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上综艺,还能继续创新吗?
记者 | 崔硕
编辑 | 倪妮
从业十年,管理过几十人的后厨团队,陈胜没想到有一天还需要做处理食材的基础工作。
在《天才厨人》第一期节目的录制现场,他刨了十几斤姜,切了十几斤小葱,一度接近崩溃。“都不知道要做这么大的量,准备这么多人份。”直到开始录制时,陈胜才得知要做百人席——这一期节目录制了14个小时,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期。
这档由爱奇艺出品的厨艺竞技类综艺将青年厨师汇聚在一起。节目组按照年轻人入行时间以及入行方式,把他们分为宗门和奇门两个类别选手,让他们通过自己的视角阐述对于厨艺的理解。
今年年初,节目组通过线上海选、线下探店的形式筛选了6000余位厨师。杨彭超此前也看过其他厨综的切片,“那时候就想,如果我在里面会是怎么样”。因此,在网上刷到《天才厨人》报名窗口后,杨彭超迅速填写了报名信息。
最终,杨彭超和另外的120人来到位于上海的基地参加线下面试。面试内容是烹饪两道菜品:一道是自己的代表菜,另一道则是用现场提供的鸡蛋、番茄、青椒等家常食材即兴烹饪。后者更考察选手的临场发挥,八强选手姚鹏就通过把所有的番茄乳化,结合法式炒蛋的方式,做出了口感绵密、软滑的“解构版”番茄炒蛋,给评委组留下了深刻印象。
正在处理食材的杨彭超。
杨彭超的招牌菜是河南菜的代表鲤鱼焙面,但在节目中,主食材则改良为土腥味更小的鲈鱼。他不知道的是,节目组曾犹豫过是否要选择烹饪北方菜系的厨师,比如大众对豫菜的认知就大多停留在河南烩面、胡辣汤等主食、小吃上。
长久以来,粤菜、闽菜占据着高端中餐的生态位,湘菜、川菜是更受大众欢迎的菜系,近两年的后起之秀则轮到云贵、广西风味,烹调这些菜系的餐饮品牌是商业综合体的“座上宾”。
《天才厨人》总导演沈磊珺坦言,尽管他们想展现北方菜系的面貌,但“我们无法判断、预测传播效果”。不过节目的美食顾问、食文化媒体悦食中国告诉他们,餐饮潮流始终在迭代,不必只追当下热点,要预判下一个风口。北方菜系里诸如“山河四省”就有很多还没破圈的美食宝藏,仍处在被低估的状态。一档S+级的节目如果能率先发现一些尚未被充分看见的风味,就不只是在追随潮流,也是在参与塑造和引领潮流。
这正是杨彭超最终入选的原因。接下来,《天才厨人》还会有烹饪鲁菜、陕菜、新疆菜、东北菜等北方选手。
《天才厨人》的选手都希望通过自己的烹饪把更多的家乡味道带给观众。在线下面试时,陈胜做了一道湖北虾鲊——用鲜河虾发酵的食物,咸香口,但带有臭味。然而在节目中,由于大家对这道菜缺乏了解,接受度并不高。
做好虾鲊后,陈胜在按铃准备上菜。
事实上,面对卤煮、猪膀胱等平时很少接触的食材,不少食客都会面露难色,他们代表的是爱吃的寻常食客。这也是沈磊珺想要传递的价值观:每个人的口味都很重要,无关品位高低,只有适合与否。她曾问过大量青年厨师,到底想听到专业评委还是大众食客的评价?更多的答案指向大众食客。
因此,一道菜可能会因为食材而不被大家喜欢,点餐率会很低,《天才厨人》希望尽可能还原一道菜在餐厅售卖时可能面临的各种真实境况。
陈胜对此的反思是,食材可以小众,但味道不能小众。“如果虾鲊的调味一时不能被大部分人接受,那就更考验厨师的策略了。”因此,之后在烹饪石头鱼——一种带有毒刺的鱼类时,陈胜选择做湖北的酱烧辣味,“石头鱼的口感很特别,所以味道需要尽可能让大家感觉熟悉”。
而在宗门鲁菜厨师满常硕看来,评委数量更多,会更检验厨师对菜品口味、团队相互配合的能力。这也是《天才厨人》不一样的地方,即使在非团队赛的1V1环节,厨师们也会帮助所在宗门、奇门的队友处理食材、端盘上菜。
对厨师而言,相比于节目曝光,更大的价值或许在于,这是他们少有的与众多同龄段厨师交流、切磋的经历。如今,即使比赛结束,他们也会经常光顾其他选手的餐厅。
《天才厨人》讲述的是人与食物的关系,追求去权威化,力求推动小众菜系走入公众视野。但在立项之初,它也要面对诸多质疑:珠玉在前,如何拍出更好的厨综?市场会为一档没有名厨、侧重食客讨论的厨综买单吗?
