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亮亮:在变动的世界里,保持共振
“如果没有音乐,生活将会是一个错误。”德国哲学家尼采的这句名言,何亮亮大概会深以为然。6月的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他在电话里悠悠地说:“如果这会儿不是在跟你谈话,我自己在书房里头,就会放音乐。”
这位凤凰卫视最具辨识度的评论员之一,私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古典乐迷。采访前大概十来天,75岁的何亮亮专程从香港赶到无锡,只为听一场音乐会。“那是欧洲最古老的乐团——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没等我开口问,他就主动科普。
音乐只是何亮亮众多兴趣中的一种。他喜欢读书,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都看,尤其喜欢看侦探小说,光看不过瘾,他还写过一部名为《1950:香港谍战》的长篇小说。对侦探小说的爱好以及对中国近代历史的兴趣,促使他于2025年在香港出版了《福尔摩斯上海探案》,历史背景和人物都是真实的,讲的是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王冠失踪之谜。此书以其独特视角与叙事,受到《亚洲周刊》杂志的高度评价。最近几年,他写的多是些音乐相关的随笔文章,有时会发表在上海《新民晚报》的副刊上。
他也热衷于研究领袖人物,是最早提出“江泽民时代”的人。世界上第一本普京传记也出自何亮亮之手。但他认为,真正体现他洞察力的,是与朋友合著的《中国新总理朱镕基》一书。对时事的兴趣很早就显露出来——小学时,他就用彩色铅笔编过一份《小小日报》,其中既有国内外大事的剪辑,也有家庭动态。
他自学英语,还曾立下雄心壮志,要学会德语、日语、法语和西班牙语。“但都没有坚持下去。”他因此评价自己,“不是一个做事情有恒心的人。”
比起“没有恒心”,倒不如说是“兴趣广泛”,或者更准确地说,何亮亮对这个变动的世界始终充满好奇。
他很早就“触网”了。世纪之交,何亮亮曾与一个老同学联手办了个“巡天网”,每天在上面写一篇时评。尽管事后看,这是一次失败的投资,但在当时,“巡天网”的确是点击率很高的中文时事网站。
对新事物的热爱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消退。如今除了每周二录一期《时事亮亮点》,何亮亮也做起了短视频。他从年轻团队那里学了不少时髦的网络用语,“像什么老粉、新粉,还有老登。”何亮亮说着笑起来,“我觉得也挺好,跟他们交流就可以知道现在社会,特别是年轻人的(想法)。(做媒体)还是要接地气吧,要有一些跟大家共振的(频率)。”
与时代同频
何亮亮的人生轨迹,几乎就是一部与时代变迁同频共振的交响乐。
他出身于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何为是一位优秀的散文家,拿过鲁迅文学奖,青年时代还曾在上海《文汇报》工作,采访过侵华日军投降仪式等重大历史事件。何亮亮从小耳濡目染,喜爱文学,也关心时事。
他对古典音乐的兴趣,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母亲徐光琳。徐光琳受过俄罗斯声乐专家的正规教育,曾是上海合唱团的成员。何亮亮小时候,母亲经常在家里用西洋美声唱法练习各种艺术歌曲和歌剧中的咏叹调。那些旋律几乎构成了他童年的背景音。
何亮亮8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一家人从上海迁到福州。
平静的学生生涯并没有持续太久。“文革”开始时,何亮亮还在读初中二年级。好在母亲当时在福州图书馆负责整理古旧书,何亮亮有空就去那儿看书,读了很多同代人无法接触的旧书刊。他开始意识到,世界并不只有一种解释。1969年春天,何亮亮和弟弟何堂堂结伴来到福建北部山区的农村插队。白天和农民一起劳动:春天插秧,秋天收割;晚上就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读书。
他从福州带来了上百本书,比如一本上世纪30年代的英国《政治家年鉴》。靠着这本书,他敲开了英语世界的大门。一年多后,何亮亮被招工进入三明钢铁厂,在轧钢车间当工人兼文书。工作不算辛苦,八小时之外的时间,他继续读书、写作、学英语。
何亮亮先是跟着广播学《英语900句》,后来外文书店开始卖《英语900句》原版教材,他第一时间买下一套。下班后,就缩在小房间里,对着教材听广播,“听明白了,还得用自己的话把它说出来。”靠着这种近乎笨拙的坚持,他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不久便开始在上海的刊物上发表翻译作品。那时,他并不知道未来是否真的能够进入媒体工作,但他始终相信,想要认识世界,就必须先打开通往世界的一扇门。
