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有多会写女人?

小说最难写的是对话。

中国古典小说,写女人对话前三,我觉得:《红楼梦》、《金瓶梅》、《水浒》。

要论写得各自不同,《水浒》真是一人一个声口。




阎婆惜是宋江情妇,唱曲出身,“水也似后生”。她不喜欢宋江,流于表面,懒得敷衍;她老娘老于世故,还指望她从宋江那里继续骗钱。

于是宋江怒杀阎婆惜一段,绝妙对比。

前半段,宋江懒怠,老婆子积极,阎婆惜冷淡。

老娘要阎婆惜把酒时,阎婆惜道:“ 你们自吃,我不耐烦!”“ 不把盏便怎地我?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

感叹号,反问,咄咄逼人。


宋江气得凌晨走了,阎婆惜骂骂咧咧:“那厮搅了老娘一夜睡不着。那厮含脸,只指望老娘陪气下情。我不信你,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谁奈烦采你。你不上门来,倒好!——黑三那厮吃喝不尽,忘了銮带在这里。老娘且捉了,把来与张三系。”

她方当少女,喜欢了张文远,便心心念念都是张文远。金主?啐!


等阎婆惜发现了宋江私通梁山的信,得意了:

“好呀!我只道吊桶落在井里,原来也有井落在吊桶里。我正要和张三两个做夫妻,单单只多你这厮。今日也撞在我手里!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送一百两金子与你。且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

感叹号,感叹号,感叹号。

“我只道吊桶落在井里,原来也有井落在吊桶里”——俏皮话。


宋江来求问了,阎婆惜发狠:“谁与你做耍!我不曾收得!”还是感叹号。

“老娘拿是拿了,只是不还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这和“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类似:就是拼个一拍两散!

跟宋江谈判时,又是咄咄逼人:“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他有些不如你处,也不该一刀的罪犯!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 你怕外人听得,你莫做不得!这封书,老娘牢牢地收著!若要饶你时,只依我三件事便罢!”感叹号。

宋江说没现钱时,阎婆惜又来了。

尝言道:公人见钱,如蝇子见血。

做公人的,那个猫儿不吃腥?

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

这三句和“井落在吊桶里”,凑成四大句。阎婆惜日常唱曲,这类顺口溜手到擒来。

最后被宋江逼不过了,依然是:

“明朝到公厅上,你也说不曾有这金子!不还!再饶你一百个不还!若要还时,在郓城县还你!”


阎婆惜是水也似后生,性子躁,脾气爆。喜欢张三就直肠直肚,自己就是老娘,宋江就是那厮。“可知”“只怕”,否定,压迫,反问,挑衅。语气极硬,几乎没有商量余地,感叹句用个不停,动不动就设置极端场景“不把盏便怎地我?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拿我去做贼断!”“明朝到公厅上,你也说不曾有这金子!”“一百个不还!”“在郓城县还你!”

因为是唱曲的出身,所以顺口溜全书最顺:“井落在吊桶里”,“公人见钱,如蝇见血”“猫儿不吃腥”“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

强势,嘴快,直接。只要眼前的利益,此刻到手的黄金;靠压迫求得确定感。处处占上风,百分百确定。把话说绝,不留余地。唱曲能手就是要用夸张的语言控制听众。是为阎婆惜。

只可惜她把谈判做成了逼迫,把自己的优势估计得太高,完全没想到宋江是个狠人。于是“黑三郎杀人也!”来不及了。


阎婆惜直来直往,潘金莲却有两种模式。

一种模式是伏低做小的温柔,体贴细腻,处处替对方设想。这种模式里,她是“奴家”。说话时,先称呼人,而且很在意感觉:冷不冷?

“叔叔,你怎地便忘了?且请上楼坐。”

“叔叔,寒冷,且饮一杯。”

“叔叔,你在外面,受风霜辛苦。”

“叔叔,休要只管冷坐。再饮一杯。”

包括打了西门庆,也是奴家:

“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


且潘金莲很少占据主动,都是委婉依从。王婆都来求做衣服了,潘金莲依然将主动让给王婆决定:

“既是干娘要做,奴便与你做。若不嫌时,奴出手与乾娘做,如何?“


这种模式的尽头,她会摘掉“奴家”和“叔叔”。比如那句穿心动肺的表白,大雪之中,叫了三十几声叔叔,忽然:“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从此是“你我”,不是“叔叔奴家”了。


待武松翻脸,潘金莲立刻切换到第二种模式,否认自己勾引武松:“我自作乐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重!”

等武松叮嘱武大郎看紧门户,暗示潘金莲不靠谱时,潘金莲发起怒来:

“说的甚么话!这话若是外人说的,便是欺负我。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不出头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么篱笆不牢,狗钻得进来!你既聪明伶俐,却没听说长嫂为母!我当初嫁武大时,并不曾听得有甚么叔叔。你是那里来的?是我晦气,撞着这般多事!”

这一段,潘金莲隐约显出了阎婆惜的霸气。


西门庆去摸潘金莲的脚,潘金莲也一瞬间切换模式,不再“奴家”了:“官人休要啰唣!你真个要勾搭我?”