节目上线前,制片人杨笑溪和总导演沈磊珺时不时会和宣推团队沟通,大到传播策略,小到视频平台的tag,都会参与讨论。他们在首期节目的剪辑编排上,就在10分钟内让第一道菜出炉,希望用最快的节奏把观众带入故事里。
总决赛录制的前一天,《第一财经》YiMagazine记者在摄影棚里和沈磊珺、杨笑溪聊了聊这样一档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厨综是如何诞生的。
《天才厨人》总制片人杨笑溪(左)、总导演沈磊珺。 | 摄影:王晓东
Yi=《第一财经》YiMagazine
S=沈磊珺
Y=杨笑溪
呈现当下厨师群体的故事
Yi:节目组为什么没有按照厨综的传统模式,将选手按照年龄、资历、经验分组,而是全部选择年轻厨师?宗门、奇门的派别又是怎样定义的?
S:我们的野心不仅在于做厨综,也在讲年轻人、当下厨师群体的故事。无论中西餐,厨师基本都可以分为两类:传统成长路径是年少时读了厨校、拜了师傅,在后厨从打荷、打杂开始,慢慢磨练,在二三十岁时负责一个档口,或者做到头灶。
另一类则是现在看到的融合菜餐厅。这些餐厅的厨师大多半路转去自己的兴趣爱好,几年后又带着自己学习的西方技巧回到中国,去做融合菜。
Y:当代厨师跟过往不一样。大家过去对厨师的定义一直是“学习不好你去当个厨子”,但现在的年轻厨师,像奇门的很多厨师,学美术、化学、建筑出身,他们懂美学、分子料理,即使宗门这类接受传统训练的年轻厨师,也有着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特有的面貌,比如更强的自我意识和表达欲。他们在用新时代的方式去定义美食,塑造年轻人吃什么。所以这不单单是一个告诉大家新时代厨师是什么样子的节目,《天才厨人》也在定义现在年轻人的就业观以及未来的职业观。
Yi:《天才厨人》总共有32位厨师参赛,节目组在前期是怎样筛选的?
S:我们通过线上海选和线下探店的形式触达了6000多位厨师,经过层层简历和菜肴的筛选,真正来到面试场合的厨师有121位。
我们的面试分两种,第一种是让选手带一道自己的代表菜;第二种是让选手用厨房现有的鸡蛋、番茄、青椒、肉丝等家常食材,在1小时内做出一道不一样的菜,并没有提前告诉他们要现场制作。最后筛选出32位选手。
所以我们的一些选手并不是靠自己的代表作,而是靠临时的创意或者对家常味的还原进入的。所有选手都跟我们反馈,这是他们参加过的最严厉的厨综线下面试,因为一般的面试都是节目组去店里尝选手的招牌菜,或者选手带来的一道菜。
Yi:你们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
Y:我们其实商量了很久很久。过往诞生了很多的美食类节目,也有现象级节目的诞生,那我们还能做一个怎样的美食类节目?
我们问了很多年轻厨师:你们到底喜欢被一个专家说你得了98分,还是被一群人说你做的饭很好吃。有不少人还是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认可。我们就在想,是不是要做一个不仅考虑专业性,还要侧重当下年轻人喜好的美食节目。
再之后,我们发现,现在人们看美食的方式是通过B站、小红书的美食博主去种草、拔草。当下的美食节目要让大家感受到我真的吃得到,有拔草的机会,这是我们认为的核心。我们在想,是不是可以把这些博主请来,代表大众口味。
有了这群年轻人后,我们和第一场的馋门召集人黄渤老师前后见过4次,每次都要聊两三个小时。最初我们拿出的还是偏传统的厨艺方案,后续增加了年轻人熟悉且更容易接受的中餐文化的呈现,按照年轻人入行时间以及入行方式,分为宗门、奇门,让他们通过自己的视角去阐述对于厨艺的理解。
《天才厨人》一直在传达的是,吃饭做饭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在繁忙的生活中吃到一口好吃的,会让所有人都感到,今天这一天我好像没白过。
去权威化的赛程设置
Yi:在赛制设定上,专业评委的票数和其他评委一样,不会权重更高。你们一开始有过调整吗?