出色的“情报搜集员”
时代进程与个人努力缺一不可,这一点在何亮亮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1980年,他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是当年福建省唯一被录取的考生。那会儿他29岁,结了婚,妻子是同厂的广播员。何亮亮去北京读书的第二年,妻子带着刚满一岁的女儿移居香港。他们依靠书信和偶尔的电话保持联系。
彼时中国刚恢复高等教育不久,一切都在重建之中。新闻系挂靠在人民日报社,何亮亮和同学们就在《人民日报》大院里上课。王佐良、周振甫、董乐山等一批国内顶尖学者先后登上讲台,让他重新体会到久违的求知乐趣。
课堂之外,他还结识了萧乾、冯亦代等前辈。每逢请教时事新闻、国际政治和翻译问题,对方总是不吝赐教。对于经历过特殊年代的人来说,这样的学习机会格外珍贵。那些年里积累的知识与视野,也成为他日后从事新闻工作的基础。
毕业时,何亮亮曾有机会留在《人民日报》或北京的其他单位工作。但出于对未来的考量,他决定先回到福州,在福建社会科学院东亚研究所谋了份差事,不用坐班,有大量的书刊可以阅读。他还想去美国继续深造。冯亦代曾写过推荐信,帮他争取到了去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的机会。但妻子希望他能来香港团聚,挑起养家的担子。
事业与家庭、远方与现实,摆在何亮亮面前。最终,他放弃赴美深造的机会,选择南下香港。1988年初,他带着通行证和一套《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抵达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第一份工作是在香港《文汇报》做编辑。当时,这家中资报纸刚好有空缺,何亮亮拿着萧乾的推荐信,顺利通过了面试。凭借扎实的文字功底和国际新闻积累,他很快脱颖而出,从编辑做到要闻版编辑,又开始参与社论写作,后来成为主笔。
香港开放、多元的信息环境,让他的视野进一步打开。每天阅读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报刊,听广播,看电视,对比不同媒体的报道,分析事件背后的来龙去脉,逐渐成为他的工作习惯。
何亮亮慢慢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观察世界的方式——新闻事件看似纷繁复杂,但答案往往隐藏在公开的信息里。关键不在于掌握多少所谓内幕,而在于能否从海量信息中发现线索、建立关联,并拼凑出完整图景。
他最早与凤凰卫视结缘,是作为《时事开讲》的嘉宾。那期节目聊的是俄罗斯新任总统普京。闻名一时的普京传记作者何亮亮,是谈论这个话题的不二人选。第一次面对镜头,他多少有些拘谨,但在主持人董嘉耀的带动下,很快进入状态。此后,《时事开讲》几乎每个月都会邀请他分析几次国际时局。
2001年元旦,凤凰卫视资讯台开播,何亮亮正式加盟。此后的20多年里,他成了电视观众最熟悉的时事评论员之一。
何亮亮的信息整合与前瞻判断能力,在凤凰卫视的评论中不断得到印证。2008年,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允许各有关国家派出军舰到亚丁湾保护本国商船免受海盗袭击。何亮亮立即在评论节目中敏锐提出,这是难得的机遇,中国军舰可以去亚丁湾巡航。当年年底,中国第一支海军编队开赴亚丁湾,此后护航成为常态。
评论员们的信息来源大多“异曲同工”,何亮亮拿手的是信息搜集与资料整合。今年6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时隔7年再次出访朝鲜。消息正式公布前两个星期,何亮亮就在浏览韩国媒体时注意到,韩国国家情报院消息称,已有中方先遣人员抵达平壤。
“看着不像是乱讲的。”他说,虽然当时还无法在节目中公开谈论,但这给了他一个信息提前量。后来,消息得到证实。何亮亮迅速着手准备,在访问结束当天播出的《时事亮亮点》中深入剖析了这次重要的外交活动。
他也是最早在电视上评估中俄石油管道问题的。当时曾有中国石油战略专家专门来电,称赞何亮亮披露的信息权威且准确。何亮亮说,他所有的资料都是从公开的报刊上得来的。研究这些资料时,他往往会把多家媒体刊发的同类稿件加以整合梳理,从中勾画出整个事件的全貌。一位国防工业方面的专家甚至曾在来信中表示,何亮亮是个“出色的情报搜集员”。
“短视频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一个出色的情报搜集员,在不同的时代,总能灵活运用不同的工具。
过去,何亮亮每天翻报纸、听广播、看电视;后来,互联网成为新的信息入口。时至今日,上网是他最主要的信息获取方式,“估计要占到百分之七八十”。
借助谷歌翻译,他甚至解锁了大量非英语的信息来源,“比如阿拉伯语、波斯语,过去我不会去关注,也看不懂。现在可以马上去看当地的媒体网站。”
