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密关系消耗后,她们花钱学习怎么拿捏NPD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雅楠的课程让长期处在自我怀疑中的受害者,第一次获得了离开的勇气和行动的方法。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当亲密关系中掺入了输赢的逻辑,当“逃离”变成“反制”,人究竟会被带向哪里?


记者|段弄玉

“识别NPD”

一打开视频,我就下意识地把音量调低了几度。视频里,直播灯光打在“雅楠老师”精致的妆容上。柔光滤镜下,她耳鬓边香奈儿logo的大耳环和手腕上叠戴的两只金镯子尤其晃眼。这显然是一段直播切片,开头没有任何铺垫,雅楠直接切入,用情绪充沛的声音告诉观众:“NPD有四大经典行为。”每说一句话,她的重音都特意落在“否定”“贬低”“打压”这些关键词上。

雅楠对NPD特征的描述,并不是简单概括,而是对关系场景的具体复现。这让视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代入感。“NPD最毒的一个点,是‘间歇性强化’‘持续性折磨’,”雅楠引导观众回忆,“他偶尔给你道个歉,偶尔给你点小温柔,因为他知道你是一个很善良、很重感情的人。他就是专门抓住你这个弱点,让你一次次地原谅,最后一次次地反复受伤。你在这个过程中会感到非常消耗,你总得自证,你特别担心,你要是说错一句话,他又对你冷暴力了怎么办?”

 (插图:范薇)

短暂的沉浸之后,雅楠很快瞅准时机和观众互动:“来,伙伴们,经历过NPD冷暴力的说个1。大家一定要发出来,因为只有你发出来的过程,才是一个被看见、被疗愈的过程。”

雅楠是这个领域里流量最大的博主之一,几乎我采访到的每一位“NPD幸存者”,都看过她的视频。她的账号简介写着:“心理学博士”“专研NPD关系”。橱窗里列着几档层层递进的课程:先是19.9元的“自恋者全攻略”电子资料,再是699元的“有毒关系成长营”,最后是5980元的“成为心理师:NPD幸存者到心理师的蜕变”。

“讲NPD的鼻祖”

见到“雅楠老师”时,她给我的感觉和视频里的形象有相当的差距:素颜,没有佩戴首饰,声线也变得自然。雅楠说,她在直播里的穿着是故意为之。她想给“NPD幸存者”一种“力量感”,因为“一般幸存者可能都没啥主心骨,而且可能很无助、很绝望,需要力量和支持”。

雅楠是流量最大的“反NPD”博主之一

同样吸引“幸存者”的,还有雅楠本身的经历。这几乎构成了一种天然的广告,让她的受众觉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在雅楠的叙述中,她先是经历了一段长达七年的恋爱关系,并在第八年和对方结婚生子。坐月子时,她无意间看到丈夫的手机,发现他有出轨迹象。后来,丈夫酒后对她和孩子施暴,最终让雅楠下定决心离开。离婚之后,她又遇到了一位“NPD男友”。对方和前夫一样以自我为中心,有特权感,也经常贬低她。她刚离婚时,经济条件不好,需要物质上的支持,而这位男友会给她送金条,带她住宝格丽酒店。但代价是,她需要忍受男友的全部行为。

雅楠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离完婚,又遇到这样的人。她喜欢逛知乎,搜到“自恋型人格障碍”时,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对上了。雅楠告诉我,其实,她从2017年就开始学习心理学,知道有多种类型的人格障碍,但“身在其中是看不清这些的”。

《Shrink~精神专科弱井医生~》剧照

雅楠开始在互联网上分享NPD的相关知识是在2021年。当时,歌手王力宏婚变,其前妻李靓蕾贴出心理咨询师的分析,称王力宏是“自恋型人格”。学新闻学出身的雅楠,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借势传播的话题。彼时,网络上讲NPD的博主还很有限。她制作了第一条科普视频,没想到很快火了起来。

我找到了那条早期视频。那个时期的雅楠还没有夸张的妆容,头上时常戴着发箍,像一个邻家姐姐在分享自己的学习笔记,她账号的名字也叫“楠姐的心理笔记本”。

雅楠说一开始,她只是想给自己的创伤找一个出口。但视频越来越火。到了2023年,她决定在心理行业深耕,也“为自己和孩子的生活提供点物质基础”。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雅楠读了“挺水的”硕士和博士,“镀了个金”。真正对她后来的事业有帮助的,是通过网络的自学,以及在国内参加的一些心理咨询研修班。

