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当土司是种怎样的体验?

莱茵行宫伯爵,B站:河畔的伯爵 查看知乎原文

在民国当土司,才算真正的新奇体验。

改土归流那是上个版本玩腻的了,民国版本更新的玩法是,遍地小辛亥。

众所周知,封建王朝时代,土司家族世袭时间往往都很长,起步价都是二三百年,四五百年的也常有。古代土司家族们具有很高的传统合法性,即使有统治者被废黜,继任者也会从本家族产生。

甚至改土归流也不会对土司家族造成致命影响,因为流官依然需要和本地势力合作才能施行政令。在流官的衙门当中,土司家族成员会继续充任重要职位。

例如明朝中期的米鲁之乱平定后,贵州普安土司被改土归流,但是明朝依然给普安土司后裔安置了一个土推官职位,地位仅次于知府。

这个土推官职位是非世袭的,但任职者按惯例只能从普安土司家族当中产生。结果就是,改土归流后四百多年,普安土司后裔依然以“家族世袭”而非“个人世袭”的方式掌握着大量职位。

但是这种现象,到民国时期发生了颠覆,原因是辛亥革命后,土司的传统权威遭到了冲击。

辛亥革命的口号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矛头直指清朝统治者的“异族”属性,强调汉人即“本地人”的权利。

凑巧的是,西南地区林立的土司小政权们,很多都有“外地”色彩。

原来,明清时期的西南土司们非常热衷于编造家谱、攀附血统。

滇黔桂的土司喜欢攀附汉人,例如明初某汉人功臣,唐代某门阀望族,甚至诸葛亮南征时麾下的某位将领。例如云南的大理高氏土司后裔们,甚至编出了至少三个不同版本的汉人祖宗。

川西康区的土司喜欢攀附卫藏,要么是吐蕃的王室、贵族、大将,要么就是西藏的某个上古氏族。青海甘肃的土司多数攀附蒙古高原,最流行的是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其它还有和硕特汗、回鹘汗、吐谷浑汗等。

甚至直接攀附大清(女真)的也不是没有,甘孜嘉绒十八土司之一的明正土司,就传说自己是康熙帝之子果亲王允礼的后代。另一个版本的传说是,明正土司家族出自金末帝完颜承麟的后代。

在古代,攀附是提升统治者合法性的有效手段。通过攀附,边缘地区的土司们可以与发达文明中心建立联系,在本地臣民中制造出“天神降临”式的权威。

但是到了民国——大人,时代变了。

民国时期果洛康干土司的一位土官。“头人”和“土司”地位并不相同,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国家标准《家庭出身代码》(GB 4765-84)当中,“土司”和“土司头人”是两个不同的选项。

辛亥革命后,随着传统神圣观念的瓦解,民族民权和本乡本土意识抬头,土司们的“外来者”身份反而成了靶子,随之出现的就是地方头人的大规模兴起。

头人,指的是土司领地内的一些本地领导人,他们和土司一样,大都是地主 / 奴隶主,势力有大有小,一些大头人的地盘和权势甚至不小于土司。

但头人和土司的区别是,他们没有贵族的家谱,没有土司的传统神圣权威,也没有帝国中央的任命,头人和当地群众一样被视为“本地的土人”。

在封建时代,这种身份差别很难僭越。头人势力再大,也被认为是“大号百姓”而非“小号土司”,他们得不到朝廷承认,很难取代土司,甚至不能和土司联姻。

但是到了民国时期,头人的身份劣势小了很多,他们可以自居为民众的代表,向土司发起挑战,要求架空甚至取代土司。

尤其是在川西康区,头人和土司之间的对抗特别普遍,如大头人夏克刀登对抗德格土司,六大黑水头人对抗梭磨土司等,再如卓克基土司索观瀛,巩固权力的举措之一就是取消头人世袭地位。

和川西康区相比,澜沧江外的云南土司地区相对更稳固。一是因为当地偏远,受中原影响小;二是因为当地土司不以“外来人”自居,甚至西双版纳本身就是泰北缅北地方统治者的攀附对象。

不过滇西也出现了“头人打土司”的现象,例如佤族头人领导的岩帅政权,就和勐董、耿马、双江等土司激烈冲突过。

在青海、甘肃一线,军政当局会利用头人牵制瓦解土司势力。例如青海马家军军阀就有联合僧侣势力扶持头人,分解裕固族大头目势力的操作,甘青的土族土司更是在 1930-1932 年间全被废除。

不过,对于地方军政集团来说,“头人”对土司的反抗并非总是可以利用的好事。尤其是川西地区,军政当局就发现头人的势力更有凝聚力,不好对付,所以官方很多时候宁愿支持土司打压头人,而非推进改土归流。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土司们的处境变得非常复杂。

英国传教士庆路易在民国年间与明正土司甲宜斋相熟,庆路易回忆,土司曾经对他说:

皇帝在的时候,世界不是这样的。好规矩(manners)都被破坏了,尊卑之分也不见了。人们为所欲为,能够制伏他们的只有畏惧……打倒皇帝的人触犯了天怒,他们正在遭受惩罚。民国除了带来旱涝灾害和战争,还有什么?

“果亲王后代”甲宜斋的抱怨,体现了土司们面对新世界时的无所适从。在这个剧变的转型时代,即使是最顽固最偏远的土司统治者也能感知到暴风雨的到来。

和过去五个世纪都不一样的是,土司权力不再主要仰赖皇帝和官府的意志,而是越来越多地取决于那些曾经“不入流”的民间力量,包括头人精英和平民百姓。

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的暴风刮向边疆时,一场深度和规模远超“改土归流”的变革才真正到来了。

小说《尘埃落定》的故事背景就是民国时期的川西土司地区——“但在事情达到高峰,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时候,时代的洪流涌进土司的土地,土司官寨顷刻间倾倒,土司制度也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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