时代不断提供新的工具,何亮亮也在探索新的表达方式。
这几年,除了每周录制一期《时事亮亮点》,他开始尝试做短视频。两个账号各有侧重,“评论员何亮亮”延续着对时事的剖析,“何亮亮瞰世界”则把视野投向了更广泛的社会性议题。
他的确因此触达了一批全新的受众。“以前如果说我有一点名气的话,完全是因为凤凰。”他说,但现在,很多关注他的粉丝甚至“连电视都不看”。
负责运营账号的是几个年轻人,平均年龄25岁,对网络热点格外敏锐。很多选题都是他们提出来的,例如“中国式物业”“劳动者休息时间”“结婚率再创新低”等等。他发现,这些话题做了以后反响很好,动不动就几十万上百万的点击量。
过去,他更多关注国际政治、两岸关系等宏大议题;如今,在年轻团队的建议下,他开始讨论物业纠纷、加班文化、婚育观念等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原来有点高高在上嘛,总在讲一些政党和国家大事、国际大事。”他说着笑了起来,“其实也不是说我不关心这些事情,而是跟这些年轻朋友合作以后,我发现,他们观察社会也有他们自己的特点。”在他看来,这种变化并非迎合流量,而是重新建立与公众的连接。“还是要接地气,要有一些能够跟大家共振的话题。”
他至今印象最深的一条短视频,是介绍蒋万安参选台北市长。短短几天,播放量突破千万。可这次意外的爆红,并没有让他开始研究所谓的“流量密码”。相反,它让何亮亮得出一个结论:没有人能够预测哪一个选题会成为爆款。
“我不是为了追求流量,真要追求也未必追求得到。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哪个题目会碰到所谓的‘痛点’,所以我就觉得,有兴趣的话题,我就说,发表我的意见。”何亮亮说。
有几次在上海坐出租车,司机一眼认出了他:“你是不是何亮亮?”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对方笑着说:“我经常看你的视频。”何亮亮很有成就感,“看得出,短视频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继续探索,继续关心
如今,无论年轻人还是中老年人,几乎所有资讯都来自手机。算法不断推送用户感兴趣的内容,让人很容易误以为自己掌握了整个世界。
“其实很多事情他们不知道。”尽管习惯通过手机和互联网获取信息,但何亮亮相当清醒,“手机推送就是你要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信息茧房’。”
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更珍惜自己作为一个“老媒体人”的优势。
“我有年龄的红利。”何亮亮解释,“活了这么长时间,见了很多东西。事情都有一个发展的过程,所以遇到很多事的时候,我常会想到它的历史根源。”
在他看来,新闻从来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事件,而是漫长历史中的一个截面。互联网能够极大拓宽信息来源,却无法替代时间积累下来的判断力。这也是他始终坚持大量阅读、不断交叉验证信息的原因。
当然,面对新技术,他也没有停留在经验主义里。
最近,他开始尝试使用AI工具。有一次,在搜关于香港的资料时,他想看看豆包能不能帮忙,“用过之后非常吃惊。它的资料比香港本地的还多,当时我就服了。只要不涉及敏感题材,它这方面的表现还不错,像百科全书一样。”
说这话时,他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满墙的书,“那些书我已经很少去看了。”
他家里还收藏着不少CD和DVD,光是贝多芬的交响乐全集就有十多个版本,莫扎特的歌剧《后宫诱逃》和《费加罗的婚礼》也有多个版本,“现在都躺在那里睡大觉。”何亮亮笑着解释,自从有了互联网,听音乐变得越来越简单。他甚至畅想,未来或许可以做一档节目,“跟年轻人分享怎么听古典音乐。”
他每天都要喝咖啡和茶,讲话不紧不慢,很少生气。镜头前,他总是穿着西装三件套。董嘉耀曾说,何亮亮身上有许多欧洲知识分子的东西——讲求小资,情调十足。
何亮亮却说自己在生活中跟别人没什么两样,该干吗就干吗。他认为自己的运气不错,“从小就想做媒体人,一直做到现在。”
“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各种不同的事情,新闻层出不穷。我肯定还会继续关心。”在他看来,好奇心几乎是媒体人的职业本能,“做媒体工作肯定要有好奇心。”他说,即便有一天不再属于任何一家媒体机构,这种习惯也不会改变。
原载:《凤凰周刊》“凤凰之路”系列专栏 记者:杨溪 编辑:王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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