《玫瑰的故事》剧照

雅楠的路子和传统心理学很不一样。

她的课程分为“实操”和“疗愈”两部分,其中“实操”和传统心理咨询的差异最大。在传统心理咨询中,一个人往往需要面对自我的脆弱、矛盾和关系模式。但雅楠觉得,这个过程太慢,“我自己都是做了三年多的心理咨询,才长出来一个比较稳的内核”。很多“幸存者们”还面临着现实层面的阻碍:“如果他们也做三年,一是钱包受不了,二是可能会被他们身边的NPD打断。如果得不到指导,他们眼看着就要被家暴。”

因此,在讲解“实操”时,雅楠通常会先铺垫一个具体场景,让“幸存者”迅速代入,再分析NPD的心理机制,最后讲如何应对。这些应对方法往往非常具体。比如,她会说:“当他贬低你的时候,我教你一个小技巧:‘Yes,but……’,就是你可以说:‘是的,但是这个事情我心里有数,不用你管了。’或者把这件事拉到你的核心需求上:‘确实是这样,但是怎么解决呢?如果你不能帮我解决,那你说的这就是屁话。’”这些方案最终被剪辑成“对付NPD的三个公式”“如何三步击溃NPD的冷暴力”等高度凝练的视频切片,在互联网上以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浏览量传播。

雅楠也承认,光有“实操”并不够,但“实操”是她观察到最有效的引流方式。她不想被传统心理学的顾虑限制住。“像学术派的人,他会普遍地有顾虑,会觉得那个东西不好,有损自己的形象。但我没有那些顾虑。我也学了这些所谓大师的东西,你说牛吗?挺牛的,但是传播不出去有什么用呢?”

《女心理师》剧照

对雅楠来说,学习过心理学的经历和咨询师的身份更像是一层即取即用的外衣。真正构成她竞争力的,还是她对大众心理和平台传播机制的敏感。在直播的自我介绍中,雅楠开始称自己是“互联网上讲NPD的鼻祖”。她知道如何在一分钟的视频里,高效交付一个完整的叙事体验:先用NPD这个简单、好记、具有解释力的标签做钩子,确认观众模糊的感受和难以言说的痛苦,给予他们一种“被戳中”的认知快感;接着是具体的实操技能,让观众获得“又学到一招”的满足感;最后,当观众在屏幕上敲下无数个“1”时,他们又获得了一种“被看见”的情感安抚。

“我要是不上这个课,我永远都被他踩在脚下”

看完了雅楠一条“反制NPD三部曲”的视频后,红燕心一横,下单了5980元的高阶课。对“70后”的红燕来说,这个价格并不便宜,但她没有过多的犹豫,“我要是不上这个课,我永远都被他踩在脚下”。

当时,红燕经历了前夫的出轨和家暴,婚姻已经快走到尽头。但前夫始终不同意离婚。为了孩子,红燕心底也有几分犹豫。无助之下,她甚至报名过“国学课”,给自己洗脑“女人要多理解、多宽容自己的老公”。很长一段时间,红燕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觉得自己太难受了,想不通怎么能够遇到这样的人;另一个则告诉她,也许再忍耐一下,婚姻就会迎来一个新的局面。挣扎中,红燕陷入了一种抑郁的状态:“躺在床上都觉得累,别说收拾家,能活着就不错了。”

《目之所及》剧照

雅楠对NPD行为逻辑的分析,第一次让红燕真正下定决心离婚。之前丈夫冷暴力的时候,红燕会觉得,他在“闹情绪”。雅楠的分析则是:“冷暴力是为了操控你的情绪。在他冷暴力你的时候,你看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在乎你,这是不是会让你难过?所以他就是成心的。”红燕回想了一下,“他离开的时候,我确实会不断地反刍和内耗”。她也开始正视丈夫的行为,比如已经有迹象表明,冷暴力期间丈夫已经和其他女人接触。

雅楠还让红燕意识到,维持现状对孩子同样有伤害。她记得雅楠说过,在NPD的原生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可能沉迷手机、情感淡漠,也可能极力讨好,以此来获得安全感。红燕觉得,这些在女儿身上都有体现。雅楠的一句话让红燕印象尤其深:“你们是为了给孩子保留一个完整的家,还是为了给孩子保留一个完整的战场?”对孩子的愧疚,让红燕更有了离开的动力。

课程里最核心的产品,是每周二晚上一个小时的直播课。最后十分钟是答疑。对红燕来说,这十分钟非常宝贵。当时,红燕和丈夫已经分居,但丈夫仍会时不时去她的住处,甚至动手打她。红燕在答疑环节分享了自己的遭遇。雅楠先是肯定了她“物理隔离”丈夫的做法,又一再提醒红燕安装摄像头。后来,丈夫再要打她时,红燕说家里安了摄像头,对方马上就收手了。这些被摄像头记录下的画面,也成为后来法庭上的证据。

