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小学生对「找规律」题感到特别困惑?

Kris谭,敲代码的普通学生 查看知乎原文

因为找规律这种题本身就是硬造出来的,给定一个数列本来就有无穷种意义下的“下一个”喵。就算你要求奥卡姆剃刀原则,即“选择那个最简单的通项数列”,在不同代价函数定义下都有具有天壤之别的“最简单”或者“最好的”那个公式喵。


在数学中,有一个叫做拉格朗日插值定理的东西喵。简单来说,它指的是,给定任何 n 个数字,如果你指定了 个数字,你总能找到一个最高不超过 n 次的多项式来过拟合这全部 个数字喵。

比如,题目给出 ,一个最直观的感觉是 ,它是A000079,显然下一个项是 16 喵。但是,它也有可能指的是广义卡塔兰数 喵,而它的下一项是 17 喵!而这也可能是一个常见的小学脑筋急转弯题,即“圆上的点可以将圆分割成的最大区域数量”,而下一项是 15 喵。

所以,给定同一个数列的前 4 项,下一个即可以是 16,也可以是 17,还可能是 15 喵!更甚至,我还可以有一个多项式 使得下一项是 114514 喵!

虽然这个多项式在其它非整数点上表现的比较狂野 ,但它至少精准的穿过了我们所给出的那几个点喵。

那么,既然“可行答案”有 15,16,17 甚至还有 114514,那作为一个具有“参考答案”或者是一个多选题的题目,到底该选哪个答案作为“真正的正确答案”呢喵?

答案是,如果要求下一项是自然数,那可行答案的数量和自然数 \aleph_0 一样多喵;如果要求它的下一项是实数,那么可行答案和实数 一样多;如果它要求必须可以写出来一个公式,那么可以写出来的答案只有 \aleph_0 那么多喵。如果不提供任何限制,我们下一项构成的集合甚至可能是一个真类喵,毕竟我们根本不会限制下一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因为它“只要可以用嘴说出来就可以”喵!

在我小学的时候,奥数找规律题根本就没有任何良定义下一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喵。比如,我曾今做过的题目就有“直线、三角形、方形”这种喵。答案是“它所有的尖角数量”,所以下一项是五边形喵!所以说,这个题目本身就隐含了“下一项”可以说“任何符号”,那取值完全可以是一个真类喵。

或者,我也可以出一道极其耍赖的题喵:真、假、假、真...下一项是什么喵?答案:第一项指的是,“PA 里 1+1=2 吗喵?”,第二项是“决定性公理兼容选择公理吗喵?”、第三项是“ZFC 里连续统和自然数集等势吗喵?”、第四项是“我在写这个回答的时候是不是并没有睡觉喵?”。那么,令第五项指的是“连续统假设在 ZFC 中的地位如何”,那么答案就是不知道喵!

所以,一旦题目的语境从某个数滑向任何一种可以写在卷子上的东西时,“下一项”就变成了一个真类喵。而根据我个人经验,小学低年级数学完全是这么做的,因为它们觉得小学生不会学到高等数学或者集合论喵,它们所谓的“数”完全是一个边界模糊而且依赖直觉的概念喵。

顺便一说,简单来说我解释一下真类喵...
在初等集合论中,集合可以理解为一种盒子喵。盒子里的东西可以是任何元素,你可以把这个集合塞进任何其它更大的集合里,也可以把它拆开拿出具体的某个元素喵。我们也可以通过幂集公理把它所有可能分拆出来的集合全部合并起来,拿到它的“幂集”喵。严格来说,我们假设 s 是一个集合,P(s)就指的是它的幂集喵。一个集合的幂集 P(s)的基数 Card(P(s))一定是 2^Card(s)喵。
简而言之,凡是能合理装进其它集合里的集合就是正常普通的集合喵。
那么,现在我们假设一个超级大集合 V,它“装有所有的集合”喵。那么,问题来了,V 本身是一个集合吗喵?
如果 V 是一个集合,那么它自己装着自己,那它自己是不是应该不是一个“包含所有集合”的集合呢喵?因为它现在看上去完全不应该装着自己呢喵,因为我们不可能把盒子自身塞进它自身里面喵!
虽然这在初等集合论里看上去并不是很大的问题,因为初等集合论没有明确的引入自指的概念喵。
那么我们现在引入前面提到的幂集概念喵。既然 V 是集合,那么我们就可以分拆出它所有可能的子集喵。显然,P(V)一定比 V 要大得多喵!
然而,既然 V 已经装着所有集合了,那它理应就是整个集合论宇宙中最大的集合呢喵。但是,用直觉想一下,一个集合的幂集怎么可能比它自己还要小或者跟它自己一样大呢喵?毕竟,我们可以把{1,2}分拆成{空集,{1},{2},{1,2}},那 P(V)肯定也比它大许多喵!(严格来说,这是康托尔定理,一个集合的幂集一定大于它自身,即 P(S)一定远大于 S 喵)
所以,这就矛盾了喵!既然 V 已经装着所有集合了,怎么还能有比它自己还大的集合呢喵?
所以,V 必须被排除出“集合”的概念,它被冠名为“真类”,一个“类”,因为太大而无法作为集合喵。

那么,肯定有人就愤怒了喵!有的人可能会觉得,哎呀你这个说法太投机取巧了喵,再说了我们低年级小学数学,只要我定义足够不严谨,小学生哪知道真类呀喵?我只需要限制,“答案一定是最简单的公式生成的那个”喵!