Y:我们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非常坚定要给到每一个馋门人平等的权利。我们尊重专业性,但是也去权威化。当代的年轻人也更希望受到大众的认可。
Yi:我们在节目中看到更多的是食客间的讨论,选手制作菜品的过程似乎被压缩了。社交平台上也有很多观众在讨论这个变化,你们对此有心理预期吗?
S:我们确实看到很多这样的评价。其实我们没有心理预期,但首先我们要成为所有来吃饭的馋门“嘴替”,我们邀请他们来是因为他们是爱吃的人,只要你是个爱吃饭的人,你就有资格来《天才厨人》。
我们希望他们来享受这一餐饭,单纯表达好不好吃,符不符合胃口,并没有要求他们去做很专业的评审。他们很放心地直接表达了“这个菜我可能不会去点”,或者“这个菜的原料我不接受”。一道菜可能会因为食材过于猎奇而不被大家喜欢,点餐率会很低,或者可能会吃不懂,我们是在还原一道菜在餐厅售卖时可能面临的各种真实境况。100个人里面有80人、90人喜欢,比其中的10个人说你好,对厨师来说更有意义。
Yi:后续上线的节目剪辑思路有根据观众的评论做调整吗?
S:节目上线后,我们听了很多意见。其实传统厨综是按照VCR—做菜—点评的逻辑剪辑,而在《天才厨人》早期,我们用的是事件、真人秀的逻辑剪辑,所以观众在最早的代入过程中可能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部分,感觉有点碎。当我们发现原来观众是真的想要看制作环节后,我们在第三期之后把原来的事件保留,增加了做菜的过程,保留了专业的点评部分,慢慢去贴合大家更想看到的更多内容。
其实我们有一点后悔。我们当时觉得素人厨师对观众吸引力没有那么大。我们想让观众先看到激烈的赛制,或者让观众先看到明星对菜品的认可,反过来去认识选手。
在这样的判断下,我们当时的设定是,一定要10分钟进比赛,看到一道菜上桌。所以我们把这些东西全部压缩到一个非常紧急的状态,第一期把艺人出场部分剪得很快。但我们后来看到了很多评论,如果再给一次机会,我们愿意把这段内容放出来,让大家先去看到这些厨师。
Yi:《天才厨人》的风格很有辨识度,但独特也意味着很难在市场上找到对标的参照物,《天才厨人》好过会吗?
Y:其实在过会时我们就被问道,你为什么觉得现在还能再做一个跟其他节目比肩的美食类节目?我们说,其实我们把自己定义为全民生活类美食综艺。我们讨论的是老百姓的生活,我们希望在这个节目里发现美食和人的关系,美食和家庭的关系,年轻人与现在喜好的关系。我们在客户提案时也说过,感谢像《一饭封神》这样的好节目拯救了高端餐饮市场。而我们希望做的事情是让当代年轻人能够选择可以去吃什么,展示中国各个地方的美食。
S:我们在舞美上的用色也很大胆——橙色和紫色,也用了年轻化的IP形象“小帅锅”,客户一开始也是没有想到,因为他的心理预期跟所有的观众一样。当我们跟他说想要去做这样的设计时,也是经过了几番讨论以后,最终综合了双方的意见。
Yi:听说你们在刚播出的时候很焦虑,会不断问播放策略?
S:挺焦虑的。它是一个全新的东西,完完全全没有参考的模板。我是美食内容爱好者,所有的剧集、动漫、电影、书籍、厨综,只要跟美食相关的,我都非常喜欢。大量的珠玉在前时,怎样做出一个观众满意、自己满意的节目,对我来说是未知的。对内容从业者而言,你只能承担一头,你做了你想要做的东西,但是你的评判永远是交给观众的。
选择北方选手,选择北方菜系
Yi:为了拍摄《天才厨人》,团队做了哪些功课?
Y:为了不做悬浮的厨综,从去年11月接到这个选题以后,我们做了大量采风。我们先去拜访了中国的几大厨艺院校。全体导演组都去做了线下探访,了解后厨生态,跟着上课,和学校里的学生、老师聊天。我们原先以为厨师是压力很大的一个职业,但至少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尝试做饭是很快乐的。
我们其实在布设燃气管道上做了非常大的努力,不是所有的摄影棚都接受燃气。我们也和很多制作过厨综的团队做了交流学习,有些团队告诉我们,其实可以用电磁炉、小灶。但我们后来还是在结合了专业探访和一些做过其他成功美食节目导演组的建议下,还原燃气。所以我很骄傲地跟你说,我们有猛火灶,这是我们非常努力的结果。
Yi:半决赛的味道主题战是厨综的常见环节,但《天才厨人》规定除了酱油,不能使用任何调味料,只能通过食材本身加以调味。这个创意是如何构想出来的?