《夜色正浓》剧照

绝望时,红燕在直播里问过雅楠,自己能不能离婚成功。雅楠告诉她,这不会是一个好聚好散的过程,因为“NPD得不到的就要毁掉”。但她也提醒红燕,这种威胁源于NPD的自恋幻想,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现实层面上,“法院又不是他家开的,警察局也不是他家开的,他做的事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给了红燕巨大的鼓舞。

成功离婚后,红燕依旧会听雅楠的直播课,晚上也会听着雅楠“温柔的声音”入睡。因为孩子,她无法避免和前夫见面,仍然需要使用雅楠教过的技巧,回击前夫的贬低和指责。

在红燕看来,上了雅楠的课之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长出了一种“主体性”。她回想,自己之所以会被NPD盯上,是因为过去的自己主体性不够强。她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而NPD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很模糊的人。只有这样,NPD才好控制你,榨取你身上的价值。”

《危险关系》剧照,下同

现在,红燕学会了划定边界:“你得学会感受自己的情绪。不要只用脑袋去想这个事,要用自己的心去想。当我感受到愤怒和委屈的时候,这个人就是在侵犯我的边界。”这和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很不一样。过去,父母总是讲要善良、忍让。上班后,领导要求她让出荣誉,她也会照做。但上完课后,红燕觉得:“我会招NPD,就是因为我太善良、太单纯,这都是我的缺点。”

“单纯和善良是一种缺点了吗?”我有些不解。

红燕送了我雅楠上课时说过的一句话:“你有菩萨心肠,但是你也得有雷霆手段。”

“反制NPD”

“反制NPD”是雅楠课程的最大卖点。受害者们把自己在关系中的困惑输入搜索框,就像是在求医问药。而雅楠把自己在与NPD相处过程中总结出的“小妙招”和心理学知识嫁接起来,将受众最想知道的“怎么办”,高度凝练成“反制”,制造了无数“戳中痛点”的时刻。

“高位”和“低位”是其中的核心概念。雅楠说:“我们要站在高位,不要在低位。”看到这条短视频时,蔚梅深以为然。她向我解释:“NPD就是站在高位,从而操控和掠夺你。”但雅楠强调要转变视角:“你要站在一个观察者的位置,看他是怎么样撒泼打滚、怎么样表演、怎么样掠夺的。”

上了雅楠的课后,蔚梅觉得自己做到了,“以前NPD男友断联、出轨,或者冷暴力,我会感觉自己好像要死掉了。现在我都可以心态很稳地无视他了”。

但蔚梅又补充了一句话,让我有些意外:“不过,当在现实中赚不到足够的钱来生存时,也可以利用他的回吸,拿到自己想要的部分。”

我这才意识到,从“低位”到“高位”,“反制”还有一层从“被操纵”到“操纵”的意思。

原来,蔚梅始终没有完全切断和前男友的联系。分手后一年,感情挫折让她起不来床,也害怕去公司,直接丢掉了工作,暂时靠直播维生。前男友突然出现在她的直播间,疯狂给她刷礼物。“能给钱也行。”蔚梅又开始和前男友接触。

《春色寄情人》剧照

蔚梅告诉我,她最开始并不认可“和NPD继续生活”的做法。她曾经在别的博主直播间看到对方教受害者怎么和NPD一起生活,便评论:“跟NPD生活干什么?”对方怼她:“你有那个本事离开吗?你有他厉害吗?”蔚梅很生气,马上取关了对方。

但雅楠的表述让她更能接受,仿佛解开了她心里的矛盾,“她说,如果离不开的话,你可以改变一下你的思维。人性里也有贪嗔痴的部分,我们都不例外,所以也可以利用一下NPD”。雅楠自己的经历似乎也为蔚梅提供了一种参考,“她说她离婚后交的那个男朋友有钱,也讲了自己是想找个有钱的承接她的物质需求”。

蔚梅告诉我,她一开始没有这个意识,总觉得分开就分开了,哪有什么要不要的,但雅楠提到,“NPD受害者就是不会要”。蔚梅意识到:“原来他也算是你的资源。”

雅楠也经常教人“怎么要”。在蔚梅看来,掌握NPD的心理机制,是“会要”的关键。她从雅楠的课程里学到:“NPD回吸你,是因为你是他自恋幻想的一个组成部分。当你的存在让他觉得他的人设完整,他才会愿意给你钱。”比如,前男友经常拿朋友的伴侣和蔚梅比较。蔚梅就以医美的名义跟他要钱:“你带我出去也有面子嘛。”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剧照