等害死了武大郎,潘金莲又恢复了“奴家”“叔叔”模式。

“我的拙夫心疼症候,几日子便休了,撇得奴好苦!”——真是楚楚动人,可怜得很。

告诉武松时,“叔叔,你哥哥害急心疼,一夜呜呼。”

希望武松息事宁人时,“叔叔,你看奴的薄面,休要寻事。”

最后命在顷刻之间,求武松饶命时,“叔叔,不干我的事,是王婆和西门庆。”


“奴家,叔叔”,是潘金莲的社交模式。柔弱无助,知冷知热。温柔、体贴,借着礼数逐步接近。

“你,我”,是潘金莲的真情,果决,残忍,直面欲望。

被质疑时也刚强,“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

被拒绝时,立刻否认,把主动解释为玩笑。

身处危急时,又重新用“叔叔”“奴家”求饶命。

面具来回切换,是为潘金莲。


潘巧云和潘金莲都姓潘,都得罪了“叔叔”,但风格却又大不相同。

潘金莲是黏腻的奴家叔叔,和斩截的“你我”。潘巧云却始终礼貌周全。

“拙夫今日当牢。”

“叔叔,且坐,吃茶。”


因为她前夫是押司,知晓官场应对;现任杨雄是押狱,谙熟市井推脱。潘巧云极熟稔市井社会人情规则,社交大师,很会利用一切周遭关系。

介绍裴如海时,她一口气说裴如海是:

“老诚的和尚。他便是裴家绒线铺里里小官人,出家在报恩寺中。因他师父是家里门徒,结拜我父做干爷;长奴两岁,因此上叫他做师兄。他法名叫做海公。”——明明是自己很熟悉裴如海,最后巧妙推到“我父”那里了。

她要跟裴如海搞私情,却又借母亲说事:

“我娘死时,亦曾许下血盆愿心,早晚也要来寺里相烦还了。”

偷个情还懂得用爸妈做掩护,真是会。


她诬陷石秀时,还有三翻四抖,吊杨雄的胃口。

先又提到前夫:“我爹娘当初把我嫁王押司,只指望‘一竹竿打到底。’谁想半路相抛!今日只为你十分豪杰,嫁得个好汉,谁想你不与我做主!”

然后又欲说还休:“我本待不说,又怕你看他道儿;欲待说来,又怕你忍气。”

最后出来了一套精致的、不留痕迹、没有证据、无法证伪的谎话:

“我说与你,你不要气苦。自从你认义了这个石秀家来,初时也好,向后看看放出剌来,见你不归时,时常看了我,说道:‘哥哥今日又不来,嫂嫂自睡,也好冷落。’我只不睬他,不是一日了。这个且休说。昨日早晨,我在厨房洗项,这厮从后走出来,看见没人,从背伸只手来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无?’被我打脱了手。本待要声张起来,又怕邻舍得知,笑话装你的幌子;巴得你归来,又滥泥也似醉了,又不敢说,我恨不得了他!你兀自来问石秀兄弟怎的!”

但潘巧云所作所为从来都阴柔,甚至撺掇杨雄赶走石秀,也是通过自己的爸爸潘公不陪石秀开屠坊了,而没有正面去赶石秀。


最后被杨雄逼杀时,潘巧云着急,也会直截了当的短句,依然是求助一切可以求助的人:

“叔叔,救我!”

“叔叔劝一劝!”

如此,潘巧云擅长察言观色,调用周围的一切资源,包括所有的人脉,来取信于人。

所以她与裴如海私通,杨雄被她哄过,实在不冤枉。

至于央水还让她说了那句“我跟你几年,不如与师兄快活”,听着很过瘾,但那不是潘巧云的性格会说的话了。


最后,顾大嫂。

顾大嫂:行动狂魔,很爱说“便”。

“等他吃得醉了,我们便好下手。”

“我便去。你两个莫要害怕。”

“你若不去,我便和你拼个死活。”

我怀疑她是《水浒》里除了鲁智深与武松之外,最爱说“便”的人。干脆利落,爽快明断。

“你两个且坐,我自有道理。”想好主意了,根本不迟疑。

“既是你们弟兄有难,我如何不救。只是我们怎么去救?”第一个反问“我如何不救”,救人更不待商量,悬念只是“怎么去救”?

“你若不肯去,我先结果了你!”不但自己果断地去,还要威逼别人一起去。

“我虽是女流,颇知义气。今日若不救解家弟兄,枉活一世。”

“兄弟放心,都在我身上。”——真是巾帼英雄,比那几个男人强悍多了。


回头看那几个“便”:

“等他吃得醉了,我们便好下手。”

“我便去。你两个莫要害怕。”

“你若不去,我便和你拼个死活。”

当机立断,雷厉风行,不但自己狠,还推动着别人。句句短促有力,几乎没有修饰语。坦荡明快,不绕弯子,不讲条件。不犹豫没试探,毫无自我怀疑。几乎没有情绪,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每一句都在推动事情往前走。

她很爱用行动来表示。花团锦簇地表决心,没有。径直“我便去”。责任?“都在我身上”。天生的领袖。

阎婆惜的争执和讨价还价,潘金莲的两副面具,潘巧云的攀附推拉,顾大嫂一概没有。

类似的斩钉截铁干脆利落,武松、鲁智深、萧峰、《权游》最后出现的熊岛女爵,差不多了。


许多人说施耐庵不喜欢女人,但他真的很会写女人。

不同女性的说话风格,他可以写得截然不同而前后相应。

甚至潘金莲、潘巧云和阎婆惜三个另有新欢因此被杀的女人,都各有性情。

而要写女中豪杰,则顾大嫂言辞磊落,几乎又是全书最刚勇的女子。

阎婆惜把语言当武器。

潘金莲把语言当面具和诱饵。

潘巧云把语言当关系网。

顾大嫂把语言当行动令。

施耐庵是真会写。

当然,《水浒》真正的女性语言大师终究是王婆,但王婆的语言,几乎是中国古典小说所有女性第一人,那是值得另开一篇写的了。




文章原文

内容来自 张佳玮写字的地方,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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