年重组人凝血因子VIII市场的35.5%。

合作

根据多份证词和判决书审理结果来看,浙江地区安佳因销售团队主要与民营医院合作,销售团队、配送公司以及民营医院三方达成准入合作,先给配送公司折让药价15%左右的返点,由其和医疗机构自行分配,一般医疗机构的返点比例在5个点到15个点之间。

其中一名销售人员称,因为医保对预防性治疗不予报销,公立医院不能一次性开太多药,医生也不会配合对病历造假,其公司人员会联系民营医院,让医生多开药,而且不做检查。同时,其会根据公司提供的话术,要求患者开药时必须说自己某部位有出血症状,没有出血的,就虚构出血症状。销售人员偶尔也会持有患者的医保卡去民营医院代开药,收到公安和医保在查违规开药的消息后,他们会通知医院修改病历,没有写出血的必须补进去。

《机智的住院医生生活》剧照

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卫生政策与健康管理研究中心主任谈在祥曾梳理中国裁判文书网2013年-2022年共263篇涉及骗保的裁判文书。谈在祥告诉本刊,单位主体犯罪占总数的2.68%,其中民营医疗机构占90.91%,“医保欺诈刑事案件确实在民营医疗机构比较集中”

四川西拓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律师李志文常年办理医保诈骗案件,他在办案过程中与民营医院负责人接触后发现,民营医院往往面临的营收压力较大,以往整体经济环境较好,患者生病更愿意花钱来治,用更好的器材,但现在患者本身收入有限,小病就拖,大病更偏向保守治疗,有些民营医院会让医生或员工背上业绩指标,保证每个月一定要拉多少病人,保证医院的生存,所以在收治病人和开具治疗方案时,他们更倾向以利益为导向。他接触的案件中,出现过精神类民营医院虚开超额量表报销的行为,医院一共500多名病人,一个量表单价二三十块钱,结果一年光是量表一项就报销了400多万。

根据首都医科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孟彦辰的观察,在国家医保局公开通报的典型案例中,案件多数集中于两类:一类是参保人个人利用自身疾病待遇超量开药后倒卖,涉案金额通常在数万元至数十万元之间;另一类是小型团伙串通个别药店或诊所套取药品,涉案金额大多上百万,还没见到像浙江血友病医保诈骗系列案件,单一罕见病种涉及多家民营医院,造成上亿损失的先例。这系列案件的特征在于:患者身份真实,血友病疾病确诊真实,药品由正规药企流入定点医院渠道也真实,唯独临床用药指征有部分人为虚构的部分。

《问心》剧照

在江妍看来,这次骗保事件也显示出了成年血友病患者的某种困境——对于血友病患者来讲,预防治疗十分必要。根据江妍的统计,如果仅在有出血状况时输注药物,患者一年可能有近30次出血情况,如果有规律性预防,她在临床上见过四五十例患者,可以保持五六年没有出血情况。尤其是重型血友病患者,如果缺乏有效预防治疗,可能反复发生关节出血、肌肉深部出血、颅内出血、慢性滑膜炎、关节畸形甚至肢体残疾,长期治疗总费用反而会因为并发症大幅增加。长期预防治疗虽然费用高,但目的是减少未来出血、减少残疾、减少长期医疗负担。

江妍说,这些年随着医保谈判以及广东、京津冀等多地省际联盟陆续开展带量采购,推动重组人凝血因子Ⅷ降价。根据2025年京津冀“3+N”联盟部分西药和中成药带量联动接续采购中选结果显示,百因止1000单位不到2000元,安佳因价格下降到1000单位约1500元。江妍称,重组人凝血因子Ⅷ与血源凝血因子Ⅷ的价格差距明显缩小。根据《中国血友病患者治疗模式与疾病负担研究报告》统计,目前我国有登记的血友病患者约4万例。在价格降低的背景下,加上使用重组人凝血因子做预防治疗有先天性的便捷优势,对于患者的生活工作影响较小,能够提升大家的生活质量,对于医保报销重组人凝血因子Ⅷ的条件限制,值得重新考虑是否放开。

受访者供图

从去年浙江系列骗保案件被曝出后,本刊采访的一名患者一直很担心自己是否也会被牵连到骗保的案件中,他使用的是另一款进口重组人凝血因子Ⅷ,也曾在未出血的情况下开出过一个月的量,用于预防治疗。浙江系列骗保案后,他明显感觉到医院开药的政策自案件曝光后收紧了。他去年暑假做拔牙手术前,顺利开了20支1000单位的重组人凝血因子,术后口腔拔牙后持续流血,再去开药就开不出来了,“医生说整体都收紧了。”无须出血报销条件限制的血源凝血因子也变得不太好开。一名患者告诉本刊,平常只要拿着最近半年的检测报告,证明自己是血友病患者,一次能开60支血源凝血因子出来,从今年6月份开始,未出血时只能开出20支,“骗保案发生了之后,血友病患者的名声也变差了,好像把患者们一竿子打死了,大家也只是有正常的用药需求而已。”

(应受访者要求,除谈在祥、孟彦辰、李志文外,其余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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