下一步,蔚梅打算“三条路一起走”。她暂时断不掉和前男友的联系,“他不断骚扰、回吸,而且带有很大的诱惑力。我抵抗不住的时候,也愿意偶尔和他见个面,只要他给钱就行”。但她表示:“他只是有钱而已,一个男人在情感关系里的价值,他是没有的。”所以,蔚梅也在走第二条路,尝试建立新的情感关系。

第三条路便是疗愈自己。在和前男友纠缠的七八年里,她很早就开始自学心理学。她对我的讲述,也夹杂着自我剖析:“我自己的人格是更希望被爱的,就是觉得自己创造的东西,都比不上被爱。”蔚梅分析,“我的主体性不够强,还有依赖性”。为此,除了雅楠“反制NPD”的课程,她也报名了其他心理学课程,“不是说人家(雅楠)不让你离开NPD,而是我自己有人格缺失。我在她这取不到这种力量,我就去别的地方继续上课,来强大自己”。

但三条路一起走并不容易。蔚梅承认,前男友“在能力层面和有些行为层面,确实比很多人有魅力”。比如,出去吃喝玩乐,他从不抠门,“别的男人,你跟他们吃个饭,他们那种样子,就让我接受不了”。蔚梅觉得,到现在她还没有遇到一个“既大方,又懂得理解别人,还能够正常和我沟通的人”。

《忘了我记得》剧照

“如果我按照NPD的逻辑做事,那我是什么?”

不是所有“学员”都认同雅楠的套路。我是在一个NPD幸存者的线上群聊里找到青禾的。当时,群友们正在讨论做NPD相关咨询的心理咨询师。平时很少在群里说话的青禾,忽然发了一句:“应该好好曝光一下这个雅楠老师。”

青禾曾经是雅楠的客户。2024年,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断崖式分手”。在原本准备见她父母的前夕,男朋友突然退缩了。分手之后,她最先加入了一个研究回避型人格的群聊。有群友提醒她,对方可能不是回避型人格。分手后,前男友先是换了昵称,隔天又换头像,再隔天又换朋友圈背景,仿佛故意让青禾看见。群友对她说:“回避型人格要消失就真的消失了,不会有这么多戏。”他建议青禾去搜索一下NPD。

青禾想要一个更明确的答案。刷到雅楠的视频时,青禾觉得她“面相看着挺亲切”。她后来又对我补充说,那时的雅楠还不是现在这种“女王夜店风拉满”的感觉。于是,她约了一次雅楠的咨询。

但这次咨询并不符合她的期待。青禾说,雅楠只是根据“九条特征里满足五条”,就判断她的男友是NPD。也许是此前已经经历过一次“误诊”,青禾特意去查证,发现这九条确实有依据,和美国《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中对NPD的描述对应。但她仍然觉得,这样的判断过于简单:“我不能通过九条行为特征去判断这个人是不是NPD,因为就算判断出了五条,他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是个坏人。”在她看来,如果真的要理解一个人,仍然应该看他的原生家庭和过往经历。

《都是她的错》剧照

虽然对咨询并不满意,青禾后来还是买了雅楠的课。原因是,前男友在凌晨1点多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青禾觉得,这很像NPD所谓的“回吸”。而那一刻,她的报复心被激起来了。“你想结婚你就见父母,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你说不结就不结,你说分手就分手。然后现在回来,你又跟我纠缠。”雅楠的课刚好派上了用场。“不是有教反制吗?19.9元也很便宜,我就去看看她这个课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那门课青禾最终还是没能听完。听到一半,她觉得不对劲,“如果我做到这个样子的话,我是不是也跟他是一样的了?”

她还是无法判断情感的真面目。最近,有一个男生在追青禾。男生是架子鼓手,两人在抖音上认识。有一次突然聊了起来,而且聊得比较深入。青禾发现,他们对感情和世界的看法很契合,比如“对感情不要抱太高的期望,期望越高可能失望越大”,再比如“人活着都挺孤独的”。

《北上》剧照

但青禾非常警惕。“他高强度地想要跟我聊天,从白天聊到晚上两三点。而且还没几天,他喝了酒之后跟我说很喜欢我。”前男友也是这样。两人在约会软件上认识,对方对青禾进行了强烈的“爱轰炸”,两人不到一个月就在一起了。

因此,对于这个架子鼓手,青禾判断:“这个人有点随意,又夹杂着目的。”但她很快又补充:“也可能是我误会了人家,因为我有创伤。”总之,“经历过NPD,我对这种特别迅速的感情是不考虑的”。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32期;特别感谢王芳和訾非对采访的帮助。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红燕、青禾为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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