S:对综艺人来说,你往往不想做别人做过的选题。在我们之前已经有那么多珠玉、出现了很成功的选题的情况下,我们还能去做什么样的选题突破?这是我们思考的落点。
另外,这也是《天才厨人》美食顾问悦食中国提供的思路,他们积累了很多选题的经验,也有很多前瞻的视角,清楚全球范围内在流行什么样的美食文化。悦食中国曾告诉我们,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有一家名叫野兽派的餐厅,只用水和盐给食物做极简调味。我们就在想,如果世界上有这样先锋的餐饮理念,我们也希望通过节目还原一次这样的先锋挑战,考验厨师对于食材、调味的理解。
Yi:《天才厨人》中,出现了相当比例的北方菜系选手,这是出于哪些考量?
S:最早在研究这个节目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北方菜系是需要被呈现的。但北方菜系也有大小众之分,东北菜、山东菜大家至少都有所了解,但豫菜、陕菜相对小众,我们无法判断、预测播出时的收视率、讨论度,因此也很难抉择要不要选豫菜选手,以及烹饪时要不要做豫菜、要不要回到他本人的血脉当中。
Y:但悦食中国第一次和我们见面时就提醒我们,餐饮是有潮流的,当下餐饮流行的是西南云贵口味,之后也会流行山河四省的餐饮文化,豫菜就是待开发的内容。而去小城市探店是社交平台这两年比较火的方向,这更容易引发观众的共鸣。所以在第二期中,来自河南的选手杨彭超就大量运用了“河南罗勒”荆芥。这道菜其他观众是不了解的,但是河南观众就会很亲切,效果也很好,嘉宾马頔还要求加一道单独的凉拌荆芥。
Yi:节目组在前期找人阶段,会感觉找合适的北方厨师更难吗?
S:很多北方厨师平时在西餐店工作,不跟他深聊是不知道他能做出怎样的北方菜的,你所花费的精力以及你要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的潜力点要更多、更深,比找南方的厨师更难。当然,也有菜系本身和发展程度有关。大家知道粤菜很好吃,食材鲜,也考验烹饪技法,这是粤菜这么多年现代化、成熟发展的结果,北方菜在当下的餐饮环境里,呈现的更多是原生状态。
所以,感谢这些年轻的北方厨师,他们敢于创新,敢于面对争议。他们可能此时此刻没有在做北方菜,但他是有味觉记忆的。比如选手高恩泽是个家在吉林的西餐厨师,他有西餐的基底、视野,也知道怎么把东北菜年轻化,更能让年轻人接受。第一期芝士夹心锅包肉翻车后,他说:“没事,我下一期会好好做。”后来他做了基于杀猪菜改良的纯血拌饭,理念就是想让大家中午吃商务套餐时也可以点大东北纯血拌饭,也可以吃得很开心。
Yi:大众对小众食材、味型接受度相对更低,这会不会导致选手的烹饪更加迎合馋门口味,很少在创新层面上再做一些突破?
S:我觉得这不妨碍厨师考虑创新。录制到第三、四期的时候,我们的嘉宾很真诚地说,这些厨师慢慢地进入比赛状态了——知道比什么样的菜,拿出什么样的创意是能够打动现场观众的。
选手王鸿森说,做菜在好吃的基础上还要有记忆点,让人记得住。这是在录制《天才厨人》前,节目组告诉他们的菜品烹饪逻辑。但他们一开始不这么认为,觉得只要拿出一道大家都觉得技法厉害的菜就行,我花时间去熟成、乳化,做分子料理,是不是评委们就会觉得很厉害?但这是线下比赛的逻辑。
对《天才厨人》来说,你用了再多技法,不好吃依然不能打动人。菜品进到嘴里的那一刻最惊喜的味觉是什么?入口后能念念不忘,让我们感受到新奇吗?这才是在这个节目里让选手赢得比赛的关键。
就像嘉宾吕严说的,比赛中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人比赛是为了成就自己,有些人比赛是为了夺得冠军,有些人比赛就是为了燃尽的那一刻。我觉得每个人对于比赛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所以不是比赛在规训他们,而是比赛让他们慢慢成为更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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