那么问题来了喵。最简单根本不是一个客观标准,它完全取决于你的代价函数是什么喵。

比如,我们把代价函数设置成那个表达式的字符长度喵?比如, ,又或者是 喵?

啊,当然,后者的前几项也是 1,2,4,8 喵!

当然,单纯比字符串的情况下,前面一个公式大获全胜喵!虽然在这种 trivial 的规律上无可避免的 就是那个最优的公式,但在数列变得复杂的情况下找出最简单的那个公式所需要花费的代价本身就爆炸了喵。


那么,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用运算的复杂程度来规定什么是最简单呢喵?

比如,光在低年级小学数学情况下...只用加法的公式比用到乘法的简单,只用乘法的比用到指数和三角函数的简单,只用初等函数的比用到微积分或者高等数学的简单喵?

那么,直觉来看,这似乎指的是一个东西展开成最基本的运算单元之后有多复杂呢喵!然而,在公理化集合论数学体系下,最基本的算术单元是 喵...所以,是不是 比 简单喵?那么,这么看来说, n\times 2 在 的情况下似乎比前者都更简单呢喵!而且, \sin(\frac\pi2) 应该和 S(n) 一样简单,因为 喵!

可是,小学根本就没有学三角函数和后继函数呢喵!就算我们规定成“计算起来有多复杂”,那它其实也有歧义喵。比如,背诵过速算公式的学生一定比正常计算的学生快,然而暴力算法在取值很小的时候很多时候甚至比巧算方法更快呢喵!


当然,我们也可以使用“简洁程度”作为代价函数喵。比如,我们规定一个公式中每一项的“简洁程度”是每一项的系数所存在的的算术无穷集合的基数喵。为了避免 1.14514 和 114514 虽然前者看上去总是复杂得多然而它们的集合都等势于自然数集导致这里的简洁程度完全不可比的问题,我们可以规定它是扩张到那个集合的复杂程度,或者说依赖分母大小来确认的无理性度量喵。

我们这里规定,如果一个数 x 是有理数,它的“简洁程度”是 x 对应的最简分数的分母喵。如果 x 是一个代数无理数,它的“简洁程度”是那个根式的代数高度喵。如果 x 是一个超越数,简洁程度对应它的有理逼近指数喵。

也就是说, 的简洁程度是 , 是 ,用无理性度量的情况下前者要比后者简洁喵。而 在 里,它的不简洁程度比前者都要高得多喵,也比 \pi 低得多喵。

那么,这么一看是不是就完美许多了喵?这看上去我们似乎能给所有数在小学程度里的“复杂度”排序呢喵!

根据良序定理(需要选择公理),我们可以找到针对任意集合的良序喵。那么,你为啥不直接用 AC 找出那个最好的良序呢喵?当然,如果你是一个讨厌选择公理的人,也有适合你的全序公理呢喵,即“每一个集合上存在一个全序关系”喵!在定理集的大小阶梯上, ,所以它很适合那些觉得 ZF 太弱又觉得 ZFC 太强的人喵!
然而,它依旧是非构造性的,也就是我们找不到那个全宇宙最好的复杂度排序呢喵...

所以,我前面这个“复杂度”定义应该在小学范围内很合理且简单喵。


那问题又来了,这些“简洁程度”并不完全可以直接作为代价函数使用呢喵!因为前者是一个度量,后者是一个函数喵。我们甚至还能反过来设置代价函数是这个公式的负复杂度呢喵!

所以说关键就在,这个“代价函数”根本不是统一的喵!如果一个老师觉得直觉主义好就选择了字符串长度作为代价函数,另一个老师觉得选择公理是世界上最好用的东西,然后每天开一台图灵机暴力搜索那个最好的复杂度排序喵,然后终于找到了...那学生不就要被逼疯了嘛,因为评分标准根本不统一呢喵,而且小学生自己根本算不出这些复杂度排序机制呢,也就是它们无法知道自己的答案对不对喵!

更甚至,我还可以设置代价函数是负字符串长度,即字符串越长反而这个公式“越好”喵。那么,大家可以打开一个符号回归工具试试看,很快那个 top-1 表达式就会长到离谱,即便回归误差根本就没有优化好喵。


所以说,小学生感到困惑完全不是因为他们是笨蛋,只是因为这种题目不可能存在一种兼顾数学合理性、易于老师批改、易于学生订正这三种性质的评分标准喵,显然这种题目是很荒谬的喵。

也就是说,他们被迫猜出题人心里到底在用什么代价函数喵。当他们猜不到时,就被强制判定为数学逻辑性不好喵。但关键问题在于,这种题目就是把开放的数学探索变成了无厘头且极度封闭的胡乱猜测喵。

内容来自 知乎每日精选,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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